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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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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在場之人都是人精, 其實聽到吳三桂稱帝的消息後,多少都有幾分猜測,只是不想或者不敢說出來罷了。

但胤礽年紀小沒那麽多忌諱, 雖然好像沒什麽依據只是有感而發,但卻是說到了康熙的心裏。

“瞧瞧你們倆, 還沒有太子懂事, ”

康熙不生氣了,轉而有些驕傲,“保成才五歲,就能有如此見地, 果然是天生□□!”

索額圖立刻道:“那是, 太子可是您跟仁孝皇後的兒子,定是絕頂天資!”

明珠卻道:“還是皇上會教養孩子, 叫太子與眾不同。”

這兩個人一個擡高仁孝皇後和胤礽,一個擡高康熙, 看似都在拍馬屁, 卻又是完全不一樣的站位。

康熙招手叫胤礽過去,然後將他抱起來讓他坐在腿上,指著明珠和索額圖道:“保成,還記得朕前兩日給你說的那個成語嗎?現在用在他們身上,正好合適。”

胤礽想了想:“各懷鬼胎?”

康熙大笑:“就是這個!”

明珠:……皇上您這是在教太子些什麽東西……

索額圖:太子就是聰明,都會說成語了!

被胤礽這麽一攪和, 康熙也懶的看明珠和索額圖演戲了,揮手道:“太子說了,吳三桂要死了, 你們先擬定好應對的措施來看。”

二人領命退下,臨走前, 明珠特意停下來看了納蘭性德一眼。

納蘭性德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另一邊康熙問起胤礽的來意,胤礽才想起來,說自己跟胤褆想出去玩。

“今年不去昌平了,你倆要是想出宮玩,朕帶你們去暢春園住段日子,”

康熙對胤礽的請求一向是無不應的,“不過這一次出去朕打算讓你單獨住試試看,你敢不敢?”

胤礽有些不樂意的嘟囔:“我才五歲。”

就算古代男女七歲不同席,他也還沒到該避諱的年紀。

“不是叫你避諱,便是帶再多的嬪妃,也是她們自己去避諱,”

康熙解釋道,“朕不想叫你跟胤褆停了功課,打算帶著師傅們和伴讀一起去,到時候胤褆要跟他們住在一起,你不想也一起住嗎?”

“朕是想一直將你帶在身邊,但卻也不想讓你太孤獨,”

康熙心疼的摸了摸兒子的小臉,“在宮中沒辦法也罷了,出去玩的時候,就叫你跟他們好好相處一回,不好嗎?”

胤礽想了想,終於點了點頭,但又問道:“那我還能隨時去找阿瑪嗎?”

康熙瞟了納蘭性德一眼,得意道:“當然能,朕還給你留著屋子,到時候你想在哪兒睡就在哪兒睡!”

胤礽:好吖!

納蘭性德:……都總看我幹什麽……

第二日的大朝會上,康熙當著所有朝臣的面兒,將胤礽說吳三桂將死之事又說了一遍,顯擺自家兒子聰明。

索額圖第一個站出來附和,他早就想到了康熙今日定然會提起這件事,故而昨晚上就想好了說辭,一段馬屁說的洋洋灑灑高端大氣,聽得康熙笑容滿面,仿佛吳三桂不是稱帝了,而是已經咽氣了。

明珠默默翻了個白眼,卻是早有準備,不會讓索額圖獨美,也站出來開始讚揚康熙。

康熙這次卻不高興了,竟是將明珠痛罵了一頓,說他阿諛諂媚。

同樣是拍馬屁,索額圖誇太子就康熙就高興,明珠誇康熙,卻被責罵,一時間朝臣們都面面相覷,不知康熙這是在鬧哪樣。

明珠心裏一沈,知道這是康熙對安親王拖延戰機不滿,故意針對他的。

昨晚上他已經叫人往西南前線送信了,希望安親王能收斂一點兒,否則等康親王收拾完了鄭家,西南的八旗軍就要換統帥了。

朝臣中聰明的人也很多,剛下了朝,就有人湊到明珠身邊悄悄打探,明珠卻不多說什麽,只是做出一副愁苦難受的模樣,唉聲嘆氣的將人都給打發了,然後在宮門口尋了個侍衛,只說自己身體不適,請他去乾清宮幫忙找一下納蘭性德——

昨日他明明已經給他使了眼色,他也點頭答應了,然後轉頭就叫人回家說自己要值夜不回家了。

分明就是知道他要說什麽,故意躲著呢。

看來他是太久沒收拾過這個兒子了,竟叫他敢敷衍他老子!

納蘭性德就是故意躲著不想回家,所以昨天才會跟同僚換了班的。

侍衛過來通傳的時候,他一聽便猜到了明珠是故意想騙他過去,但今日朝堂上康熙當眾斥責明珠一事他已經聽說了,又有些擔心阿瑪突遭責難承受不住,真的不舒服,故而猶豫了一下,還是去找了胤礽告假,匆匆往宮門口趕去。

遠遠的看到明珠蹲在地上,納蘭性德心裏一驚,腳步更快,沖到明珠面前,半跪下來扶住明珠,焦急問道:“阿瑪,您是哪裏不舒服?要不我去求太子請太醫來給您看看?”

明珠捂著胸口長嘆了一口氣,搖頭道:“不用,沒那麽嚴重,老毛病了,緩一緩就好。”

納蘭性德卻不知明珠有胸口痛的毛病,但見明珠蹲在地上遲遲不肯起身,眉頭緊皺仿佛在忍耐的模樣,又不敢不信,只得轉過身去道:“阿瑪,我背您去馬車上。”

明珠又哼唧了幾聲,在納蘭性德焦急的回頭來看的時候,才矜持的將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

納蘭性德將明珠背起來送到馬車上,自己也跟了上去,這一路明珠都閉著眼睛靠在車壁上不說話,反倒叫納蘭性德更加緊張,連聲叫跟著的小廝先去請大夫。

等到了納蘭府,他又親自將明珠背進了屋裏,放在了床上。

覺羅氏本來在帶著孫子玩兒,瞧見這情景嚇了一跳,趕緊將富爾敦交給顏氏看著,自己過來親自照看明珠。

可誰知納蘭性德剛一轉身,明珠就對著她眨了眨眼睛。

覺羅氏太了解明珠了,一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是裝的,完全沒有陪著他演戲的興致,氣得轉身就要走。

明珠趕緊起來將人拉住,哄道:“夫人莫惱,還不是這小子不肯回家,我沒辦法才出此下策的。”

納蘭性德一驚,轉身就往外跑,還沒出門就被門口的護衛給堵住了。

他不敢在家裏動手,只能被硬生生的逼回來,氣惱的說道:“阿瑪,您要叫我回家直說便是,何必要裝病騙我呢?”

明珠呵呵一笑:“我昨兒沒好好跟你說嗎?你沒點頭嗎?我昨兒晚上在家裏見著你了嗎?”

納蘭性德自知理虧,低頭不語。

“還要值夜?當你阿瑪我沒做過侍衛嗎?禦前侍衛的排班那都是一個月前就定好的,沒有大事根本不可能臨時叫你值夜!”

明珠收了笑容,臉色變沈,“如今你可是出息了,謊話張口就來,當你阿瑪額娘都老糊塗了,隨便你糊弄嗎?!”

這話卻是說得重了,納蘭性德無從辯解,只得默默跪了下來。

“多大的事,值得你這麽責罵兒子?”

覺羅氏卻是心疼了,“他每日下值已經很晚了,不想來回折騰也是有的,又不是什麽要緊事,你發什麽火!”

明珠冷哼:“不想回來便說不想回來,說這種一眼就能識破的謊言,當咱們是傻子呢,我不該生氣嗎?”

覺羅氏懟道:“你說兒子的時候倒是挺有理,那你剛剛是在幹什麽?你想叫他回家直說便是了,裝病就算有本事了?”

“我這管教兒子呢,你能不能別跟著打岔?”

明珠無奈,卻又不願對著妻子發火,只能柔聲哄著,“你快去陪富爾敦玩兒吧!”

“你少攆我,”

那拉氏卻不肯走,“有什麽事不能當著我的面說?別以為我不知道,我一走,你又要端起老子的架子欺負兒子了!不管什麽事,叫他起來坐下好好說,不行嗎?”

明珠又瞪了低頭跪在地上的納蘭性德一眼,卻不忍違拗妻子,只能點頭道:“行吧,既然你額娘替你求情,那你就起來吧。”

納蘭性德這才站了起來,覺羅氏過去拉著他,母子兩個一起在桌邊坐了下來。

明珠也自己過來坐在覺羅氏身邊,也不委婉,直奔主題:“我上次跟你提的婚事,你考慮好了嗎?”

盧氏過世已經一年多了,納蘭性德出了孝期後,明珠便張羅著要給他續弦。

一則納蘭性德還年輕,總不能一直過得像和尚一樣,二則也該有個人來照顧富爾敦。

雖然還有個顏氏名義上是納蘭性德的妾室,但別說納蘭性德是想叫她另嫁的,就是這妾室照看嫡子,傳出去也不好聽啊。

故而富爾敦如今一直養在覺羅氏屋裏,倒是有些影響到了明珠的“幸福”,明珠覺得不能任由納蘭性德一直這麽任性下去,便跟覺羅氏商量,給納蘭性德看了一個姑娘做續弦。

那姑娘姓官,是一等公頗爾噴的的閨女。

頗爾噴的祖父乃是清朝開國五大臣之一瓜爾佳信男公費英東,他自己也正一品的光祿大夫,曾任領侍衛內大臣,頗得康熙的看重。

官姓,既是瓜爾佳氏的漢姓,頗爾噴喜愛漢學,故而外人都奉承他一聲官大人,他的閨女,便也被稱為官氏。

頗爾噴兒子不少,閨女卻很是稀罕,官氏這個小女兒雖是庶出,卻最得頗爾噴的喜愛,故而在婚事上,也由著她挑剔,卻是留到了十九歲還尚未定下人家。

眼看著閨女快二十了,頗爾噴開始著急了,但滿人一般成親都早,到二十歲尚未娶妻的男子,也沒什麽好的了。

頗爾噴挑來選去,都想要求康熙恩旨給閨女找個漢人男子當上門女婿了,正好聽說了明珠想要給納蘭性德續弦的消息,頓時就覺得,這是天賜良緣。

八旗裏再也找不出一個比納蘭性德文采更出色的子弟了,更何況他還是太子爺的貼身侍衛,前途無量!

至於是不是續弦,頗爾噴卻不怎麽在意。

誰不知道納蘭性德前頭那位夫人是罪臣之女啊,便是留下了個嫡子,難不成還能爭得過他這個一等公的外孫?

再有就是明珠家的後院是出了名的清凈,納蘭性德據說也只有個自小伺候的妾室,再沒其他亂七八糟的人,這閨女嫁過去,跟頭婚也沒什麽區別了。

頗爾噴先問過了自家閨女,官氏想了想,點了頭。

她可是沒少聽哥哥講納蘭性德兩箭穿墻的趣事,早就心生仰慕了,更何況納蘭性德不止武藝超群,文采更是全天下獨一份兒的好,相貌她雖沒親眼瞧見過,但聽傳聞便知道,定然是個俊秀的佳公子,這簡直是話本子裏才有的神仙人物,能嫁給他,那是多少女子的夢啊!

續弦又怎麽了,她沒那麽小心眼,吃亡者的幹醋。

以後這日子是要她跟納蘭性德兩個人過的,只要她願意對他好,難道還能比不過一個已逝之人嗎?

閨女點了頭,頗爾噴便不再猶豫,直接找上了明珠。

明珠沒想到兒子續弦還能攀上這麽好的親事,回家跟覺羅氏商量了下,便派人跟頗爾噴通好了氣,八月底就下聘。

上次納蘭性德休沐回家的時候,明珠便將此事告訴了他,可他卻沒有答應,只說要考慮,讓明珠先不要下聘。

這一考慮,便進宮一去不覆返,明珠等到第二次休沐之時還不見兒子回家,才在宮裏碰著的時候給他個趕緊回家的眼神,卻沒想到納蘭性德竟然又找借口推脫了。

眼看著都八月了,明珠如何不急,所以才想出這麽個餿主意,將兒子給騙了回來。

聽到明珠的問話,納蘭性德搖頭道:“阿瑪,我還沒有續弦的想法,就別耽誤人家姑娘了,請阿瑪婉拒了吧。”

“我跟你額娘都已經應下了,你說婉拒就婉拒嗎?”

明珠忍著怒意,“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由不得你胡來!這事就這麽定了,我跟你額娘已經備好了定親禮,你現在就去親手謄抄一份禮單,算是你的誠意。”

納蘭性德抗辯道:“阿瑪,這是我的親事,為何不聽我的意見?我如今還不想再娶,便是您非要讓官氏小姐進了門,我也不會與她和睦的!”

“放肆!”

明珠忍無可忍,拍案而起,“你敢威脅我?”

納蘭性德也站起身來:“兒子不敢,但兒子不願意的事,也沒人能強迫得了!”

啪!

明珠一記耳光扇在納蘭性德的臉上,打得他一個趔趄。

覺羅氏趕緊扶住他,回頭對明珠埋怨道:“你有話不能好好說啊,非得動手嗎?他還要回宮去當值,你往臉上打,豈不是讓別人看到笑話!”

“他敢忤逆,還要什麽臉面!”

明珠真生氣了,連覺羅氏的面子都不給了,“納蘭性德,我告訴你,只要你還是我兒子,官氏你就必須得娶!”

納蘭性德握緊了雙手,咬牙不叫自己說出不孝的話。

他擡頭直視明珠,近乎哀求:“阿瑪,我真的不想再辜負一個姑娘了,您有氣,打我罵我都行,可官氏小姐是無辜的,何必要將她牽連進來?您與額娘亦從無第三人,為何就不能理解我的執念呢?”

納蘭性德著實不懂,為何明珠非要讓他續弦。

他已有了嫡長子富爾敦,底下還有兩個弟弟都康健能幹,他便是一輩子不再娶,納蘭家也不缺繼承人。

他心裏已經有了一個人,再沒有多餘的位置了,即便是自小就在身邊的顏氏他都不願意要,更何況是一個陌生的官氏呢?

與其婚後形同陌路,讓一個無辜女子獨守空閨,還不如叫她另擇良配,總好過在他這捂不熱的人身邊蹉跎一生啊!

“放肆!我跟你額娘的事,也是你能掛在嘴上說的?”

明珠擡腿一腳將納蘭性德踢倒在地上,順手摘下掛在墻上的馬鞭,指著他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現在就去書房寫禮單,我就當你今兒沒說過那些話!否則,我就叫你好好學學為人子的規矩!”

“容若,聽話,你阿瑪在氣頭上,你別跟他硬杠,”

覺羅氏蹲下將納蘭性德扶起來,抓住他的雙手,“你先去寫禮單,額娘跟你阿瑪說,好嗎?”

納蘭性德卻是個倔脾氣,明珠越用父子家法壓著他,他越不肯屈服。

他直起身,往地上一跪,一副慷慨就義一般的模樣:“阿瑪要打便打,且看我能不能挺得住!”

“混賬!”

明珠一把將妻子拉開,甩手一鞭子就抽在了納蘭性德的胳膊上。

他這一下是用了力的,而如今夏日,納蘭性德本就穿得單薄,這一鞭子下去立刻見了血,疼得納蘭性德臉色煞白。

可納蘭性德就是死死挺著,別說求饒,連呼痛都不肯。

明珠見狀更是火冒三丈,又是兩鞭子抽過去,一鞭抽在後背上,另一鞭的鞭稍卻是帶到了脖子,頓時一道血痕乍現,納蘭性德悶哼一聲,忍不住以手杵地。

“夠了!”

這下覺羅氏徹底急了,直接撲到了明珠的身上,就去搶他手裏的鞭子,明珠也還在氣頭上,自是不肯給她,二人拉扯之間,也不知怎的,覺羅氏就摔了出去。

納蘭性德大驚,顧不得身上疼痛趕緊過去扶額娘,明珠也嚇了一跳,連聲道:“我沒用力啊,我真沒用力。”

覺羅氏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抱著納蘭性德大哭,納蘭性德心疼極了,眼淚也跟著掉了下來。

這麽多年,在家裏從來都只有額娘兇阿瑪的份兒,阿瑪從不曾與額娘紅過臉,更別說是動手了。

如今為了他不肯聽話,竟叫阿瑪推到了額娘,是他不孝,連累額娘跟著傷心了!

納蘭性德哽咽道,“對不起,額娘,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您打我吧。”

“閉嘴,不準哭!”

明珠呵斥了一句,轉而對覺羅氏溫聲道,“夫人,快叫我看看可是摔到哪裏了?我這就叫人去請大夫!”

覺羅氏擦了擦眼淚,卻扭頭不肯看明珠,只是拉著納蘭性德不肯放手。

明珠急的很,又不敢上手,怕叫覺羅氏更生氣,只能對兒子道:“還不快點兒將你額娘抱到裏面去!”

納蘭性德起身將覺羅氏抱到裏間的榻上放好,跪在地上伸手查看她的腳是不是扭到了,明珠則是自己跑出去叫人去請大夫。

他剛出門,覺羅氏立刻俯身拉住納蘭性德的手,對著他笑了。

還紅著眼睛滿心自責的納蘭性德:……?

“你還真覺得他打我了?”

覺羅氏拿出帕子給兒子擦臉,“我自己摔的,故意嚇唬他呢,叫他敢欺負我兒子!”

納蘭性德一口長氣吐出來,簡直哭笑不得。

“你們父子倆啊,一個比一個倔,他就認準了自己是老子,非要管著你才舒服,而你呢,又死心眼的記著盧氏,不肯再要旁人,”

覺羅氏將納蘭性德拉起來,叫他坐在身邊,“可是兒子啊,你阿瑪他也是心疼你孤孤單單的一個人,才會這麽急著給你續弦啊!”

“以你的性子,若是我們不逼著你,你要何時能走出來?就像當初,若不是皇上那一桶涼水,太子的一番懇談,你能那麽快振作起來嗎?”

“額娘和阿瑪最了解你,也最心疼你,不願意見你一直活在沒有希望的回憶裏,我們不是叫你忘了盧氏,只是希望你能過好自己的日子,至少每日下值回家,有個暖和人等著你,跟你說說話,而不是叫你一個人孤孤單單的寫那些看著就難受的詞!”

說著,覺羅氏又落下淚來:“容若啊,你知道額娘看著你拼了命的辛苦,就是為了讓自己累才好不去想她,心裏有多難受,多心疼嗎?你整夜整夜的睡不著,額娘也睡不著啊!”

“額娘,對不起——”

納蘭性德再次滑跪在地,將頭靠在覺羅氏的膝頭,“是我從沒有顧及您跟阿瑪,是我太自私了——”

“額娘知道你心裏難受,也不並不怪你,你阿瑪也是一樣的,”

覺羅氏溫柔的摸著納蘭性德的頭發,“官氏額娘見過,是個溫柔漂亮的好姑娘,她明年就二十歲了,比年紀小的姑娘更懂事些,也更體貼,你若與她成親,她定然會好好對你的。”

納蘭性德喃喃道:“可我並不喜歡她,這對她不公平。”

“容若啊,這世間的親事,大多都是父母之命,你跟盧氏不也一樣嗎?”

覺羅氏勸慰道,“人和人之間的感情,總是要在相處中積累的,便是你們沒有熾烈的愛,若你肯好好對她,那總還是有細水長流的溫情的。阿瑪額娘也不能陪你一輩子,我們只希望,你身邊能有個貼心體己之人,不求你多愛她,只要你們能和睦相處,便夠了。”

納蘭性德心裏依舊有道坎,但覺羅氏的話太過情真意切,叫他無法斷然拒絕。

最終,他只能道:“額娘,那讓我跟官氏小姐見一面吧,我總要跟她說清楚,不能叫她不明不白的嫁進來,蹉跎了一生。”

覺羅氏點頭應下:“好,那便定在你下次休沐,額娘邀她去上香,你也一起,就在寺裏與她說說話。”

門口,聽了許久的明珠終於露出了笑意。

還是他夫人有辦法啊,這犟小子,也不知隨了誰!

……

納蘭性德並沒有在家裏多待,當日便回了宮。

他換了衣裳,身上的傷是看不到了,但臉上的巴掌印和脖子上的鞭傷卻是藏不住的。

胤礽乍然看到自家如琢如磨的侍衛被人給欺負了,當場就炸了毛,若不是康熙抓著他,他就要沖出去找明珠算賬去了!

就算容若是明珠的兒子,那也是他的侍衛,憑什麽明珠說打就打?

還往臉上打!

康熙也有點不痛快,冷哼道:“這是被朕罵了,心中不忿,拿你出氣呢?”

納蘭性德趕緊解釋:“皇上誤會了,是因為奴才的親事,跟旁的都沒有關系。”

說起親事,康熙倒是有了興致,仔細問是哪家的姑娘,納蘭性德心裏還惦記著要婉拒了官氏小姐,自然不肯說出她的身份。

康熙還要追問,卻被胤礽給攔住了。

胤礽用懷疑的目光看著康熙,問道:“阿瑪,您將來不會也變成這樣吧?”

康熙疑惑的看回去。

“專制、霸道、不講人情!”

胤礽毫不客氣的給明珠上眼藥,“對自己兒子都沒有半點耐心,動則打罵,簡直,簡直像炮仗一樣!”

康熙嘖了一聲:“護短的小東西,不就是打了你的容若麽,至於這麽氣?朕瞧著他也沒下狠手,就是嚇唬嚇唬容若罷了。”

胤礽癟了癟嘴,控訴的看著康熙,仿佛打人的不是明珠,而是康熙一般。

康熙架不住兒子這樣的目光,舉手道:“好好好,都是明珠的錯行了吧?朕可不是他,朕可舍不得對自己兒子揮鞭子,最多——”

康熙偷笑著低聲對胤礽道:“最多拉過來打屁股!”

胤礽:……幼稚得不能再幼稚了!

“阿瑪,您將來不能像明珠這樣隨隨便便就給我指婚,”

胤礽勇敢的向康熙提出要求,“我要是不願意,您不能逼我。”

“行,朕不逼你,反正總有你著急來求朕的一天。”

康熙信心滿滿。

滿人講究成家立業,沒成親的都還算孩子。

胤礽將來若想入朝聽政,真真正正的做國之太子,就得成親娶了太子妃才行,現在他還小自是抗拒,等將來長大了,就知道著急了。

胤礽轉了轉眼睛:“那我要是不求您呢,您就一直不給我指婚嗎?”

康熙點了點頭,笑嘻嘻:“嗯,你要是不求朕,朕就憋著你,看你急還是朕急。”

“那就說定了!”

胤礽立刻順勢而上,“只要我不開口求您,您就不能給我找太子妃,金口玉言,不能反悔!”

康熙自是不能叫兒子給看不起,毫不猶豫拍板:“絕不反悔!”

胤礽還是不放心,又道:“不行,您得給我寫下來,白字黑字,才不能抵賴。”

“你以為朕是你啊,說出的話還能耍賴?”

康熙不寫,而是指著納蘭性德道,“他來做鑒證,朕絕對說到做到!”

納蘭性德:……

雖然幼稚,但卻讓人有些羨慕啊!

父子間的一場戲言,除了胤礽自己,連康熙都沒在意,很快就拋之腦後了。

沒過幾日,便到了納蘭性德的休沐之日,也正是他與覺羅氏約好了要去見官氏的日子。

納蘭性德既然答應了,便沒想敷衍,提前一天回了家,第二日一早就陪著覺羅氏出了門。

覺羅氏跟官氏小姐是約在寺裏相見的,故而到了之後,納蘭性德直接走了寺中,剛到前庭,就瞧見一個眼熟的人在對著他招手 ——

正是曹寅。

納蘭性德心生不妙,往曹寅身後看去,果然見到一對兒父子正圍著寺裏的姻緣樹研究。

卻是康熙父子二人。

納蘭性德深吸一口氣,再去看寺裏各處看似在燒香或者游覽之人,十之五六都很是眼熟,好好一個寺廟,如今倒是成了“乾清宮”。

“容若,你的新夫人還沒來呢,別著急,先逛逛,”

曹寅笑嘻嘻的過來搭住納蘭性德的肩膀,然後沖著胤礽的方向努了努嘴,“小主子說還沒瞧過相親是什麽樣的,三爺便帶了小主子出來開開眼,等會兒你可得好好表現啊!”

納蘭性德無奈道:“我就是怕會影響人家小姐的名聲,才不願意說的,這麽大陣仗,若是不成,可叫人家小姐怎麽辦!”

“所以我叫他們都喬裝了啊,”

康熙牽著胤礽過來,“容若,你不要緊張,我們只是瞧瞧熱鬧,又不會幹涉你們,等出了寺門,就只當今日沒來過,不會叫你那新娘子害臊的。”

納蘭性德還能怎樣,只能苦笑著拱了拱手。

康熙說話算話,等外面的侍衛示意官氏小姐到了的時候,便當真拉著胤礽躲到一邊,順便還帶走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燒的曹寅,獨留下納蘭性德一個人尷尬的站在前庭中間。

官氏毫不知情的走了進來,一眼就瞧見了一身玉色長袍的納蘭性德。

那一瞬間,她的臉頓時緋紅一片,心裏喜不自勝。

傳言畢竟是傳言,總沒有親眼所見能叫人心安。

即便納蘭性德的名聲再勝,官氏也暗自擔心過他名不副實,可如今這一眼,便叫她徹底放了心。

“妾身,見過納蘭公子。”

官氏主動走到納蘭性德身邊,好奇的想要打量他,可又羞得低下頭。

納蘭性德先回了禮,卻沒有去看官氏,只是道:“小姐若是不介意,我們到廊下說話可好?”

這前庭裏都是熟人,他實在是不好跟官氏說想說的話,廊下雖然也不避人,但至少稍微僻靜些。

官氏柔柔的應下,隨著納蘭性德轉入回廊。

原本在回廊中的人瞬間消失,官氏有些奇怪的張望,納蘭性德則是強忍著翻白眼的沖動。

“小姐,今日請你前來,是有些話想與你說清楚。”

圍觀之人太多,納蘭性德不想拖久了誤了官氏的名聲,幹脆有話直說。

“我早有妻室,感情甚篤,她雖早逝,但在我心中,依舊是我唯一的妻子,”

納蘭性德知道自己說的話不夠委婉,但他覺得,此時容不得心軟,必須得說得很清楚才行,

“我本無續弦之念,無奈父母有命,又幸得國公垂青,兩家才有了議親之意,但我不想小姐所托非人,故而特意請額娘邀小姐一見,想當面將我的意願說清楚。”

官氏越聽臉色越白:“公子的意思是,不肯娶我了?你,你可是嫌棄我年歲大了?”

“容若絕無此意!”

納蘭性德解釋道,“一切都是因為我的不是,與小姐無關,小姐天生麗質蕙質蘭心,自該有更好的良人一生相守,而不是委身與我這無心之人,耽誤一生。”

官氏擡眸看向納蘭性德,眼中帶著探究。

她不怎麽相信納蘭性德的話,什麽心懷亡妻不願續弦,在她看來都是借口,是他看不上她的托詞。

他的妻子已經沒了,而他才二十多歲,難不成還能孤身一生都不再娶?

這世間男子哪個不是三妻四妾,他說要為了已逝的妻子守身,當真是笑話,以為她不知道他身邊還有個妾室嗎?

“公子,可是另有所愛了?”

官氏試探著問道。

納蘭性德搖頭:“容若今日所言,句句從心,絕無半句虛言,還望小姐三思。”

官氏又追問:“那你是單單不想娶我,還是這世上任何女子你都不想娶?”

納蘭性德堅定道:“自是任何女子都不想耽誤。”

“既如此,那若是我不介意呢?”

官氏並不肯罷休,“我不介意你心裏還有她,不介意你對我們的親事,沒有那麽期待,不介意你對我,沒有那麽喜愛,我只求一個安身之地,你又願意給我嗎?”

納蘭性德楞了一下,不解道:“小姐出身顯貴,並非飄零之人,何愁沒有安身之地?我希望小姐能有更好的歸宿,而不是在我身邊蹉跎一生。”

“我不覺得會蹉跎一生,”

官氏往納蘭性德的方向走了一步,“如果你沒有騙我,那我願意賭一局,我願意先踏出這一步,等著你願意回頭走向我的時候。”

納蘭性德往後退了一步,官氏又立刻往前跟了一步,不叫他遠離自己。

“納蘭公子,你說你心念亡妻但礙於父母之命不得不續弦,那為什麽不能是我?”

官氏此時沒了羞怯,只有志在必得,“我心無所屬,也不知你所說的更好的歸宿在哪裏,我馬上就要二十歲了,不想再等那所謂的良人了,反正你必須要娶個不喜歡的女人,又為何不是我呢?”

“至少,你我今日說開了,我很清楚你的意思,也不會勉強你喜歡我,你我就算是搭夥過日子,彼此有個依靠罷了,不好嗎?”

她的性子便是如此,越是唾手可得的東西,越是瞧不上,所以才會挑來選去,耽誤至今。

今日若是納蘭性德表現出非她不娶的模樣,她倒是還要再想想,如今他越是抗拒,她越是想要得到他。

他不是說他沒有騙她,不是嫌棄她嗎?

那就證明給她看。

納蘭性德一直聽覺羅氏說官氏是個溫柔的女子,可如今卻覺得她有些咄咄逼人。

他心裏不太舒服,但卻又覺得自己理虧,還是耐心勸道:“小姐,事關終身,請不要一時意氣。不如還是好生想想,或者與你阿瑪額娘商議清楚,再做決定如何?”

“不必,我的事情我自己能做得了主,”

官氏卻拒絕了納蘭性德的好意,“今日你邀我見面,我來了,雖然不是我想象中的模樣,但你的話我也聽完了。公子,你所說之事我並不在意,若你有誠意與我結親,只管上門提親便是了。”

說罷,她不再等納蘭性德多言,轉身離去。

納蘭性德站在原地怔忪了許久,不知該如何處置是好。

回廊後面,偷聽了半天的康熙父子倆互相對視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驚訝。

康熙籲了一聲:“還好後宮裏沒有這麽厲害的女子。”

胤礽想了想,問道:“皇瑪法的靜妃,是這樣的女子嗎?”

他之前時曾聽太皇太後和蘇麻喇姑提起順治帝的廢後靜妃,說她是個任性強橫的女子,不懂得向男人低頭,也學不會如何馴服男人向她低頭,總是去跟順治帝硬碰硬,最後將自己給碰碎了。

剛剛的官氏,仿佛就是這樣的女子。

她明明知道納蘭性德如今心裏沒有她,卻不肯放手,非要嫁給他,可既然決定要嫁,又為何非要這般強勢呢?

她最後這幾句話說得那般驕傲,逼著納蘭性德上門求親,向她低頭,但卻是如同飛蛾撲火,賭上了自己的一生。

胤礽不覺得她會賭贏,因為他知道納蘭性德性子倔強,不喜歡被人逼迫。

即便是明珠逼他,他都敢硬挺著家法加身而不松口,官氏再強勢,又能如何?

納蘭性德這個人,一向吃軟不吃硬,最是心軟了。

當初在昌平行宮裏,念珠故意想賴上他,雖目的不純,但卻是為了活命被逼無奈,納蘭性德雖有些生氣,卻還是想要幫她。

今日若是官氏聽了納蘭性德的話後,還打算嫁給他,便該軟和一點,與他說說自己為難之處,或是暢談一下對婚後生活的規劃之類的,胤礽敢說,納蘭性德便是心裏還放不下盧氏,也不會再那麽堅決的拒絕這門親事。

可如今官氏言語強勢,近乎逼迫,納蘭性德又怎麽可能會真的被她幾句話就說服軟了?

這門親事,十有八九要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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