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3 章

關燈
第 193 章

若說立後之事讓康熙心生糾結, 那麽接下來發生的一系列事,就真正的觸動了他的內心。

胤褆和納蘭性德去江寧組建第一座紡紗廠之事雖是胤礽做主,但事前亦是稟告過康熙的。

康熙是覺得胤褆留在京中更容易叫那些心懷鬼胎之人惦記, 故而也同意讓胤褆以辦廠為由,暫時避開京中繁亂。

不止胤褆, 胤祉也被康熙關進了武英殿, 名義上是督促他盡快著書,實際上也是想讓他遠離朝廷紛爭,安心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康熙覺得,這是他跟胤礽對阿哥們的保護, 可看在外人眼中, 這就是太子排擠兄弟們的鐵證。

初見彈劾胤礽的折子時,康熙只是一笑置之。

畢竟胤礽這兩年行事有些激進, 有人心生不滿也是情理之中,故而康熙只是留中不發, 並未出言斥責。

然而他這樣的態度卻被他人看做別有深意, 彈劾太子的折子有一便有二三,等康熙察覺出不對勁的時候,一天內竟有五六封折子都是彈劾胤礽了。

以前康熙並沒仔細看過這些折子裏都寫的什麽,如今一看,卻是看得火冒三丈。

說胤礽創辦女校不合禮法的還情有可原,可那些說胤礽排擠兄弟, 說他苛待阿哥公主,不孝不悌的,又是從何說起?

更有甚者, 說胤礽興建紡紗廠是為了斂財,奪天下之利挪為己用, 暗藏不軌之心。

胤礽是太子,何為不軌?

這跟直接說他想造反弒君有何區別!

這一封彈劾折子上列舉了胤礽的種種罪狀,將胤礽為國為民的舉措全部歸為以權謀利,將胤礽塑造成一個心思詭譎,狠辣無比,不擇手段想要將康熙取而代之的惡毒之人。

若非胤礽是康熙親自教養長大的,康熙無比了解自己的兒子心思何等純正,只憑這封折子,足夠叫帝王疑心,叫胤礽萬劫不覆了!

康熙突然想起胤礽小時候太皇太後曾經擔憂的事情——

若有一日胤礽長大了,真正成為國之儲君,手握滔天權利,而他卻是日漸老去,他是否還能保持初心,不會對兒子心生忌憚,擔憂他會搶走他的皇位呢?

年輕的時候,康熙會毫不猶豫的說一聲“他絕不會”,而如今,康熙已經快要不惑之年,他靜靜地思索良久後,得出了答覆——

他依舊不會。

因為他無論怎麽想,都完全不會覺得胤礽想要奪權。

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自家太子內心深處對皇位的淡泊了,他甚至曾經一度懷疑,如果不當太子不當皇上也能讓胤礽毫無阻礙的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胤礽會立刻就上書請辭,跑去江南搞他的紡織業去。

那時山高水闊,再不用煩憂朝中的勾心鬥角,也不用再被催著成親留下後嗣,胤礽就可以帶著他的石姑娘,逐浪於江湖之上,毫無掛礙的去完成心中的理想。

康熙想想如果真有這麽一日,胤礽臉上會出現的釋然和快樂,就覺得心塞——

他不得不承認,他自以為能給兒子的最好的一切,或許對兒子而言並沒有那麽美好,甚至可能是束縛了兒子的囚籠。

他的胤礽,從小就向往自由,可卻註定了要一輩子被困在皇位上,永遠壓抑著自己,不得不帶上偽裝,權衡利弊。

可怎麽辦呢,這世上再不可能有比胤礽更完美的繼承人了,那是他用心血澆灌長大的小樹,是連他自己都做不到更好的太子,是他永遠也舍棄不了的儲君。

大清的江山必須是胤礽的,也只能是胤礽的。

康熙心裏開始萌生出一種不切實際的想法,一種他自己都覺得可笑,但卻又一直縈繞在心頭抹不掉的想法。

原本他也只是想想而已,直到江寧織造曹璽上奏說江寧府興建紡紗廠時挖出來一塊巨石,上面有雙龍戲珠的奇觀,請敬獻宮中禦覽。

雙龍戲珠,本為吉兆,然而此時出現,卻讓人不得不細品其中深意。

皇帝為龍,獨步天下,何來雙龍並立?

這巨石又出自太子要建的紡紗廠中,那另外一條龍,便是太子了。

可太子再是儲君,也畢竟還不是“君”,如何就敢與康熙比肩?

巨石之事一經傳出,滿朝皆驚,彈劾胤礽的折子更是多到驚人。

禦書房內,胤礽正帶著胤禛整理那些彈劾他的折子,分門別類的列出一張表來,呈給康熙看。

“以前還真不知道,原來朝臣們竟是這般齊心,”

胤礽自嘲的笑了笑,“可見紡織業的改革當真是動到了他們的命脈了。”

康熙邊看邊問:“那你打算如何應對,紡紗廠和織布廠還開嗎?”

“開啊,為什麽不開?”

胤礽毫不猶豫的答道,“不過是個紡紗廠,他們就坐不住了,以後我還要動農業、鹽運、礦產等等,有的是給他們彈劾的機會,我倒要看看,他們還能弄出什麽花樣來。”

巨石顯畫這種糊弄鬼的把戲放在前朝說不定有奇效,可他阿瑪是康熙,那可是會算微積分的皇帝,古往今來,就問還有誰?

這點子蠱惑人心的手段,康熙一眼就能看破,根本不可能騙得到他,那些人費了這麽大功夫,不過是自娛自樂罷了。

當然,如果有一天康熙信了,那就是心中已生成不可彌補的芥蒂了,那時候什麽手段就已經不重要了。

“阿瑪,讓他們把石頭送來瞧瞧唄?”

胤礽同康熙商量道,“胤祉那兒正缺雕版的師傅呢,若是這石雕人手藝夠好,正好叫進宮裏來做事,別叫他一身本事荒廢了。”

康熙皺眉:“雕版是銅雕,跟這石雕能是一回事嗎?”

胤礽看向胤禛:“銅雕和石雕,不一樣嗎?”

胤禛:……

太子哥哥,您心真大。

胤禛覺得,他此時此刻不應該出現在此處,於是也不答胤礽的問話,行禮告退。

等他走後,康熙嗤笑道:“瞧瞧,你弟弟都比你懂得輕重。這些人都跑到你面前來叫囂了,你竟然還在糾結石雕銅雕?”

“不然呢?”

胤礽反問,“名單您也看了,十之五六都是您信重之人,他們以前享受了太多您賜予的特權,就真以為該是他們的了,如今我動了,他們自然會不願意。”

“朕給他們的,自然也能隨時收回來,”

康熙不樂意了,“不過是替朕經營的奴才們,難不成朕還動不得他們?”

“阿瑪您當他們是奴才,他們可未必當自己是奴才,”

胤礽從袖子裏掏出來一封密信遞給康熙,“大哥和容若領皇命而去,在江寧卻處處受阻,如今連建廠的地也因為所謂的石雕被徹底翻成了荒地。這可是曹家的轄地,若非曹璽授意,誰人敢做這種事?”

於成龍去年在任上病逝,新調去的江寧總督根本壓不住曹璽,如今整個江寧是曹家一家獨大。

曹家幾乎壟斷整個江寧的紡織業,江南布價連年上漲,其中若說沒有曹家推波助瀾,誰又會信?

如今胤礽想要依靠新式紡紗機和織布機壓低布價,就是在動曹家的利益,當初選址建第一個紡紗廠的時候,胤礽本想從山東開始,是康熙堅持要在江寧,因為他覺得,曹家絕不敢不聽命。

事實證明,在巨大的利益面前,皇命也未必就能唬得住人。

曹家不敢抗命,但他們可以用其他辦法拖慢朝廷建廠的進度,今日翻地,明日就敢放火,後天再弄倒架子砸死幾個人,總之有的是法子能叫這紡紗廠辦不下去。

這是暗地裏的手段,明面上,曹璽大張旗鼓的進貢挖出的雙龍石雕,看似什麽都沒做,卻將參胤礽的由頭遞到了他人手中,所以有今日的局面,可以說都是曹家的功勞。

康熙看完納蘭性德的信,閉了閉眼睛,長出了一口氣。

他當初有多信任曹家,此時就有多失望。

江寧織造這麽重要的位置他給了曹家,就是因為曹家勢單,只能依附於他,他以為他對曹家已經夠好了,他以為曹家這些年從中得的利已經夠多了,他以為曹璽能懂他的暗示,會見好就收。

他念及舊情,給曹家一個立首功的機會,讓曹家可以先一步全身而退,可曹璽卻是全然不領情,當真以為他看不懂這些自以為是的小把戲嗎?

還是認定了,他為了制衡胤礽,舍不掉曹家?

可胤礽一心為國,他又為何要去制衡他,難不成在他人眼中,他就是個心胸狹隘只重權勢毫無感情的昏聵之君嗎?!

康熙氣得手抖,但胤礽卻比他更加冷靜:“阿瑪,其實這本就是預料之中的事,我這個太子,從一開始就有很多人不認同,只不過小時候他們指望著擡出一個阿哥來將我比下去,如今覺得不好實現,便又想到了挑撥您廢了我。”

“當初我想要改革經濟的時候就想過了會有今日的場景,其實也沒什麽不好的,他們都記恨於我,便更加要依靠阿瑪,不是嗎?”

胤礽如今也逐漸明白了所謂制衡之道該是如何。

他跟康熙之間自有天然的矛盾,即便他們自己不在意,也會有旁人不肯放過。

他覺得,與其浪費精力去解釋,不如幹脆順勢將他們收為己用,他跟康熙互相制衡,總比再叫那些人擡出來一個無辜的阿哥更好。

說白了,就是他跟康熙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康熙不好做的得罪人的事他來做,他不好插手的事情康熙來做,總之都是為了大清好就行。

“阿瑪寬心,其實他們也不是要忤逆,只是知道您素來重舊情,所以才敢出頭,”

胤礽寬慰道,“您只管稍加安撫,讓他們知道您的為難,他們自會聽命行事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