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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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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8 章

康熙嘴裏抱怨著兒子作假, 轉頭第二天就在朝堂上大誇特誇,誇得胤礽五箭中一鹿四兔之事滿朝皆知。

甚至有人因此上表恭賀,請康熙昭告天下。

胤礽:……救, 救救我……

尷尬的腳趾都要摳出一整座紫禁城了!

康熙也沒有真的就那麽喪心病狂,他只是沒處顯擺在朝堂上自嗨一下罷了, 並不想搞得天下皆知, 以免下一次兒子射不到丟人。

自家太子的顏面,還是得想辦法維護一下的。

於是康熙又一副謙虛的模樣駁回了上表的奏折,叫他們不要大驚小怪,顯得特別沒見識。

那些人倒是聽話, 不再說要昭告天下, 但胤礽是個神射手的流言自此開始傳播開來,並且越傳越厲害。

在胤礽不知情的時候, 在百姓們心裏,他們的太子已經是個能徒手打虎百步穿楊的猛士了。

然而胤礽還只有六歲而已。

“大阿哥黨”們見狀, 覺得不能讓太子一人獨美, 也開始吹捧起胤褆來,故而沒過多久,康熙就又多了一個“戰神降世”的兒子。

康熙:……朕只是隨口吹吹兒子罷了……

事情仿佛突然往奇怪的方向發展,但康熙卻並沒有想要制止的意思。

傳言的確不可信,但有的時候卻能成為助力,比如現在——

他早就對東南西南兩處的戰事進展速度不滿了, 正好借住這次的流言,再去逼一逼兩位親王。

誰都知道大阿哥和太子尚且年幼,不可能領兵出征, 可誰都不敢賭康熙會不會等的不耐煩了幹出什麽喪心病狂的事情來。

畢竟現在天下都在傳大阿哥和太子是戰神猛士,就算年紀小, 怎麽就不能掛帥了?

若是康熙趁機將東南西南兩路大軍的主帥換成太子和大阿哥,也不需要他們親臨戰場,就讓手底下人動起來,也足夠快速結束戰爭了。

到時候康親王和安親王多年的努力都將給大阿哥和太子做嫁衣,百姓們可不管他們在外征戰多久,他們只會稱頌最後平定天下的人。

安親王尚且還能硬撐幾日,康親王卻是幾乎立刻就不想在外邊玩了。

他跟安親王不一樣,他沒有擁兵自重的想法,拖著戰事,一則是因為安親王的進度更慢,他不著急,二則也是想多給自己討點好處。

但他知道,凡事都要有度,過了,就會一無所有。

所以在看出來康熙已經徹底不耐煩的時候,他再不拖延,在六月底就將鄭家軍全都趕回了臺灣,然後依康熙之令,與福建、廣東駐軍交接後,立即班師回朝。

對於康親王的識相,康熙很滿意,但卻也還記著康親王之前故意拖延戰機的仇,一道明旨將康親王擋在了京城之外,令他先去祭拜兩位皇後的山陵,再回京覆命。

至於如何祭拜,祭拜多久,康熙並沒有明言。

康親王人都到了這兒了,哪裏還有反抗的餘地?更何況他是了解康熙的,知道先叫康熙將氣出了,該給他的好處,也絕不會少了他的。

康親王去了皇陵,其餘八旗將士則是就地解散,該回家的回家,該回駐地的回駐地,風風光光的東南軍,一夕之間不覆存在,並且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今後也再也不會組建了。

八旗軍權問題一直都是康熙的心頭刺,若不是三藩未平,他早就開始下手整頓了,又哪裏容得了那些宗室王爺仗著八旗兵權放肆這麽多年?

真以為他看不出來那所謂的“大阿哥黨”,背後都是些什麽人嗎?

他的兒子們才多大,他們就想要挑撥離間了,若不處置了他們,還能有好?

不止康熙在憂慮這個問題,明珠也在糾結。

他當初算是沾了兒子的光,才能與宗室脫開幹系,但時間久了,就有人忘了之前的矛盾,再次找上門來。

明珠倒也不是想回去,只是他覺得自己雖然歸了康熙,卻並沒有什麽功績,立足不穩,如果再被宗室糾纏上,只怕康熙對他也會再起懷疑。

若是他能給康熙送個投名狀呢?

就比如那些個敢出來挑唆大阿哥和太子的人。

雖然他基本上能猜到這些人都是誰,但卻並沒有他們犯錯的實證,即便他稟告了康熙,康熙也沒有理由平白處置了他們。

要是他能拿到實證呢?

那就等於是在康熙想要殺人的時候給他遞上了刀,又何愁不能叫康熙信任啊!

納蘭性德走進書房的時候,就看到他阿瑪笑成了狐貍樣。

納蘭性德:……總覺得沒好事,要不我還是走吧……

“容若啊,你來的正好,”

明珠卻是眼前一亮,叫住了兒子,“最近咱們家裏實在是太安生了,要不然咱倆吵一架?”

納蘭性德:……?

眼前好大一個坑,是他阿瑪親手挖的,他是跳呢,還是跳呢?

身為人子,納蘭性德沒得選,只能順著明珠的意思跳進去。

第二天納蘭性德進宮當差的時候,臉上是帶著傷的。

胤礽一看到立刻就炸毛了,非要沖到前朝去找明珠討個說法,納蘭性德趕緊攔下他耳語了幾句,胤礽這才冷靜了下來。

不是,天底下的阿瑪都這麽不靠譜的嗎?

要幹什麽事不能自己想辦法啊,非得拿兒子做幌子幹什麽!

雖然胤礽知道明珠打兒子是有所圖謀,但卻不代表他就不生氣。

納蘭性德性子太軟,被明珠欺負了還不自知,他可不能容忍旁人打他的侍衛!

親爹也不行!

不就是要演戲嗎?

找老實的納蘭性德陪演有什麽意思,還是他親自來給明珠搭個戲吧!

於是當天下朝之時,明珠便被太子身邊的侍衛給堵住了。

旺達到了胤礽身邊有些時日了,但卻一直只做個尋常侍衛在外面輪值,還是第一次得了太子的吩咐做事,自然是分外盡心盡力。

“納蘭大人,太子爺派奴才來跟您說一聲,這段時日納蘭侍衛就住在宮裏不回家了。”

旺達一副趾高氣昂的態度。

明珠秒懂,立時提高了聲調:“他竟然還敢去跟太子告狀?!這個逆子!你叫他出來,讓他親口對我說!”

旺達油鹽不進:“納蘭大人有什麽話,不如等納蘭侍衛回家之後再說吧。總之我話是帶到了,您自便吧。”

說罷,他就想走。

明珠還沒演夠,自是不肯放他離開,橫身擋在他的面前。

“我管教自己的兒子,與太子何幹!”

明珠一副不肯受辱的模樣,“就算容若如今在宮中任職,也斷沒有不許他回家的道理!今日若是見不到他,我就在這兒不走了!”

旺達也來了表演的激情,反手推開他:“納蘭大人何必與我胡攪蠻纏!納蘭侍衛既然是太子的侍衛,自然該先聽太子的話,太子不許他出宮,有何不可!”

明珠逼著自己紅了眼睛,手指顫抖的指著旺達:“你,你,欺人太甚了!”

說罷,他竟是伸手去抓旺達的衣領,一副要打一架的模樣。

原本在旁邊圍觀的大臣感覺不對,立刻上前拉住明珠,紛紛勸道:

“納蘭大人,這是宮裏,不可胡來啊!”

“對對對,有什麽事回去再說。”

“走吧走吧,您跟一個小侍衛叫什麽勁,太子的吩咐,他跟容若都只能遵從。”

明珠一把抓住提及胤礽的這人,悲憤道:“太子爺也太過霸道了,難不成容若做了他的侍衛,就不是我的兒子了嗎?”

那人趕緊扶住明珠:“可不是嘛,不管當了多大的官兒,孝道還是應該放在第一位啊!太子這麽做,當真不妥,我聽說大阿哥就很尊重身邊人。”

明珠心道一聲“成了”,面上卻絲毫不顯露,只是抓著那人的手道:“還是你懂我啊!太子我是惹不起的,走吧,咱們去宮外找個地方聊聊,別在宮裏鬧,再牽連了你。”

那人立刻答應了,與明珠攜手而去。

旺達功成身退,立刻返回了乾清宮覆命。

胤礽很滿意,給了他賞錢,叫他這些時日留意明珠的動向。

等他出去後,納蘭性德說道:“太子想知道什麽盡可以問奴才,奴才定是知無不言,又何必叫他再去打聽?”

胤礽立刻搖頭:“別,不要劇透!”

生活無聊,得自己找點樂趣。

他相信自己要問的話,納蘭性德定然會去找明珠問的清清楚楚的來告訴他,可這就少了追劇的樂趣了啊!

便是要一點一點的打聽了,當成連續劇來看,才有趣呢。

納蘭性德不太明白,胤礽又道:“我說叫你最近不要回家不是說著玩的,這些時日你就住在宮裏吧,想來阿瑪也用得上你。”

自從胤礽下定了決心要好好做這個太子之後,康熙對著他碎碎念的時候,他不再只是裝聾作啞,也會積極的思考,跟康熙討論。

時間久了,他對於康熙越來越了解,有時候不用康熙說,他就知道康熙想怎麽做。

果然,康熙一回來就找胤礽要人。

“呦,還真打臉上了?”

康熙瞧著納蘭性德破了的嘴角,嘖嘖幾聲,“還是不怎麽顯眼啊,要是朕,怎麽也要將你這臉給扇腫了才行。”

納蘭性德:……

胤礽怒視康熙:“阿瑪,你能不能正經點兒!”

他算是發現了,他越是正經的時候,康熙就越不正經,就好像他倆的正經程度是在一個池子裏,平衡向一邊傾斜,另一邊就會變得很少。

要不還是他來不正經的吧,起居註官為了“和諧”康熙的言行,眼瞅著日漸憔悴了!

“小氣鬼,朕就是這麽一說,又沒要動手打他,”

康熙不滿的撈過兒子搓,“行吧,湊合著也能用。從明兒起,容若你就跟在朕身邊。”

康熙要納蘭性德能做什麽?

自然是帶到人前去顯擺——他臉上的傷。

明珠跟旺達在太和殿門口鬧了一場,康熙又特意將納蘭性德一直帶在身邊,既是沒有特意強調納蘭性德臉上有傷,旁人也不是瞎子,自然是看得見的。

有了康熙的助攻,明珠跟兒子不合的傳言更甚,而他也借機與“大阿哥黨”的眾人更加密切。

經那日拉走明珠的大臣介紹,明珠正式加入了“大阿哥黨”的聚會,終於親眼看到了都是些什麽人在找死。

“明珠大人終於想清楚了啊,還以為您真的被太子給騙了呢!”

這是之前他幫著收拾過爛攤子的貝子。

“明珠大人一直都是吾輩楷模,有您的加入,我們‘大阿哥黨’定然能更加輝煌!”

這又是哪來的神經病?

大阿哥知道你自稱“大阿哥黨”嗎?

明珠一邊在心裏吐槽,一邊跟那些人虛與委蛇,第二天一早,一份與會人員名單就出現在了康熙的書桌上。

康熙隨便掃了一眼:“這都是什麽臭魚爛蝦,沒意思。”

他還以為能拎出來幾條大魚呢,結果就這?

就憑這些人,再叫他們鬧騰十年,也鬧騰不出什麽動靜來!

明珠也覺得這份名單對不起他打兒子的那一拳,有些慚愧的看了納蘭性德一眼。

好在宮裏的藥極好,才幾日就瞧不出痕跡了。

“可是還有幕後之人未曾出面?”

胤礽難得能參與一件事,虛心求教。

明珠搖頭:“奴才覺得,應該沒有了。”

胤礽繼續問道:“萬一還有呢?”

明珠不解:“太子是覺得他們還不放心,故意在試探奴才?”

不能吧,那些人看著也沒有這腦子啊。

胤礽盯著明珠認真道:“孤覺得,一定還有。就算現在沒有,也是他們還沒來得及參與進來,以後一定會有的。”

明珠:……這話說的……好有道理?

納蘭性德:……太子您暗示的太明顯了……

康熙:我兒砸真聰明!

“就按太子說的辦!”

康熙毫不猶豫的拍板,“這份名單先放著,你繼續與他們聯系著,等大魚出來再說。”

沒有矛盾可以制造矛盾,沒有大魚,就將魚餌再甩得遠一點兒。

明珠:……可是跟那些人聊天聊多了,很容易變傻的!

不管心裏是否情願,明珠表面上都是一副“交給奴才您們就放心吧”的堅定表情。

他之所以挑起這件事,不是真的為了收拾那些腦子有問題的人,而是覺得自己跟康熙不夠親近。

如今康熙給了他任務,也給了他信任,對他而言就足夠了。

這件事情雖然看似很小,但其中可操作的東西就太多了,拖得時間長,未必不是好事。

胤礽覺得,這件事的發展遠沒有他想象中的那般有趣,頗有些電視劇虎頭蛇尾的感覺。

不過也說準是周播劇模式呢?

中間停播一段時間,醞釀一個更有意思的劇情出來。

既然要先放下,那胤礽便不再留納蘭性德了,放他跟明珠一起回家去。

然而他卻忘了自己還給旺達下了打聽消息的任務,旺達第一次幫胤礽辦事自然是盡心盡力,還真就回來給胤礽講了一個他不知道的事情——

納蘭性德回家後跟他夫人打起來了。

胤礽:……?

怎麽還有支線劇情?

其實這件事說起來,也不知道該怪誰。

納蘭性德和明珠定的計謀,自是不會跟旁人說起。

覺羅氏是了解這爺倆兒的,看到自家兒子平白挨了一拳,就知道定然是明珠又出什麽搜主意了,所以雖然在床上狠狠踹了明珠幾腳,卻也沒聲張,只當自己不知道罷了。

這也是納蘭一家的長久以來的默契。

然而官氏剛嫁進納蘭家不久,還沒能養成這種默契,知道納蘭性德挨了打,又聽著外面傳明珠父子不合的消息,心裏自然著急。

故而納蘭性德從宮裏回來之後,她連茶都沒給倒一杯,就趕緊問情況。

事關皇上和太子的計劃,納蘭性德自是不能多說,只說沒事,讓官氏不必操心。

這話一出,官氏卻是直接炸毛了。

“不必操心?!我是你的妻子,榮辱與共,你有事,我如何能不操心?”

官氏不滿極了,“你說走就走,進了宮就不出來,留我一個人在家裏,一點消息都不給我,難道我不會害怕,不會擔心嗎?”

“我知道公子娶我是不情不願的,但你我已經是夫妻了,你若出什麽事,能不連累我?我是改變不了什麽,但我總能知道自己是為什麽死的吧!”

“哪裏就有你說的那麽嚴重了?”

納蘭性德解釋道,“我不告訴你是因為這件事不會影響到你,若當真會連累你,我又怎麽可能會瞞著你呢?”

“那是你以為!”

官氏完全不認可納蘭性德的想法,“實際上你在宮裏逍遙快活的時候,擔驚受怕的人是我!”

“你躲起來倒是清閑了,我呢,每天有無數的人在向我打聽消息,你讓我怎麽可能不受影響?”

納蘭性德疑惑道:“你直說不知道不就是了嗎?”

“我是你的妻子,你的事情我能說不知道嗎?”

官氏氣得紅了眼眶,“你是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我夫妻不和,你壓根就不待見我,什麽事都不跟我說嗎?”

成婚之前,所有人都羨慕她這個年紀還能嫁給納蘭性德這般的神仙人物,而納蘭家也給足了她顏面,姿態放得夠低,讓她有一種真的被捧著的錯覺。

然而成婚之後,一切都被打回了原型。

納蘭性德說不喜歡她,就是不喜歡她,即便是被逼著與她圓了房,他們之間依舊隔著許許多多,只是同床異夢。

他的喜好,她都是從下人口中得知的,他的兒子,寧可叫一個不得寵的妾室養著,也不肯給她撫養。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做什麽,而他卻總是一臉無辜,仿佛都是她在無理取鬧!

可他們已經是夫妻了啊,她要的坦誠以對,過分嗎?

納蘭性德不是不想跟官氏坦誠,而是這件事的確不能說。

別說官氏,就連他額娘也是不知內情的。

就在納蘭性德還在琢磨要怎麽解釋才能叫官氏放心的時候,官氏卻是不想再聽了。

“我以為,公子不是個冷心冷情的人,我用真心以對,想要換你的真心沒那麽難,”

官氏落淚,“可我錯了,我一個活生生的人,永遠也比不過一個死人!想必盧氏在的時候,公子絕不會怎麽對她,只是我沒叫公子放在心上罷了!”

納蘭性德不喜歡官氏這麽說。

他從未將她們放在一起比較,也從未希望官氏能像盧氏一樣。

他不懂官氏為什麽非要總提起盧氏,盧氏已去,便是他再懷念,又能如何?

就真的值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拿盧氏出來說嗎?

逝者已去,她就不能對盧氏有些敬重嗎?

納蘭性德被官氏說的也火氣上來了,冷臉道:“盧氏從不會問我我不願意說的事情!”

這句話算是徹底將官氏給惹急了,官氏揮手摔了桌子上的杯盤,飛起的碎屑甚至劃傷了她自己的臉。

納蘭性德嚇了一跳,卻還是趕緊去看她的傷,卻被她一把推開。

這一推,納蘭性德倒是沒倒,官氏自己卻坐在了地上,手按在碎瓷片上,血和淚一起湧了出來。

下人們聽到動靜不對,趕緊進來,就看到這樣一幕,立刻將兩人各自給扶開。

明珠和覺羅氏得到消息趕來之後,覺羅氏去哄官氏,明珠卻是一巴掌拍在納蘭性德的胳膊上。

納蘭性德沒躲,硬生生的受了,低頭不語。

“哪裏學來的本事,跟自己夫人動手?”

明珠這一巴掌聽著嚇人,其實並沒有用什麽力氣,他對著納蘭性德使了個眼色,“還不趕緊去賠罪去!”

他其實也不信自己兒子會動手,但夫妻之間本就沒什麽對錯可言,現在受傷的是官氏,他故意委屈兒子,也是給官氏一個臺階下。

可誰知納蘭性德脾氣倔,官氏脾氣更倔。

“阿瑪不必裝模作樣的敷衍我!”

官氏推開覺羅氏,捂著手站了起來,“既然你們都當我是外人,我也沒臉再繼續留下來,我走便是了!”

說罷,她當真就這麽往門外沖去。

覺羅氏趕緊叫人去追,納蘭性德卻是一動不動。

“我沒動手,是她自己摔的。”

納蘭性德淡淡道。

覺羅氏急道:“我當然知道你不可能動手打她,但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先把人哄回來,不能叫她當真跑出去吧!”

納蘭性德還是不動:“她是故意摔的。”

覺羅氏楞了一下:“這是什麽話,她還能故意弄傷自己嗎?”

明珠突然笑了:“有意思。原以為官氏只是驕縱些,沒想到還有這種小心思呢。罷了,她想回去就回去吧,叫人陪著她,別叫路上出什麽事。”

覺羅氏一頭霧水:“你們倆什麽意思?”

納蘭性德苦笑:“額娘,總之,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尊重她便是了。”

……

官氏從納蘭府跑回娘家時一點兒都沒避著人,故而就算旺達沒有一直盯著,胤礽也很快會知道。

聽罷之後,胤礽有一種在意料之內又有些出乎意料的感覺。

以他知道的官氏的脾氣,會跟納蘭性德吵架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納蘭性德能叫官氏鬧到跑回娘家的地步,卻是意料之外。

畢竟在胤礽眼中的納蘭性德,脾氣好到近乎沒有,若是官氏鬧狠了,那他十有八九會退讓,怎麽也不會硬頂著來,鬧得不好收場的模樣。

“估計是納蘭家那個新夫人太厲害了吧,”

胤褆一副心有戚戚焉的模樣,“就像我額娘那麽可怕。”

胤礽:……哥,你都多大了,放過惠嬪娘娘吧!

也不能全怪胤褆坑娘,這段時間惠嬪的確是脾氣不怎麽好。

佟佳貴妃這段時間身子一直不太好,又養著四阿哥,沒什麽精力管後宮裏的事情,便都交給了惠嬪和榮嬪來管。

偏巧二公主夜裏貪涼受了風寒發了熱,榮嬪自是得先顧著閨女,連三阿哥都送到慈寧宮去暫住了,更沒心思管別的。

宜嬪有了身孕不能勞累,其他嬪位也都各有煩憂,故而這宮權的重任就全都落在了惠嬪的頭上。

或許那些不懂事的庶妃們會羨慕惠嬪能獨掌宮權,可惠嬪卻只覺得快要累死了。

偌大的紫禁城,每天雞毛蒜皮的小事也要找她來決斷,她恨不得將自己掰成八掰才夠用!

也正是因為如此,她對胤褆都沒什麽好臉色,更別說其他平日裏湊不到她面前的人了。

基本上是見都不見的。

就比如永和宮裏來的人。

惠嬪忙的腳打後腦勺,哪裏有空見一個支支吾吾來意都說不明白的掃撒宮女?

更何況永和宮的事情太麻煩,她壓根不想插手。

一個戴佳氏,長得有那麽幾分像仁孝皇後,還被牽扯進另一個庶妃的命案裏,自然是個麻煩人物;

一個烏雅氏,佟佳貴妃宮裏出來的,生了個阿哥自己不養,也是個奇葩。

這兩位雖然都只是庶妃,但卻一個比一個麻煩,惠嬪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權當不知道罷了。

而對於烏雅庶妃來說,那宮女卻幾乎是她最後的希望了。

離開了佟佳貴妃的庇護,她才終於明白了深宮的殘酷。

她以為遠離了四阿哥之後能得到平靜,可實際上她卻是一腳踏進了地獄。

再沒了衣食不缺的日子,身邊也沒了念珠那般和善的宮女,她每天都在努力讓自己活下去,可卻是那麽艱難。

在經歷了數月折磨後,烏雅庶妃終於明白了自己當初做錯了選擇,可此時悔之晚矣。

她是名義上的小主,卻連吃口飽飯都得看身邊宮女的臉色,她們每日拿她取樂,冷嘲熱諷不斷,甚至動手打罵,可她卻無力反抗。

因為在這深宮中,再沒有人在意她的死活了。

烏雅庶妃掙紮了許久,好不容易買通了一個灑掃的宮女,可卻是求助無門。

戴佳庶妃事不關己,承乾宮大門緊閉,而如今掌管宮務的惠嬪,更是連見都不肯見那宮女一面。

那宮女折騰的煩了,再加上烏雅庶妃也沒有了銀錢能給她,便也不再理會烏雅庶妃了。

在絕望之中,烏雅庶妃突然想起了當初跟念珠閑聊的時候說起當年在行宮裏,衛氏為了活命跳湖的事情。

那時候她還覺得衛氏奇怪,如今才明白,衛氏之所以那麽不要命,是為了能活下去。

許是因為烏雅庶妃之前一直逆來順受的緣故,那些宮女並沒有整日看著她,甚至這一日,在給她丟了一個饅頭之後,連門都忘記關嚴實就走了。

烏雅庶妃盯著那饅頭許久,卻沒有吃,而是趁著無人在屋裏,自己換了一身最幹凈的衣裳,整理好頭發,插上了唯一一支佟佳貴妃賞的絨花,在所有人都沒註意的時候,偷偷溜了出去。

她以前是宮女,很清楚宮裏的地形,她的目標只有一個——

乾清宮。

胤礽從上書房回來的時候,遠遠就瞧見一個陌生的宮女正在乾清宮門外哀求著侍衛。

“主子,那是烏雅庶妃。”

林抱節是認得的。

烏雅庶妃是哪個?

胤礽撓了撓頭,突然一拍腦門:“小四的額娘?”

林抱節趕緊壓低聲音:“主子可不能這麽說,四阿哥已經是貴妃娘娘的兒子了。”

“我知道,但不是還沒上玉牒麽,”

胤礽對於歷史上雍正與生母之間的矛盾,也知道一些,“不管怎麽說,都是阿哥的生母,跟侍衛攀扯像什麽樣子?她應該是來找阿瑪的,你去將她送進去。”

雖然不知道為何現在的烏雅氏這般落魄,但歷史上她可是一直受寵的德妃,好像生過不少子女。

既如此,那他便做個順水人情好了。

於快要絕望的烏雅庶妃而言,林抱節的出現有如神降。

她真的快要支撐不住了,若是再進不去被人帶回永和宮,她一定會死的。

林抱節揮退侍衛,叫小太監進去向梁九功通傳一聲,然後對烏雅庶妃道:“小主兒,您不該私自來此的。今兒正好趕巧碰到了太子爺,是您運道好,太子爺心善,幫您一次,下次可不興這麽亂闖了啊。”

烏雅庶妃回頭,卻只見胤礽離去的背影。

已經太久沒有感受過善意的她不由得跪下來對著胤礽的背影磕了一個頭,卻不知這一幕正好落在康熙的眼中。

本來對烏雅庶妃沒什麽興趣的康熙這會兒倒是覺得,這女人至少是個知道感恩的,也沒那麽差勁,於是便轉身回了書房,叫人將烏雅庶妃帶了進去。

烏雅庶妃原本那點兒勇氣差點叫門口阻攔的侍衛給磨沒了,多虧了胤礽出手,才叫她又平添了幾分大膽。

林抱節說的對,她運道好,不然怎麽能這麽巧,正好碰到了太子爺呢?

太子爺肯幫她,她也不會辜負了這份好運道,這一次,她一定不能再畏縮,她要討好皇上,她要好好活下去。

烏雅庶妃長得其實很好,雖然不是明艷大氣,卻是典型的清秀小白花,配上她這一身素淡和鬢邊唯一的一朵海棠花裝飾,更多出三分羞澀三分嬌柔來。

她依舊是有些怕的,所以整個人看起來怯生生的,可偏偏眼睛又亮亮的,非要盯著康熙不可,倒是盯得康熙心頭生出別樣的感覺來。

他身邊,還真的沒有這樣的嬪妃。

其他嬪妃,要麽就是膽子大完全不怕他,要麽就是真的怕他,根本不敢正眼看他。

上一個明明害怕卻還要靠近他的還是戴佳庶妃,可她太像仁孝皇後,讓他難免多了幾分敬重,少了幾分柔情。

眼前的烏雅庶妃卻不一樣,她之前那麽怕他,可如今卻主動送上門來,是為了什麽?

受欺負了,還是想明白了想往上爬了?

不管是哪一種,他都不在乎,只要她願意費心思討好,他又何樂不為?

“你這絨花,有些舊了。”

康熙沒有扶烏雅氏,而是伸手摘下了她鬢邊的絨花,“怎麽,今兒見了朕,不害怕了?”

烏雅氏咬了咬嘴唇,竟直言道:“怕,但奴才實在是沒有別的辦法了。”

康熙覺得而有些意思:“哦?那你擅闖乾清宮,是想求朕什麽?”

烏雅氏深吸一口氣,擡起手顫顫巍巍的去抓康熙的手,卻被他躲開,只落在他的衣擺上。

她也不在意,就這麽扯著他的衣裳,擡頭祈求:“奴才,求皇上憐惜。”

他既然曾經強要了她,那他應該對她還有一點點喜歡的吧?

她不敢奢求他給她多高的位份,她只求一次寵愛,求一個不會被人輕易踐踏的對待,並不算過分吧?

烏雅庶妃期待的看著康熙,仿佛康熙就是她生命裏唯一的希望。

然而康熙卻拂開了她的手。

在那一瞬間,烏雅庶妃幾乎是絕望的。

偌大的紫禁城裏,能救她的,只有康熙了。

可他卻不要她。

眼淚倏然而落,烏雅庶妃直直的看著眼前這個生命裏唯一的男人,卻是那麽的高不可攀。

是她太自以為是了吧?

她算什麽東西,竟然還敢天真的奢望帝王的憐惜。

烏雅庶妃深深的看著康熙,仿佛是要將他的容貌牢牢記住,康熙也不呵斥,就這麽任由她盯著看。

許久之後,烏雅庶妃終於放棄了。

她默默的磕了一個頭,然後站起身來,轉身便走。

她不是衛庶妃,她沒辦法決然的去賭命,因為她的求死不會給她帶來生機,只會給家裏人帶來災難。

衛庶妃不在意她的家人,可她在意,所以她不能自己死。

不過也沒關系,只要她乖乖的回去,那些宮女,會想辦法弄死她的。

烏雅庶妃沒有再回頭,就這麽走出了乾清宮,走回了永和宮。

一進院子,就看到那些宮女正聚在廊下閑聊,竟是絲毫不在意她曾經出去過。

“哎呦,這不是我們小主兒嘛,您怎麽一個人出去也不帶上奴才們呢,”

兩個平日裏最愛欺負烏雅庶妃的宮女笑嘻嘻的過來,將面無表情的烏雅氏拉回了屋裏,“走累了吧,快進來,奴才幫您捶捶腿。”

說罷,她們竟是關上了房門。

最開始曾被戴佳氏身邊宮女說過的那個,帶頭欺負烏雅庶妃的宮女卻沒有進去,而是獨自一人繼續坐在廊下嗑瓜子,眼睛一直盯著院門。

不久後,梁九功帶著人走了進來。

那宮女見狀突然大喊:“梁公公,求您快救救我家小主,那些個混賬奴才,要殺了小主!”

梁九功大驚,趕緊快步過去踹開了房門,果然看到有兩個宮女正將烏雅庶妃按在地上。

他立刻令人將那兩個宮女給拿下,然後親手將烏雅庶妃扶了起來,微笑道:“恭喜烏雅小主,皇上今兒翻的是您的牌子,您收拾收拾,皇上晚些時候會過來。”

說罷,他看了一眼烏雅庶妃空蕩蕩的屋子,又道:“內務府會給您送東西來的,奴才瞧著這兩個宮女也不會伺候,不如給您換兩個穩重的?”

烏雅庶妃本已經認命等死,不想竟然天降好事,一時間有些怔忪。

梁九功將她扶到床邊坐下,又道:“小主運道好,皇上憐惜您了,您可得好好伺候,不能白費了這一番功夫。”

烏雅庶妃擡手擦掉臉上的淚:“多謝梁公公。我如今無力報答,日後定然會回報您的。”

梁九功並不圖她什麽,只是笑道:“您伺候好皇上,就比什麽都強。您先坐坐,內務府的人馬上就到。”

說罷,他便讓跟著的小太監將那兩個宮女押走了。

屋子裏重新歸於安靜,看似沒有變化,但其實已經完全不同了。

剛剛在廊下喊叫的宮女走進來,對著烏雅庶妃福身:“奴才恭喜小主了。奴才是來道別的,從今兒起,奴才就要去別處當差了。”

烏雅庶妃盯著她看了半晌,方才說道:“好,你走吧。”

這宮女是最開始欺負她的,但卻不是一直欺負她的。

她好似只起了個頭,剩下的,就是那兩個宮女自行發揮了。

那宮女轉身要走,烏雅庶妃突然又問道:“你到底是誰的人?”

那宮女沒有回頭,也沒有答話,就這麽離去了。

烏雅庶妃怔忪的坐在屋子裏,突然覺得有些可笑。

那麽多人想爭,而她卻是不想爭的那一個,為什麽偏偏有人會選上她,非要逼著她出頭呢?

難道就因為她生了四阿哥嗎?

一時間,烏雅庶妃不知該恨誰怪誰,只能慘然一笑,做好接受命運的準備。

事不由她,她若想活,只能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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