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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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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康熙十七年二月二十六, 鈕祜祿皇後崩於坤寧宮。

距離她封後,不過短短半年。

康熙哀痛,輟朝五日, 為皇後治喪,並加謚號:孝昭皇後。

慈惠愛親曰孝, 聖聞昭達曰昭。

昭, 亦有明澈之意。

康熙覺得,孝昭皇後在最後的幾個月裏,大徹大悟,如明澈之水, 看透了世事人心, 不再為繁華所困。

那樣的孝昭皇後,終於有了康熙心中一個好皇後該有的模樣, 康熙永遠不會忘記她臨終前拉著他不舍的眼神極盡溫柔,在他心裏, 孝昭皇後本就應該是那樣的女子。

紫禁城裏再沒有人敢說起孝昭皇後初進宮時的軼事, 驕縱明媚的鈕祜祿嘎珞,最終也變成了所有人口中慈惠昭達的完美皇後。

從今以後,再不會有人記得,鈕祜祿嘎珞也曾經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姑娘,她也曾經清澈愚蠢,但又著實可愛。

胤礽跟孝昭皇後並沒有太多接觸, 唯二的私下相處還都是不愉快的回憶,但他記憶裏的孝昭皇後是鮮活的,獨特的, 而不是跟他親額娘一模一樣的菩薩。

“烏庫媽媽,為什麽人沒了之後, 他們就不再是他們了呢?”

胤礽窩在太皇太後身邊問道。

太皇太後摸著胤礽頭頂為孝昭皇後守孝長出來的毛絨絨的發茬兒:“因為他們不能再為自己說話了,所以任憑別人怎麽說,他們就只能是什麽樣兒的。”

“那我以後要寫一部自傳,不能叫旁人胡亂評價我。”

胤礽如是說道。

他自問不是聖人,再加上註定跌宕起伏的一生,留給後世的評價,肯定是毀譽參半。

可不管是過譽還是詆毀,他都不想要,他希望後人在提起他時,無論好壞,說的都是真實的他,而不是一個虛構出的形象。

太皇太後笑了:“行,那烏庫媽媽就等著看你的自傳,看看咱們保成是怎麽評價自己的。”

孝昭皇後的忌禮按制進行著,她是嫡母,胤礽等阿哥公主們都要守孝。

對胤礽而言,最大的不方便便是不能剃頭。

已經習慣了光著的半個腦袋突然變成的草原,寸許的短發配著一條辮子,看起來更加奇怪了。

而對於胤褆來說,最大的難處卻是不能吃肉。

仁孝皇後去世那會兒,胤褆還小,不太知道肉香,也沒什麽感受,可如今他都七歲了,頓頓大魚大肉的吃著,突然斷了,哪裏受得了?

他每日還要早起讀書習武,餓的胃裏發慌的時候,桌上卻只有青菜豆腐,勉強填飽肚子,卻填不滿想吃肉的心,饞得恨不得抱著他剛得的矮腳小馬直接啃。

“馬肉不好吃的。”

胤礽不用問就能看出胤褆在想什麽,“哥你再堅持堅持,阿瑪說,我們只要守孝三個月就可以了。”

胤褆掰著手指算了算,現在才四月中旬,也就是說,他還得一個半月才能吃到肉。

嗷嗚,想咬人。

沒有肉的人生,簡直毫無意義!

眼看著自家哥哥從有一點蔫兒變成徹底絕望,胤礽只能叫曹寅說些趣事哄他開心。

正好今兒納蘭性德和鄂倫岱都不在,曹寅便講起了明珠大戰佟國綱的故事。

說起來,明珠還真的是無妄之災。

當初康熙將鄂倫岱帶回宮之後,沒想起來要告訴佟國綱一聲,而索額圖故意使壞,也沒告訴。

所以佟國綱在家等了數日,還不見鄂倫岱回家,終於察覺不對勁,開始找起兒子來。

那時正是孝昭皇後剛崩,佟國綱也不敢大張旗鼓,便暗中找上了索額圖打聽。

他知道常泰跟鄂倫岱關系好,但常泰跟噶布喇一樣整日悶在家裏避嫌,他又不想失了身份親自上門,便只能找索額圖了。

豈料這正中索額圖的下懷。

索額圖正愁沒機會惡心明珠呢,之前他叫人給明珠送信,明珠不搭理他,如今佟國綱找上他,他又豈能放過?

一頓真假參半的描述,完全將康熙帶走鄂倫岱的事兒推在了納蘭性德的身上。

最後還補了一句:“國公啊,我也沒想到明珠家這小子會這麽狠,以前總聽說他才華出眾,也不知跟誰學來的手段,您是不是得罪他了?”

佟國綱跟納蘭性德壓根說不上話,怎麽可能得罪過呢?

他仔細一想,正如索額圖所願,聯想到了明珠頭上。

他是沒的罪過納蘭性德,但他跟明珠卻是對立的。

佟家是康熙的母族,自然不可能站在宗室那一邊,而佟國綱也不是佟國維,沒有個貴妃閨女,所以他其實並不在意太子是誰,只要康熙樂意就行。

故而當初康熙要立太子的時候,他是除了索額圖之外,最積極支持的那個,與明珠有過幾次交鋒,最後因為康熙的堅定而險勝。

如今一想,定是明珠記恨於他,才會故意叫納蘭性德欺負他兒子,就是為了報覆他。

佟國綱這人也是奇怪,他自己不心疼兒子,動則打罵,但卻是個護短的,不讓外人欺負了鄂倫岱。

以前他有個愛妾見他對鄂倫岱不好,便也跟著想要蹬鼻子上臉,被鄂倫岱劃傷了臉之後跑來跟他哭訴,他二話不說直接叫人將那愛妾給發賣了,就一句話:

“我的兒子,我怎麽打怎麽罰都行,旁人誰敢動他一根指頭,我要他狗命!”

當然,這話鄂倫岱是不知道的。

總之,不管在其他人眼裏鄂倫岱有多麽不招佟國綱待見,當聽到鄂倫岱被納蘭容若給欺負了之後,佟國綱直接就火了,抄起家夥就沖到了納蘭府。

明珠一見佟國綱這架勢,也知道是為了什麽,雖然心裏覺得佟國綱有些好笑,但還是想息事寧人。

他是不怎麽相信索額圖的話的,他自己的兒子自己了解,絕不是個心狠之人,而且以他對康熙的了解,真要有打人這種活兒,也是輪不到自己兒子上手的。

所以十有八九康熙就是做做樣子,知道他兒子下不了狠手才吩咐他兒子來辦。

至於鄂倫岱身上的傷——

滿京城誰不知道你佟國綱最愛打兒子?

那身傷哪來的,你自己不知道嗎?

竟然還好意思誣陷他兒子!

明珠心裏吐槽,面上還是笑著想將人請進府裏好好說話的,可誰想佟國綱壓根不承認自己打了兒子,非說是明珠蓄意報覆,也不肯進去,就在門口跟明珠撕吧了起來。

明珠雖然是出了名的笑面虎,但也不是完全沒有脾氣的,佟國綱不給他面子,他也不給佟國綱留面子,當真動起手來,他也是不怕的。

兩位年逾不惑的當朝重臣就這麽當街打了起來,簡直是市井奇觀,引來了許多百姓圍觀,最後還驚動了九門提督,才將他們跟“勸”分開了。

康熙輟朝五日,剛調整好了心情,一上朝就見到兩位大臣臉上都掛著彩,頓時又沈了臉,問清楚來龍去脈之後,更是氣得當場就將二人臭罵一頓,還叫他們給皇後抄經百遍,反省自己在皇後喪期的所作所為。

是的,康熙喜歡罰人抄書這個愛好,已經蔓延到朝臣了。

他覺得,對於這些重臣,罰奉他們不心疼,年紀大了也不敢隨便打板子,撤職活又沒人幹,所以幹脆一言不合就叫他們抄書,讓他們沒空出來瞎折騰。

罰抄經這事兒,明珠倒是無所謂,他本就是愛書法之人,平日裏沒事兒自己還要練字呢,正好抄抄經凝神靜氣;

但可就苦了佟國綱。

佟國綱這人是行伍出身,論帶兵有一套,論學問,那也就是認識字的水平。

他平日子上表的折子都是身邊幕僚幫忙謄抄的,如今叫他抄經百遍,簡直快要了他的老命。

明珠那邊不到一個月便抄完了,字跡工整,一看便是用心寫的,康熙看後還誇讚了幾句,叫人在七七之際,燒給了孝昭皇後;

而佟國綱這邊,卻是一直憋到現在也沒寫完。

“皇上之前叫人去催,佟國綱將已經寫好的三十遍呈了上來,皇上一看,差點沒氣著,”

曹寅頗有些幸災樂禍,“按皇上的話說,簡直還不如大阿哥您寫的工整!”

胤褆震驚:“真的假的?”

胤礽:……那得有多慘不忍睹啊!

“當然是真的,那老東西哪會寫什麽字,他拿毛筆跟拿燒火棍一樣!”

不知何時湊過來跟著聽的鄂倫岱也跟著幸災樂禍,“對他來說,抄一百遍經書比打他一百鞭子還痛苦,這次他可是遭大罪了!”

胤褆:“你還拿過燒火棍呢?”

胤礽:“你的字如何?”

雖然鄂倫岱如今是胤礽的侍衛,但他還是選擇忽視胤礽的問話,而是跟胤褆顯擺:

“我何止拿過燒火棍,我還會生火烤鳥兒呢!以前那老東西在府裏養一些五顏六色的鳥兒裝文雅,我半夜裏餓了,就一晚上一只都給他烤了吃,吃完還將骨頭拼好放回籠子裏,那老東西還以為鬧鬼了,嚇得請薩滿法師來作法!”

胤褆瞪大眼睛:“然後呢,他發現了嗎?”

“發現了唄,他又不是個傻子,”

鄂倫岱無所謂的說道,“左不過就是將我抓過來抽一頓,反正鳥都已經被我吃了,他還能怎麽樣?”

胤褆深以為然的點了點頭,然後轉了轉眼睛,在看到胤礽的時候,又憋了回去。

胤礽心裏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來,趕緊說道:“你可別胡來啊,你要是敢吃阿瑪養的鳥兒,他肯定給你插一身羽毛養在籠子裏,讓你當鳥兒!”

這畫面太美,簡直不敢想象。

胤褆笑著安撫弟弟:“哪兒能啊,我又不傻,而且汗阿瑪的鳥都有專人照看,我就是想吃,也吃不著啊!”

這話倒是很有道理。

胤礽也覺得,胤褆不可能偷得到康熙的鳥兒,所以過後就沒在意過這件事,誰知道還沒過幾天,他去慈寧宮陪太皇太後待了半日,剛回乾清宮就看到鄂倫岱和曹寅都跪在門口,裏面時不時傳來胤褆嗷嗷亂叫的聲音。

“這是怎麽了?”

胤礽趕緊問道。

曹寅簡直想哭!

“太子爺,您一定得告訴皇上,奴才那日可沒給大阿哥講吃鳥兒的事兒啊!”

曹寅拉著胤礽的衣擺,“奴才無辜啊!”

吃鳥?

胤礽看向鄂倫岱:“吃什麽鳥?他偷著阿瑪的鳥兒了?”

鄂倫岱憋著笑:“沒有,沒有,大阿哥哪敢啊!”

胤礽才剛松了口氣,就聽到鄂倫岱繼續說道:“聽說遭殃的是惠嬪和佟佳貴妃宮裏的鳥兒,不過您放心,大哥不會生火,他就單純的偷鳥而已,沒吃。”

沒吃就好。

不,不對,沒吃也不能偷鳥啊!

胤礽給鄂倫岱一個你完蛋了的眼神,然後趕緊走進殿內,在千鈞一發之際接住了康熙丟過來砸胤褆的——

猴頭筆。

胤礽:?

不是,你倆打架,為啥要丟我的東西???

“弟弟救我!”

胤褆隨之撲過來,“汗阿瑪要扒了我的皮!”

康熙叉腰怒道:“臭小子,你不準跑,否則朕就叫人將你關籠子裏當鳥兒養!”

小小的胤礽無奈的長嘆了一口氣,將胤褆擋在身後,勸康熙:“阿瑪,先別氣了,鳥怎麽樣了?”

康熙怒道:“你問他!”

胤礽回頭看向胤褆,胤褆毫無自覺的大喇喇道:“我想吃嘛,就把毛給拔了,但沒吃成,就又放回去了。”

所以,他將沒毛的鳥兒又給放回惠嬪和佟佳貴妃宮裏了?

也不知惠嬪和佟佳貴妃看到自己養的鳥突然沒有毛了是什麽反應,是暈過去了,還是想找薩滿法師驅邪啊?

胤礽沈默了片刻,然後牽起胤褆的手,在他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交到了康熙的手裏。

打,狠狠的打!

熊孩子,再不管就要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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