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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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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1 章

就如同石英兒所言, 噶爾丹伏誅的軍報送達京城後,康熙立刻下令中軍班師,將繼續清剿準噶爾殘部的任務交給了東路軍。

離開烏裏雅蘇臺之前, 胤礽要會見喀爾喀蒙古諸部首領,還要安排東路軍接下來的清剿路線, 每日忙得連好好吃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府邸裏永遠進進出出不斷人。

一直到開拔前夜,他才算是緩了一口氣,耳邊終於清靜了。

“主子,有件事, 奴才得跟您匯報一下。”

林抱節給胤礽送上一杯熱茶, “之前您吩咐奴才暗中探聽石家小姐的事,奴才問過石將軍了。”

胤礽差點被嗆著:“咳咳, 不是,你就直接去問她阿瑪了?”

林抱節撓了撓頭:“要不然奴才應該去向誰打聽?”

石英兒身邊都沒有婢女跟隨, 難道他還能去找軍營裏那些莽漢子打聽姑娘家的事兒?

胤礽:“……行吧, 打聽到什麽了?”

林抱節回道:“說是石家小姐自從回了盛京後,每隔幾日就叫人給您送一封信,卻從未見過您的回信,後來她手下有人叛逃,她親自帶人去抓捕,差點丟了性命, 緩過來之後又叫人給您送了最後一封信,之後便再沒寫過信了。”

胤礽之前也聽石英兒說起信的事情,可她說只是些家常話, 叫他不用在意。

可如今聽林抱節打聽來的消息,胤礽心裏有種預感, 那些信裏一定是寫了什麽,而他,錯過了。

她曾經遇到過生死攸關,寫信向他傾訴,可卻得不到他的回應,那時候的她,是不是怪他怨他呢?

城樓上那次,她盛裝而來,是在給他最後一次挽回的機會嗎?

可他什麽都不知道,連她為什麽會哭著離去都不明白。

上次再去見她的時候,他本來是想與她好好聊一聊的,可正趕上軍中祭禮,他耽於哀傷,而她一直在安慰他,那麽重要的信,只一句家常話,便略過不提了。

再後來,他開始忙於安頓後續事宜,更沒有時間去找她,到如今,他馬上就要回京了,他們依舊沒有好好聊一聊以後的事情。

“去問問她可有空,我想去見見她。”胤礽吩咐道。

林抱節領命而去,不多時便回來了,胤礽一擡頭就看到了跟著而來的石英兒。

等林抱節退出去關上門後,胤礽讓著石英兒坐下,還沒等他開口,石英兒先將一個盒子放在了他面前。

胤礽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並不去打開那盒子,只是道:“英兒,回去之後,我會與汗阿瑪說清楚的,今後你我之間絕不會再斷了聯系。”

石英兒卻搖了搖頭:“我要留下來清繳準噶爾殘部,茫茫草原大漠,只怕通信不易。至於之前的信,既然已經過去了,二哥哥也不必追究,莫要因此惹惱了皇上。”

胤礽看著石英兒,燈火下的小姑娘似乎不再天真,也沒有面對士兵的冷峻,眼角唇畔帶著屬於少女的溫柔,讓人忍不住想要再靠近一點。

“英兒,我對你,不止是可憐,也從不覺得,你在逼我什麽,”

時隔多日,胤礽終於有機會解釋一下當初在城樓上的話,“那日在宮門口我給你的承諾,是認真的。”

他雖然也知道自己對石英兒的喜歡還不夠愛情的程度,但對他而言,這個世間的姑娘裏,她是最特殊的那一個。

或者可以說,這個時代的女子裏,他唯一想過可以共度一生的人,至今只有她一個。

他不是個容易與人交心之人,所以他做不到一見鐘情,也可能永遠不會愛得轟轟烈烈。

身為大清的太子,他所要承擔的責任太多了,他不覺得自己以後還會有精力去重新與另一個姑娘培養感情,若他能選,他覺得石英兒是最合適的。

他們自幼相識,對彼此最初的感情,不摻雜身份和利益,所以能相處的更加從容,他相信只要他們有時間多多相處,一定會水到渠成。

石英兒柔柔的一笑,眼中沒有責怪和幽怨,反而有一種釋然:“二哥哥,我一直都是相信你的,即便是得不到你的回信那會兒,我也從來沒懷疑過你在騙我。”

“那日在城樓上,我有些沖動,但說的也是真心話。我相信你給我承諾的時候,是願意跟我在一起的,但我也不知道這種願意,是不是我想要的那一種。”

石英兒看著胤礽,“二哥哥,這一年來,你可曾在午夜夢回只是想起過我?你可曾在不開心的時候期盼過我在你身邊?你說你不知道信的事情,我相信你,可若是你也曾經很想念我,那你應該不會被瞞這麽久吧?”

胤礽啞口無言。

“我在你心裏,或許並沒有你想得那麽重要,二哥哥,我不是怪你,我是希望你能再好好想一想。”

石英兒站起身來,“別把我當成你憐惜的小妹妹,而是當成一個真正的女人,好好想想到底為了我去承諾值不值得。”

胤礽也站起身來,手按住桌上的盒子,聲音裏帶著澀意:“只是叫我好好想想的話,不用把東西還給我吧。”

石英兒沒有說破,只是道:“我還要帶兵打仗,這個太金貴,留在我身邊怕不小心損壞了,還是先還給你吧。等這裏的戰事結束,我會跟阿瑪一起回京去述職,到時候,你再告訴我答案吧。”

說罷,她對著胤礽福了福身,便不再留戀的轉身離去。

胤礽有些挫敗的重新坐下,盯著那桌上的盒子發呆。

林抱節小心翼翼的過來,問道:“主子,奴才幫您收起來?”

胤礽輕輕撫摸著那盒子,喃喃道:“好好收著,千萬別碰壞了,以後還要還給她的。”

她說的對,這一年多來,他的確未曾體會過相思之苦,他默默的從軍報裏探知她的消息,就如同這些年一樣,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對。

然而這次再見之後,他卻開始時常想起她,想她一身華服雙目含淚的動人,想她一身戎裝不怒自威的驚艷,想她柔聲細語開解他的溫情,也設想以後他們相處的日子應該是怎麽樣的。

他其實並不太明白,她明明還是關心他在意他的,為什麽突然就想放手了,可他才剛剛體會到那不一樣的情愫,他不願意就此結束。

可他也不願意逼她,就只能先回到京城裏去等她,這段時間,他要好好去體會一下她說的思念,等她回京的時候,能鄭重而真摯的讓她看到他的心意。

……

康熙二十八年秋,清太子胤礽大勝還朝。

皇四子胤禛授命攜文武百官至京郊相迎,從城門到皇宮,一路上百姓夾道歡慶,山呼太子千歲。

康熙於太和殿廣場檢閱眾將,賞賜無數,令太子還朝後統領兵部,繼續負責後續清繳事宜,言明要將準噶爾所占土地,全部收歸大清所有。

為配合兵部行事,康熙將戶部一並交給胤礽,再加上原本就在胤礽手中的工部,朝中大權,胤礽掌握近半,一時間風頭無兩。

晚上,康熙設宴犒賞將士,令人將皇太子座位搬至與他並肩之處,胤礽不肯就坐,只是侍立在側。

最終康熙只得叫人撤去太子寶座,改為普通椅子,稍側於禦座,胤礽方才肯坐下與康熙同席。

“明大人,您瞧著皇上這意思,到底是不是好事兒啊?”

有看不懂的朝臣偷偷問明珠。

明珠一邊叫自家兒子多吃點,一邊低聲道:“皇上那是心疼太子,輪得到你我來考量其中深意嗎?”

這麽多年來,他也算是徹底看透了,皇上對太子就是毫不避諱的偏愛,誰敢多想,那是自己作死。

太子出征這大半年,可是苦壞了他們這些留在京城裏的大臣了,那皇上發起脾氣來,根本沒個能勸的人!

別說是皇上,他們這些大臣也是一直盼著太子趕緊回來呢,這太子不在的日子,他是一天都不想過了!

明珠不再搭理那人,而是端起酒杯回頭與埋頭苦吃的常泰碰了一下,感慨道:“國舅爺,咱們太子爺的脾氣想必是很像皇後娘娘吧?”

常泰想了想未出嫁前在家裏說一不二的姐姐,連連搖頭:“還是像皇上多些。”

明珠:……

行叭,那就算大清有福,攤上了個講理的太子爺。

挺好的,雖然有點大不敬,但至少未來還挺有盼頭的。

……

回宮的第二天,胤礽便去了乾清宮,想要問一問信的事情。

康熙許是先得了消息,竟然溜去了後宮,只留下梁九功捧著一個盒子等著胤礽。

胤礽終於看到了石英兒給他的信,比他想象的還要更多,滿滿的一盒子。

他將信抱回了乾安宮,按順序一封一封的打開看。

起初的時候,石英兒的信中字裏行間都是快樂。

她跟他分享她的生活,大膽的訴說著離開後的思念,還會暢想未來的生活,鮮活而熱烈,讓他忍不住勾起嘴角。

後來,可能是見他一直沒有回信,她問他是不是不喜歡聽她說這麽幼稚的話,說她開始忍不住打聽他的點點滴滴,試著去了解他的想法。

她知道他喜歡研究火器,所以親手拆了她阿瑪最寶貝的火繩槍,可是卻裝不回去了,只能大概擺個樣子放回盒子裏,結果她阿瑪拿出去顯擺的時候一抖零件散了一地,氣得回來罵了她兩個時辰;

她知道他在京中用了女掌櫃,就也去學著打理生意,結果不會算賬,害得店裏賠了不少,還是用自己的私房錢補上的,結果有好長一段時間都因為囊中羞澀不敢在街上亂逛;

諸如此類,很多很多,只要她知道他做過的事情,都會試著去學,可總是鬧出啼笑皆非的笑話來。

她在信中信誓旦旦的說,她已經從各種各樣失敗的教訓中總結了經驗,等再見面時,定然會讓他刮目相看的。

看到此處,盒子裏就只剩下兩封信了。

胤礽打開倒數第二封信,這封信跟之前的不一樣,筆跡很淩亂,可見寫信的人當時的心情一定也很亂。

她在信裏向他講述了她最信任的手下背叛了,她不甘心,她想要親自去將那人抓回來討個公道,可她阿瑪不同意她去冒險。

她說她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有些擔憂也有些害怕,她希望他能幫她出出主意,期盼他能給她哪怕只言片語的回信。

胤礽能從這封信裏讀出石英兒當時的恐懼,她沒有明說,但字裏行間都暗示著此去的危險,或許一著不慎,她就再也回不來了。

如果他當時看到了這封信,一定會派人八百裏加急送信去勸她不要去冒險,交給他來解決,可是他看到的太晚了。

她等不到他的回信,還是親自去了。

他不知道她經歷了什麽,只能看到這封信之後,時隔了好久,她才又寄來了最後一封信。

最後一封信裏再沒了之前那些信中的明快,只有一種暗藏的悲傷。

她沒有抱怨什麽,只是說,她以後要去軍中常駐,不會再寄信來了。

在信的最後,她說,等到下次見面,她會帶上一朵花送給他,若他反悔了,也不必說破,只要將花還給她,她就明白了。

胤礽閉上了眼睛。

所以那一日在烏裏雅蘇臺的城樓上,他將那支野花插在她的發髻上時,她才會那麽失態。

他什麽都不知道,也沒有追上去哄哄她,不知道她回去之後那段日子是怎麽過的,再見面時,她還能堅強而溫柔的安慰他,談起信件,只一句家常事,便將她為他做過的努力,受過的委屈,全都一笑帶過了。

他一直以為,在這段關系裏,他會付出的更多一點,因為他要在這個封建的時代為她撐起一個公平的婚姻關系,同時也讓她能堅持夢想,可實際上,他所想要做的一切,更多的是為了他自己,若他的妻子不是她,他也一樣會這麽做。

而她,卻是在努力的靠近他,就算自己完全不擅長,她也去學習去嘗試,只因為他喜歡。

她的喜歡很熱烈也很純粹,正是他心中期盼著的模樣,可他卻並有與她一樣努力去靠近彼此,就像她說的,如果他十分認真對待這段感情,又怎麽會遲鈍得非要她說出來,才發現信被康熙扣下了呢?

若他能主動去問一問,查一查,早就該發現這些信了,那就能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幫助她,而不是茫然不知她曾歷經生死,更不會無意間傷害到她。

而如今,她退回了他給她的鐲子,口中說給他時間好好想想,可這又如何不是對他已然失望了呢?

他後知後覺的喜歡不知能不能彌補曾經的遲鈍,但如果就此失去她,會是他一生的遺憾。

胤礽思索了很久,等再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然是傍晚了。

他收拾好情緒,將石英兒的信收回盒子裏,珍視的放好,然後喊人進來點燈,打算給石英兒寫回信。

雖然已經晚了,但這是他欠她的回信,他還是要補給她。

一池墨還沒磨好,就看見蘇麻喇姑從外面進來,胤礽正要去迎,卻見蘇麻喇姑身後還跟著兩個不認識的姑娘。

“奴才給太子爺請安,”

蘇麻喇姑行禮過後叫那兩個姑娘上前,“這是太皇太後親自挑選出來伺候您的,叫奴才給您送來。”

胤礽倏然一驚,卻見那兩個姑娘一身裝扮完全不似宮女,具是相貌嬌美,太皇太後將她們送來是做什麽的,不言而喻。

“我不需要她們伺候,蘇嬤嬤,你將她們帶回去吧。”

胤礽毫不猶豫的拒絕。

蘇麻喇姑微笑不變:“敬事房已經記過檔了,太子爺可以不要她們伺候,但人必須得留在乾安宮。”

這話裏的意思便是,不管胤礽要不要,這兩個姑娘在名義上已經是他的人了。

胤礽的臉色瞬間就變了。

他堅持了這麽久不肯要任何女子,最怕的就是現在這種情況。

人給他,記了檔,就算是太子妾室了,註定了不可能再有別的姻緣,他是可以當她們不存在,也可以一輩子都不見她們,那她們呢?

就這麽一生蹉跎,守著一間空屋子去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人?

對她們來說,這不是賞賜,是最嚴酷的懲罰!

“我去跟烏庫媽媽說清楚!”

胤礽此時也顧不得別的,立時直奔慈寧宮。

……

太皇太後早就料到胤礽要來,提前給他備好了奶茶。

然而胤礽卻沒有坐下,直接開門見山道:“烏庫媽媽,還請您收回成命,我真的不需要侍妾。”

太皇太後面色平靜的說道:“沒關系,你不喜歡她們,就讓她們安安靜靜的在後院待著,我會叫嬤嬤教好規矩,不讓她們幹擾你。”

“可是烏庫媽媽,我不會喜歡她們的,永遠都不會,她們留在乾安宮裏又能做什麽呢?”

胤礽不願意。

“你就當她們是那花兒草兒,物什擺件,想看看的時候就叫來看看,不想看的時候就收回庫房裏,偌大的乾安宮難道還沒地方安置她們?”

太皇太後如是說道。

胤礽急道:“可我不想要我的乾安宮裏平白無故多出兩個人來!烏庫媽媽,求您了,另外給她們指個出路吧,又何必叫她們在我這兒蹉跎一生呢!”

“你到底是怕她們蹉跎,還是不想讓她們礙著你那未來太子妃的眼?”

太皇太後幹脆直接把話挑明,“我知道你喜歡石家那丫頭,我也挺喜歡的,你要讓她做太子妃,我是點了頭的。但是胤礽,你是太子,不是話本子裏的癡情人,有一句話你阿瑪說的是對的,不要跟納蘭性德那小東西學什麽一生一代一雙人,納蘭明珠能容得下他,可大清的江山容不下你胡鬧!”

“烏庫媽媽,我只是想要個安寧的家,想要一個一生相伴的知心人,不想讓我的乾安宮也變成勾心鬥角的後宮,更不想我將來的孩子,也要從小學著如何防備兄弟!”

胤礽心裏著急,不由得聲音大了些,“烏庫媽媽,我這麽平凡的希望,怎麽就是胡鬧了呢?”

“你是大清的太子!你身上肩負的,是大清未來的傳承!”

太皇太後也提高了聲調,“我跟你阿瑪還不夠慣著你嗎?你大哥十四就成親了,成親之前,他可曾見過大福晉?胤祉比你還小,難道不也是早早就定下了董鄂氏?”

“唯有你,左右推搪,眼比天高,誰都瞧不上,可我們逼你娶你不喜歡的太子妃了嗎?到最後,還不是你自己挑中了石家丫頭!”

“你應該也很清楚,她的出身雖然不錯,但無論是性子還是這些年的經歷,亦或者是她所謂的理想,都不適合做太子妃,可我跟你阿瑪還是讓步了,想著畢竟是你喜歡的姑娘,只要不太出格,便遂了你的心意。”

“怎麽,你覺得這還不夠,現在又想來跟我們要求一心人了?這是你自己想的,還是在烏裏雅蘇臺的城樓上,她跟你說的?”

“這跟旁人都沒有關系!”

胤礽上前一步,“她從來沒跟我提過任何要求,我跟她之間,也並沒有您想的那種程度。不想要其他女人是我自己的堅持,即便我將來的太子妃不是她,我也一樣不希望乾安宮裏再有別的女人。”

胤礽的眼中露出哀求:“烏庫媽媽,我真的不喜歡覆雜的後宅,我只想要一個妻子,與她一起生兒育女,關上門來,就是這世間最平凡的生活。我知道您擔心什麽,可我真的不是因為情迷意亂才會生出這樣的念頭,而是從小就想好了的,此生都不會改變。”

太皇太後看著胤礽,仿佛時間倒退了幾十年,面前苦苦哀求的不是曾孫子,而是他的兒子。

他們有些像,可又完全不一樣。

“不,你不知道我在擔心什麽,”

太皇太後緩了語氣,“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很了解你的性情,我相信你不會為了兒女情詩耽誤了江山社稷,可是保成,外面的人可不會信你。”

“你若當真喜歡石家丫頭,就更該早早為她鋪好路,你現在的不肯要人,難道要等她進了門,讓她去面對外面的口誅筆伐嗎?你說她無辜,我信,可你出去問問外面的人信不信?”

“沒有人會說太子錯了,他們只會把你的錯歸結在女人身上,他們會說她是妲己褒姒,叫她活著的時候被風言風語侵擾,死後也得不了清名!”

“保成啊,女人就像是花兒一樣,你得讓她在花叢中綻放,才能開得長久,若你把她周圍的其他花草都清理幹凈了,只留她一個面對風霜,那不是愛她,是在害她,你明白嗎?”

太皇太後苦口婆心,“我不反對你喜歡她,也願意支持她與你成婚之後還能出去做她想做的事,但前提是,你們也得先堵住悠悠之口。這次清繳準噶爾,她立了功,你想為她討個正式的封賞,你阿瑪答應了,不是因為你阿瑪真的覺得女將多厲害,而是因為她是你未來的太子妃。”

“所以你阿瑪願意給她體面,也是在給她成婚後繼續去軍中鋪路,為了她,我們甚至要給你其他兄弟的福晉也掛個軍中的名頭,就是為了讓你能得償所願。”

“能給你的,你阿瑪都給你了,那他想要的,你是不是也應該給他?他給你建了那麽大的乾安宮,你卻連幾個女子都容不下,保成,如今不過是侍妾,還沒到催你子嗣的時候呢,等再過幾年,朝野上下都來問儲君子嗣的時候,你又打算如何應對?”

“你只要一個太子妃,那就只能叫她拼了命的生,可你有沒有想過,若她沒有那麽快懷上呢,若她生的是閨女呢?就算她福大,第一胎就給你生了兒子,難道堂堂太子,只要一個子嗣就夠了嗎?”

“她若是為了江山傳承一直給你生孩子,那她所謂的理想又該如何?保成啊,一雙人不是說說那麽容易的,如今我應了你哄著你開心簡單,可今後等你們真的面對解不開的困境時,就會來埋怨我沒有多為你們想想了。”

太皇太後嘆了口氣,“今天我沒問過你就將人送到乾安宮,其中的深意,你當真不明白嗎?”

一開始是不明白的,可如今卻想通了。

人是太皇太後送的,沒經過他的同意,他就可以不喜歡,可以無視,可以不必背負起背叛了愛人的負罪,可以將一切推為身不由己。

若他將來反悔了,寵愛了那兩個女子,也可以推說是孝心,讓旁人說不出不是來。

太皇太後說了那麽多,字字句句都是為了他著想,叫他根本不能反駁。

可這件事對於他來說就如同底線一般,是他曾經是他自己的一個證明,如果他今日順從了,或許石英兒能理解不會怪他,但他卻說服不了自己。

“烏庫媽媽,如果我不知好歹,即便知道是錯的,還要堅持的話,您會對我失望嗎?”

胤礽喃喃問道。

太皇太後扶著桌子站起身來,往前走了幾步,伸手拉住胤礽的手,反問:“所以你明知道我會失望,也非要堅持己見嗎?”

胤礽咬緊牙關,卻是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若順從,太皇太後會滿意,康熙會滿意,朝野上下乃至天下百姓都會滿意,可唯獨他曾經秉持著的,想要給這個時代女子一個平等的出路的理念,變成了空話笑談。

這一次的退讓,就代表著以後更多更多的退讓,胤礽很怕這樣下去,他會被這個時代徹底同化,從此以後,這世上再沒有那縷來自未來的自由的靈魂,他將會徹底變成這個封建社會的儲君。

那樣的他,心中將不會再有無私的理想和執著,做任何事都會去考慮自身的利益和得失,長此以往,他跟康熙之間再不會有如今的父子不疑,跟兄弟們之間也會生出警惕和嫌隙。

歷史將會按照既定的道路前行,最終等待他的,將會是跟歷史上的胤礽一樣的命運。

他始終覺得,正是因為他有著與這時代的傳統觀念完全不同的思維,因為他不拘於世俗的理念,才會讓康熙對他完完全全的信任和放心。

康熙喜歡的想要的,或許正是他這樣的太子,而不是一個妥協於現實,朝臣和世人眼中的完美儲君。

“對不起,烏庫媽媽,我辜負了您的苦心,但我,真的不能要。”

胤礽緩緩跪倒在太皇太後的面前,“求您收回成命吧,今後的困難,就讓我自己去面對,無論結果如何,我都不後悔。”

太皇太後擡起手,輕輕撫摸著胤礽的臉頰,眼中的情緒十分覆雜,看不出是慍怒還是欣慰。

就在胤礽還想再道歉的時候,她突然眼睛一閉,倒了下去。

……

康熙匆匆趕到慈寧宮的時候,太皇太後已經被扶到床上躺著,太醫正在給她把脈。

見康熙進來,太醫松開手,只道太皇太後是氣急攻心,一時閉過氣去,需要安心靜養,不能再動怒動氣。

來的路上,康熙已經知道了一切,聽到此處,他怒目看向站在一旁的胤礽,斥道:“還不趕緊給你烏庫媽媽賠罪!”

胤礽有些發楞,反應慢了些,太皇太後此時半睜開眼睛道:“可不敢,太子大了,是聽不得我的話了,皇上趕緊將他領走吧!”

康熙一時怒氣上頭,想也沒想擡腳對著胤礽就踢了過去,胤礽恍惚間直接被踢倒在地上,撞翻高凳,上面的花瓶碎了一地。

慈寧宮裏的宮女太監立時跪了一地,都瑟瑟發抖不敢擡頭,生怕瞧見了不該瞧見的,沒命見到明天的太陽。

蘇麻喇姑突然上前給太皇太後拉好被子,然後回頭道:“皇上,您跟太子還是先回去吧,也不是什麽大事,奴才來勸勸太皇太後。”

康熙這才有了臺階,伸手將胤礽從地上拽了起來,又囑咐太醫好生伺候,然後拉著胤礽往外面走去。

等他們走後,蘇麻喇姑又叫還跪在地上的奴才們都下去,方才對太皇太後道:“沒人了,格格您可以起來了。”

剛剛要不是她過來攔著,太皇太後差點直接坐起來去看太子摔到了沒有!

“你說,他們信了嗎?”

太皇太後坐起身來,臉上再看不出任何生氣,只是有些擔憂,“皇上也真是的,就算我真氣著了,他也不能當眾踢保成啊,太子的顏面何在!”

“奴才瞧著呢,就是寸著了,皇上沒真使勁兒,太子爺估計是猜到了您的意思,故意受著的。”

蘇麻喇姑雖然也老了,卻依舊耳聰目明,比誰都看得真切。

“保成聰慧,我自是放心,就是怕皇上犟脾氣上來了,當真叫保成受委屈。”

太皇太後嘆了口氣。

蘇麻喇姑笑著安慰:“咱們皇上啊,最心疼的就是太子了,就算一時間沒反應過來,也舍不得的,您就放心吧。”

……

康熙畢竟沒親眼瞧見當時的情況,只是聽奴才學了個囫圇,自然不知道這祖孫二人的默契。

他一路沈著臉大步走回乾清宮,胤礽乖乖的跟在後面。

一進門,康熙就開口道:“明日朕就下旨給你跟石英兒賜婚,剩下的秀女裏,你自己選個側福晉以及兩個格格,朕一並賜給你。”

胤礽對上康熙要比對上太皇太後更直白幹脆,直接便拒絕道:“我不要。”

康熙啪的一聲拍在桌子上:“這是聖旨!”

胤礽梗著脖子不肯低頭:“您能下旨,我就能抗旨!”

康熙被他這一句話氣的腦子裏嗡嗡作響,上前兩步揚起了手。

胤礽也不躲閃,只是下意識的閉上了眼睛,等著巴掌落在臉上。

康熙看著胤礽這不馴的模樣,恨得牙癢癢,可卻還是舍不得真的打在他臉上。

胤礽遲遲沒感受到預期中的疼,偷偷睜開眼睛去看,卻見康熙早已經收起了胳膊,正氣呼呼的瞪著他。

胤礽的心一下子就軟到不行,輕輕喊了一聲“阿瑪”。

康熙被他這麽一喊,長出了一口氣:“你怎麽就非得這麽犟呢?你想要的,朕什麽時候不肯給你了?朕是不喜歡石英兒,可你非得要她,朕不也讓步了麽?等她回京之後,你將鑲紅旗大營給她,讓她依舊手握兵權,留下來做你的太子妃。等再過幾年,你子嗣豐盈了,她想繼續去邊疆也不是不能商量。”

“但是保成,旁的事朕都能讓步,唯有子嗣上,朕決不能許你胡鬧,”

康熙正色道,“要麽,你就另立側福晉,收下侍妾格格,讓她們給綿延子嗣,要麽,就叫石英兒離開軍中,安心嫁進乾安宮為你生兒育女,朕可以容你先不立側室。這已經是朕最大的退讓了,保成,朕疼你,但你也不能太過分。”

“若我,都不選呢?”

胤礽看向康熙。

康熙皺眉:“那就朕來幫你選。”

胤礽咬牙道:“我的意思是,我不要側福晉,也不要太子妃。乾安宮依舊維持現狀,行嗎?”

“你這話什麽意思?你不打算成親了?”

康熙面色再次沈下,“保成,你是太子,為大清綿延後嗣是你的責任!”

“可愛新覺羅氏不缺後嗣啊!”

胤礽終於說出了一直想說的話,“阿瑪您有那麽多兒子,每一個都很出色,不說旁人,我出征這段時日,小四一直幫你打理折子,他做得可好?”

康熙眼中露出一抹尖銳之氣:“他做得很好。胤褆斬殺噶爾丹做得也很好,胤祉想要修著百科全書造福萬民,做得也很好。就是因為他們都做得很好,所以你身為太子,必須做得更好。”

“胤礽,時至今日,你不會天真的告訴朕,你無意皇位吧?”

胤礽搖頭:“怎麽會,我從小到大都在為了大清的未來而努力,我為何要放棄皇位?”

康熙又道:“既然你想要皇位,那還用朕來告訴你子嗣的重要性嗎?沒有子嗣,你手中的權利就是無根的浮萍,一旦你有所損傷,就會被旁人奪去,這種道理,你四歲的時候就能說明白了。”

“阿瑪,您記得您之前讓我學習懿文太子嗎?”

胤礽突然轉了話頭,“懿文太子早早便成親了,雖然艱難,但也留下了建文帝,可為何最終大明的江山還是落在了成祖手中?”

康熙皺眉道:“那是建文帝無能!”

“所以,無論是您還是萬先生,即便明知道成祖這江山來歷不正,卻還要讚一聲成祖果斷,說一句他能繼位,其實是大明百姓之福。”

胤礽侃侃而談,“阿瑪,您說以明太祖的識人之能,會看不出建文帝鎮不住叔父,守不住江山嗎?那他又為何不早做準備,還是將皇位交給了建文帝呢?”

“阿瑪,我一直都覺得,也許建文帝是明太祖留給明成祖的一塊試金石,如果明成祖不願背負謀逆弒君之罪,那他定然會想方設法保建文帝江山穩固,而若明成祖能堪破心障,不懼世俗言論,去搶奪皇位,那他之後便再無任何阻礙,能成就大明繁榮之治。”

“明太祖算無遺策,看似無論如何都能保大明江山昌盛,但其實卻將主動權給了成祖。而建文帝呢?他親賢好學,力主新政,雖沒有萬世之功,但也絕不是昏庸之輩,所言所行,幾乎都是延續朱標的理念。”

“然而只是想要削番,就引起了靖難之役,將江山拱手,他真的就做錯了嗎?我認為,錯不在削番,而是在從一開始,他就沒有真正主宰自己命運的權利,無論他削不削番,大明江山都由不得他來做主。”

“推史及今,阿瑪,您如今對我的信重,將主宰天下的權利一點點交到我手中,只是因為我是您的太子嗎?若我是個昏庸無能之輩,您會因為我嫡出的身份,就置江山安危於不顧,非要將我送上帝位嗎?”

胤礽殷殷看著康熙,“阿瑪,我站在朝堂之上,憑的是一顆報國之心,而不是能生兒子,能傳承後嗣!我不會為了挑選一個繼承人就拼命的去生孩子,將他們當成物件一般比較,若有一日,這江山需要另外的繼承人,那我情願您直接立我的弟弟做太子,也不想我的兒子,成為建文帝,做您試煉新君的試金石。”

“阿瑪,我雖然從小就是太子,可我從來沒將這江山視為己有,其實我早就想過,如果有一日,您發現有弟弟比我更適合做太子,那我就退位讓賢,去做一個工匠,一個教書先生,或者一個商人,即便不涉朝堂,我也依舊能為天下的百姓做些事。”

胤礽今日算是徹底對康熙交了心,“阿瑪,您還年輕,還有大把的時間去好好觀察我是不是一個能讓您放心托付江山之人,我相信您若最終選擇我,一定是因為我能為天下萬民帶來福祉,而不是我娶了多少媳婦,生了多少兒子。”

康熙盯著胤礽,胤礽也坦然的直視康熙。

半晌之後,康熙突然開口說道:“你說了這麽多,不還是死犟到底嗎?從一開始,你就沒打算讓步,那還有什麽好談的。天已經要黑了,你是打算在夜裏繼續鬧,還是明天早上再說?”

胤礽眼睛一亮,立刻答道:“這是家事,沒必要等到明天早上,太皇太後氣病了,皇上震怒,太子豈能安然回去睡覺?不若就趁著夜色鬧上一場,等到明日早朝之時,正好燉爛收汁。”

康熙哼了一聲,突然抓起桌上的茶杯砸在了地上。

胤礽可惜道:“那可是鈞瓷!”

康熙怒道:“滾,給朕滾出去!”

胤礽對著康熙眨了眨眼睛,然後腳步一踉蹌,狼狽的逃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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