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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 交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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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交鋒

眾人齊齊望去,只見月人一襲柔媚舞裙,蓮步輕移,含羞帶怯地來到大殿中央,對著朱祁鈺和杭皇後裊裊娜娜施了一禮。

唐貴妃和柳尚儀見她舞衣未變,對視一眼,彼此意會,唇邊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朱祁鈺怒氣未消,只輕輕哼了一聲,杭皇後溫聲道:

“聽聞婕妤舞技過人,今日終於有幸得見,吾已經迫不及待了,快快開始吧。”

“是。”

月人曲臂擺胯,亮了一個美麗的起手式。

待絲竹聲起,奏樂一響,她款擺腰肢,輕步曼舞,飄帶輕展中,仿佛牡丹花神下凡,將花種撒往世間。

正如詩中所言:慢態不能窮,繁姿曲向終。低回蓮破浪,淩亂雪縈風。墜珥時流盼,修裾欲溯空。唯愁捉不住,飛去逐驚鴻。

“好!”朱祁鈺鼓掌,臉上終於浮起笑意。

杭皇後微笑頷首,還不忘悄悄瞟一眼唐貴妃。唐貴妃淡定旁觀,唇角掛著親切的笑,儼然一個打心底裏為後輩開心的賢妃形象。

隨著鼓點開始變得密集,月人身形一變,纖手提起裙擺開始旋轉。

猶如徐徐綻放的牡丹,跟著鼓點的節奏,不斷外擴,當怒放到頂點時,裙擺也徹底展開,上面的圖案一覽無遺,看得清清楚楚。

浮雲托月,繁茂的樹幹下,一只燕兒靈巧展翅,好一幅清淡悠遠的景象。

當啷——

唐貴妃手邊的酒杯跌落,她怔怔坐在那裏,一臉失神,晶瑩的雙眸漫出淡淡的哀傷,好似風打梨花,破碎美麗,招人憐惜。

朱祁鈺聽到響動,側目望去。

“何事驚慌?”

“無事,無事。”

唐貴妃一面搖頭一面側過臉去,似是極其不願看到月人的裙擺,她這等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掩飾,更激發了朱祁鈺的疑慮,不由得仔細朝月人看去。

眾妃嬪有眼尖的,已經瞧了出來,還悄悄示意旁人看,大家竊竊私語,皆是一副看好戲的神情。

唯獨杭皇後暗暗攥住衣襟,輕輕閉了下眼睛,心中一個勁兒的罵月人不爭氣。

一曲奏畢,月人隨著漸慢的鼓點,緩緩旋跪於地,裙面也鋪展開來,如一朵靜止的牡丹。

朱祁鈺也終於看清上面的圖案,心思轉了一轉,不知她是有意還是無意,暫未發作,只淡淡道:

“沐婕妤今日的舞衣,是誰給挑的?”

司樂女官回話:“回萬歲,尚服局本來備有舞衣,但沐婕妤不喜,執意要選這件舊衣。”

朱祁鈺的眸子染上一抹冷色,卻仍不表態,只靜觀其變。

那邊柳暮煙哼笑一聲,嘲諷道:“月在雲之上,燕在木之下,婕妤處處壓貴妃一頭,這舞衣當真是用心吶。”

“無妨,無妨。”唐貴妃失落又委屈的擺手,“婕妤年輕貌美,又得萬歲歡心,我這個舊人實不能比,這裙上圖案倒也不錯。”

“娘娘您也忒好性兒。”柳暮煙一臉憤慨,“一看她有個不適,就巴巴地給安排醫官,對她掏心掏肺的好,現今被騎到頭上了,還替她說話。”

“你呀,也是新人,不懂這其中的道理。”

唐貴妃拿帕拭了下眼淚,做出極其誠懇的姿態:

“咱們都是萬歲的女人,一切都要以萬歲為先。打從我伺候萬歲的第一天,就告訴自己,只要萬歲喜歡,便是讓我退位讓賢,我也願意。畢竟這種事,本朝又不是沒有先例。”

此言一出,朱祁鈺臉色陡然一變。

唐貴妃口中的先例,指的是朱祁鈺的父親明宣宗朱瞻基寵愛孫貴妃,冷落皇後胡善祥,以無子多病為由,逼得胡皇後上表辭去皇後之位。待胡皇後一退,便立孫貴妃為後,也就是如今的孫太後。

要知道當年朱祁鈺能承繼帝位,少不了孫太後的點頭,可經過易儲風波之後,兩人關系降至冰點,表面上風平浪靜,暗地裏卻波濤洶湧,互不順眼。

孫太後的存在,就像一把利劍懸在頭頂,時刻提醒著他:自己得位不正,還有另一個人在旁虎視眈眈,不知何時便會奪回皇位。

唐貴妃常常陪伴在朱祁鈺左右,深知他的脾性,倘若只是一件僭越的舞衣,朱祁鈺事不關己,至多是教訓月人幾句,唯有狠狠戳中他的痛點,才能挑起他的怒火。也只有這樣,不論月人如何示弱求饒,在怒火中燒的朱祁鈺那裏,都只能化作徒勞。

此刻她把自己放在胡皇後的位置上,拿月人類比當年的孫貴妃,便是為了精準的踩到他最厭惡的地方,並將這份厭惡,成功的轉移到月人身上。

果然,朱祁鈺收起了那副看戲的姿態,沈下的一張臉宛如暴雨來臨前的天空,烏雲密布,不知哪一刻便會爆發響雷,令人在等待中惴惴不安。

“好,好得很吶。”

他暗暗咬著牙,緊攥著拳頭,攥得手背青筋突起,嘴上看似替貴妃說話,心中所裝卻全是孫太後。

“朕讓你好好養在後宮,吃穿用度、出行排場,從不短你的,人前敬重有加,給足了面子,還許你親人留京存個念想,你倒好,不僅不心懷感恩,還得寸進尺,愈發不將人放在眼裏,我看,你是想讓朕退了這個位吧!”

啪!

他拍案而起,案上的白玉鳳耳杯也跟著晃了一晃,溢出酒水來。

在場眾人大駭,立馬齊齊跪下,伏地而拜

:“萬歲息怒——”

朱祁鈺冷冷瞪向月人,目光猶如一把把冰刀射去,恨不得將她紮成個窟窿。

“來啊,給我將沐婕妤打入冷宮!”

話音一落,兩名內侍便來拖月人,一直安靜跪於殿中的月人這才急忙出聲:

“萬歲息怒,請容妾分辯兩句,待妾講完,您要打要罰,妾都無怨言。”

朱祁鈺氣極反笑:“舞衣是你自己挑的,此刻就穿在你身上,你還有什麽可辯的?”

自進宮以來,月人從未見過他動怒,雖說事先綠竹教過如何應對,但此時懾於他風雨欲來的氣勢,也不由得倍感壓迫。

她穩了穩心神,緩聲道:“回萬歲,舞衣的確乃月人所挑,但上面的圖案,卻並非對貴妃不敬,相反,它承載了妾的心願。”

“哦?”朱祁鈺挑眉。

月人纖手指向鋪在地上的裙面。

“萬歲請看,這圖案裏畫的是陰雨天。”

眾人凝眸望去,果見上面有一道道淺色墨痕畫出的雨線,就連雲朵也暈染了淡淡墨色。

瞧清楚後,唐貴妃和柳尚儀目光相碰,皆露出疑惑。

“不錯,是陰雨天,那幾道墨痕太淺,若不是離得近,還真瞧不出來。”

杭皇後眉頭舒展,語氣也輕松不少,笑著向朱祁鈺道:

“萬歲,許是咱們誤會了婕妤,就聽聽她怎麽說吧。”

“嗯。”

朱祁鈺收了適才的怒火,緩緩坐回椅子裏。

那兩名內侍見他變了態度,立時松開月人,各自躬身退下。

月人先指向烏雲後的月亮,道:“這月兒,看似在雲之上,其實卻躲在雲層後面。是指貴妃娘娘掌管後宮,大家夥都活在她的庇護之下,外間若吹來什麽風雨,也是她擋在最前面,妾心系貴妃,便忍不住悄悄冒出頭來,看看能否幫上一二。”

唐貴妃、柳尚儀暗暗皺眉。

杭皇後卻聽得連連點頭,笑道:“聽著是這麽個理兒。”

朱祁鈺恢覆了往日的溫和語氣:“那你幫上了嗎?”

“萬歲再接著往下看。”

月人盈盈一笑,白皙的指尖向下滑去,停在展翅的燕兒處。

“燕雖在木之下,但這木卻是在為燕子擋雨呀。此處意為貴妃管理後宮辛勞,妾自知資質愚鈍,幫不上什麽大忙,只願化作一棵大樹,能為貴妃擋點風雨也是好的。”

柳尚儀長長一嘆,心知敗局已定。

唐貴妃見她如此反應,身子向後輕輕一靠,沒了鬥志。

“不錯。”笑意終於回到朱祁鈺臉上。

“妾與貴妃互擋風雨,彼此相扶,這樣後宮和睦,萬歲才無後顧之憂。”月人伏地大拜,“這——便是妾的心願。”

杭皇後拊掌大讚:“沐婕妤用心良苦,更為六宮做了表率。”

“你是個知心的,不枉朕疼你護你。”朱祁鈺面露欣慰,“快起來吧,坐下說話,地上涼,莫凍壞了身子。”

“謝萬歲。”

月人心中松了口氣,在宮女的攙扶下回到座位坐下。

朱祁鈺看向她的目光中再無半分冷漠,浮起了溫柔:

“難為你有這等巧思,先前是朕錯怪你了,讓朕想想,該怎麽補償你。”

月人笑答:“回萬歲,妾不敢居功,此等巧思非妾所為,乃綠竹和青蘿為了幫妾化解困境,生出的急智。”

杭皇後嗅到機會,趕緊插話:“困境?她們幫你化解了什麽困境?”

月人嘆了口氣,道:“不瞞娘娘,月人適才遲遲不來,並非身有不適,而是頭疼這舞衣該如何處理,因為這舞衣上,原是沒有雨的。”

朱祁鈺眼神一動,不動聲色的掃了眼唐貴妃,唇角扯出一抹諷笑:

“有意思,一件舞衣,還能變出戲法來。今夜,真是驚喜不斷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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