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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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一開學，焦慮的種子就撒遍了整個學校，楊思遠走在學校裏看到的人臉上都掛著對未來的擔憂和迷茫，好像出了這座象牙塔之後就會被外界的烈日灼傷眼睛一樣。
也是，他們馬上就要步入社會了，但很多人還沒有實習經驗，沒有項目實踐，甚至沒有一個好看的績點。世上優秀的人只有那麽一小撮，大多都平凡普通，能做到不平庸就已然是最大的收獲。
楊思遠沒想過大富大貴，沒想過成為一個精英，他只是想有一個愛人，一間房子，一份工作就夠了。這三樣東西裏他只對愛人有很高的要求——必須是李遇安才行。至於房子多大、薪資多高，他其實不是很在意，只要能給兩個人較為舒適的生活就好。
而且他心裏也清楚，李遇安是適應不了太過富裕的生活的。
所以在這焦慮的氛圍裏，他倒是每天顯得悠哉悠哉的，條理清晰地規劃著自己的職業未來，倒是挺讓人羨慕。當然，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悠閑背後是多少年的辛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假象。
他基本不愁找工作了，暑假的時候除了和李遇安膩著之外，他其實還是做了很多工作的。在幾個網站發表了作品同時也收到了很好的反饋，去主動了解了這個行業裏的一些職位要求，甚至找到了自己心儀的幾個工作室的資料。慢慢的，目標變得清晰，達到目標所需要的努力也被量化，從而每天堅持付出著。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除了他和李遇安的未來。
他有兩個工作要做：一是給李遇安安全感，一是盡量平和地出櫃。
就業和這兩件事比起來簡直就是游戲的白癡水準，他不會打游戲，所以時常為這兩個地獄級別的關卡嘆氣。
還好，他還有許林雙這個難得的朋友，某種意義上來講，許林雙確實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
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懷裏空空的，沒了李遇安的溫度和觸感，讓他心裏也缺了一塊，數遍了呼倫貝爾的羊群也還是睡不著，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
嘆氣聲可能有點大，甚至可能蓋過了羅方的磨牙聲和郭順的呼嚕聲，所以許林雙很快用手機給他發了消息。
林雙早就知道了他和李遇安的事情，所以心下了然，問道：“寂寞難耐了？”
“啊……不太習慣。以前都和他抱著睡的。”楊思遠悶悶地回道。
“抱了一假期？我和小淩都沒這麽膩你知道嗎？”
膩咋了，就膩，反正我喜歡，李遇安也喜歡。楊思遠心想。
“是想他了？”林雙又問。
“是啊……不過也有些別的事。”
“怎麽了？”
楊思遠翻了個身，趴在床上，這樣打字舒服些，畢竟他接下來要寫小作文了。
“我不知道你和小淩有沒有這個階段啊……就是，我們兩個確定彼此是非常喜歡的，但是我總覺得……怎麽說，他好像總覺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他從來不撒嬌也不提要求，什麽都聽我的，也從來沒和我吵過架。雖然表面上我們倆很好，但我總覺得這段關系其實很脆弱……我不知道我表達清楚沒有，就是我們確實相愛，但可能會分開，而且分開後也確實誰都放不下誰……哎呀太亂了，我也不知道了。”
他噠噠噠打了一大段過去，亂七八糟地寫了將近兩百字，也沒把自己心裏那種別扭表達出來。這要換了別人哪看得懂，但還好對方是許林雙。還沒過多久，林雙就給他精辟地總結了出來。
“明白，在你們的感情中，你們兩個人的地位是不對等的，但相愛應該是一個互相給予互相索求的過程。”
楊思遠簡直想拍大腿：“對！就是這個意思！”
“嗯……我對你男朋友的了解不是特別多，但他應該是從小就比較自卑吧。”
“嗯，對。非常自卑，而且自厭，我想著畢業之後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許林雙發了個嘻嘻笑的表情說：“你看，你又犯錯了。”
“？？？”楊思遠把自己那句話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也不知道自己哪裏錯了。
“你說你‘帶’他去看心理醫生。如果你平時也這麽說話的話，那只會在無形中加重他的心理負擔。這可能有點苛刻，但從你以前給我的講述來看，他的情況很特殊，你必須得在這些細節上改變，雖然這很讓人抓狂。”
楊思遠看完這段話，再看那個“帶”字也覺得好像怪怪的，他自己代入了一下，想象如果是李遇安這麽跟他說話他會是什麽想法。
他很爽哎。
他想不通，問道：“這個字咋了？”
林雙發了個流汗的表情：“你的大腦只有在學習的時候才工作嗎？‘帶’這個字會讓他覺得他是你的附屬品，是個孩子，懂嗎？”
楊思遠楞了會兒，想了想，覺得……好像是這麽回事？
雖然平時朋友之間、親人之間這種小細節沒人在意，而且李遇安也不一定會在意，但這確實是有一種暗示的作用。他沒有把李遇安當附屬品，但他的確把李遇安當成一個需要保護的小孩看，所以才會不自覺地用這個詞。
如果換個人，比如是林雙，他可能會說“陪你去看醫生”，而不是“帶”。
這麽一想……其他還有很多細節，比如他拼了命給李遇安花錢、給他天天做飯、送他上下班……這些他以為的表達愛的方式，可能對於李遇安來說，在感到幸福的同時也會伴隨著一種對他的虧欠。
這麽一想，他簡直想抽自己一巴掌，戀愛本來就該是兩個人對等的，但他一直溺愛李遇安，剝奪了他的呼吸空間，就快要把他溺死了。
他一下子慌了起來，他知道自卑的情緒是基本不可能徹底走出來的，他不僅沒幫能幫李遇安一把，反而讓他陷得更深。
“我明白了……完了，我該怎麽辦。我不怕麻煩，只要能讓他不要再這麽患得患失，我做什麽都行。”
“很簡單啊，他眼裏你就是完美的。實實在在地誇他，不要讓他對自己的身份產生誤解，暴露你的缺點，接受他的付出，他就會慢慢覺得平衡了。不過……可能時間要很久吧。”
楊思遠把那幾條建議覆制粘貼到備忘錄裏，截了個圖做成了壁紙。
“我不怕時間久，我們還有幾十年。”他說。
林雙笑了，不過是欣慰的笑：“酸死我了。”
楊思遠也笑了，是堅定與憧憬的笑：“酸著吧，結婚的時候叫你，到時候接著酸。”
……
這一年的九月份對於他們兩個來說都異常難熬，一個懷裏沒人，一個背後沒人，總之就是覺得屋子都變得空蕩蕩的，日落之後就被黑暗吞噬地一幹二凈。
他們經常打電話，但被電流加工過的聲線都不如原聲好聽，兩個人都解不了渴，只有在休息時間正好能碰上的時候才會打一個奢侈的視頻電話。
那時候楊思遠特別感謝這一科技。
中旬，楊思遠在一個網站上的作品被註意到，被約了一套廣告圖。
他簡直高興地要上天，再一看李遇安當天晚上的班是空的，真是感覺自己要飛起來了。
晚上，他找了個信號好的咖啡館，和李遇安打了個視頻電話。
沒有提前打招呼，但他剛撥出去李遇安就接了，想必是正守著電話等著。
他會不會天天都在這麽等著？楊思遠突然想。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答案，眼睛裏、耳朵裏、腦子裏就全都都被屏幕上的李遇安塞滿了。
“老婆！”他對著耳機喊了一聲，周圍的目光掃了過來，他趕緊抱歉地擺擺手。
屏幕那頭李遇安顯然是一楞，而後臉都紅透了，皺了皺眉。
楊思遠一看他這幅羞樣子，跟舔了一口剛采的花蜜一樣，甜到了心裏。
但他轉念一想，在異**情中，雖然男女雙方依然是對等的，但貌似女孩子更多的還是處於被保護被疼愛的地位，畢竟女孩是世界的瑰寶嘛。換言之，“老婆”這個稱呼會不會讓李遇安覺得自己是被保護的那一方？
想到許林雙的告誡，他又趕緊改口：“老公！”
他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卻又齊刷刷地看了過來，一半是驚異一半是驚喜。
他沒管，他眼裏只有李遇安。
李遇安的臉好像比剛才還紅，就跟全身的血都奔湧到了臉上一樣。但他現在只是害羞，剛剛的微妙表情確實不見了。
楊思遠有點開心。
“手臂給我看看嘛。”他說。
李遇安知道他要看什麽，擼起袖子把手臂內側擋在鏡頭前給他看。
“嗯……棒棒的，沒再犯傻了。”楊思遠看了看沒新傷口，點點頭滿意道。
“今天吃了什麽？我點了份面放了點老幹媽，結果辣椒油都沾到衣服上了。”他往後靠了靠，扯著自己的襯衫給他看上面的油點。
之前他不是這麽問的，他會直接說“來，寶貝報一下今天的食譜”。
李遇安湊近了點，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衣服說：“好像凝了很久了，怎麽還穿著？”
機會來了！楊思遠心裏的小算盤啪啪直響。
他撇撇嘴說：“啊……洗不下去嘛，我洗衣服水平太差了。”
李遇安懵了：“在家的時候衣服不都是你洗嗎？”
他說“在家”，他心裏已經認為那是他們倆的家了。楊思遠心裏悄悄開了朵花。
“但這是油啊，我不知道怎麽洗下去。”他說。
李遇安好像有點想笑。
楊思遠一看他要笑，自己都沒感覺到他語氣軟了：“幹嘛啊，笑什麽，我又不是什麽都會。”
聽見沒，李遇安，我不是什麽都會！
李遇安抿著嘴笑說：“用一些洗潔精，不行的話就再抹一下牙膏，多搓搓應該就可以了。”
“好，明白了。”楊思遠自己跟自己在腦子裏擊了個掌，點了點頭。
有了個開頭了，今天的任務完成，他可以開始浪了。
他趴在桌子上，把手機換了個角度，李遇安看到的畫面中心是他那雙透亮的大眼睛。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屏幕上的李遇安，小聲說：“好想你啊。”
李遇安心都化了。
“國慶節你們放假嗎？我想……我想和你見面。”楊思遠說。
他本來想說“我想回去找你”，但這話顯然不符合許林雙準則，於是話到嘴邊就被硬生生變了個樣。
李遇安低垂著眼睛想了會兒，然後試探性地說：“我可以請假，可以……去找你。”
“！！！”楊思遠的眼神好像在替他講話。
李遇安趕緊補充：“如果你方便的話……”
“方便！方便方便！我七天都沒事幹！”楊思遠點頭點得脖子疼。“那我……”
那我給你買票？
屁，不能這樣，要讓李遇安付出，他現在說來找他已經是一種形式的付出了，不能半途而廢。
“那我等你！”
李遇安笑了，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寸皮膚都是幸福的模樣。
楊思遠看著他的笑臉，只覺得思念熬人卻又撩人。
他也不管周圍人是什麽反應，湊上去就對著手機屏幕親了一口。
“你得休息了吧，快親一個，親了就掛。”
這太羞恥了，李遇安眼神躲閃著，有些猶豫。
“那……見了面再親吧，早點休息啊。”楊思遠了解他，沒為難他。
他剛要說再見，卻見李遇安拿著手機輕輕在嘴巴上碰了一下，然後啪地一下把視頻關了。
楊思遠眨巴眨巴眼睛，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簡直想原地陀螺旋轉一百八十圈然後坐著氣球直入雲霄躺在雲彩上撒歡。
可他是個凡人，於是他只能一臉嚴肅地付款，一臉嚴肅地走出咖啡館，又一臉嚴肅地走到小樹林，然後——
“哇呀呀！！！！！呀吼！！！！”
小樹林裏的小情侶都被他嚇跑了，一邊跑一邊皺著臉吐槽。
“那人是不是有病哦……腳快跺爛了吧？”
“不知道……那樹快被他晃倒了吧……”
“他是在跳舞嗎……”
人類還是沒進化徹底，沒有一種方式能把他的激動和欣喜表達得淋漓盡致，最誇張的動作在此刻都不能發洩他內心一半的心情。
那就把這些無處可去的愛意積攢起來，在以後幾十年的日子裏一點一點吻給他吧。
……
九月，楊思遠加班加點地把接的單子畫完了，改來改去改得自己都要崩潰了，最後終於大功告成，得到一筆還不錯的報酬。
但現在他得悠著點給李遇安花錢，這麽一想來，這些錢他又覺得賺著沒意思了。
三十號那天，楊思遠從早到晚都是飄的，李遇安是下午七點到車站，偏偏他下午六點半才下課，這可真是要磨死了。
最後他忍不了了，五點多一點，趁著老師不註意抱著書包從後門溜了出去。
書包都沒來得及放回寢室，他就撒丫子跑到了地鐵站，搭了地鐵飛去了車站等著。
哎呦，怎麽這麽慢。他一直盯著電子屏上的時鐘，心裏數著秒，斷定這時鐘絕對是慢了。他都數到七點半了，那邊還是六點五十。
最後那幾分鐘簡直就像是電影裏的慢動作、異時空或者什麽改變時間速度的超能力在作祟一樣，那個數字它怎麽就是不變呢？！
快、快！
啊啊啊啊到了！
廣播響起來，聽見那個心裏默念了千百遍的車次號的一瞬間，他就恨不得直接沖到站臺上去算了。
但他不能，只能站在外邊眼巴巴地望著，尋找一個熟悉的帥氣的身影。
突然，一個穿黑襯衫的、背著包的男生走了出來，四處張望著。
楊思遠眼一亮：“遇安！”
李遇安隨著聲音找了過來，兩個人目光一對上，便同時向對方奔去，穿過滿身沙塵的行人相擁在了一起。
有人在看他們，不知道用的是什麽表情，但他們卻沒有任何反應。
一個月，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四萬三千多分鐘……
太長了，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長了。
他們彼此抱著，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嗅著對方的味道。楊思遠身上有一點點因為奔跑而產生的汗味，李遇安身上則是幹凈的洗衣液的香味，但這在他們眼裏都只有同一個名字——愛人的味道。勝過一切盛放的花朵、醇香的美酒，勝過雨季來臨前泥土的芳香，勝過清晨到來時露水的清亮……勝過一切美好，他們是彼此最溫柔的故鄉。
“訂了酒店嗎？先去休息一下吧。”抱夠了，楊思遠才松開李遇安說。
“訂了。”李遇安回答道，然後拿出手機開始看導航，找到了酒店的位置後指給他看。“這裏。”
楊思遠湊過去看了看，發現是在他學校附近的一家旅館，不大，但價位正合適，服務也很好，他挺滿意。
只有一件事，他不太滿意。
“標間啊……”他撇撇嘴，挺不高興的樣子，然後湊到李遇安耳邊小聲說：“能不能換成雙人床的單間啊，我想和你睡……”
“……”李遇安偏了偏頭，臉頰那股溫熱的感覺才下去了一點。“你可以出來住？”
楊思遠“噗”地一聲笑了：“可以啊，假期沒人查寢的。”
“那……去酒店再換吧。”
楊思遠又想跳舞了。
兩個人回酒店換了間房，一進門楊思遠就把李遇安堵在門上親了半天，親完了又抱著，好像剛才在車站還沒抱夠一樣。
抱得胳膊都酸了，楊思遠才松開李遇安，蹭了蹭他的臉：“累吧，你先歇會兒，我下去買個晚飯。”
李遇安點點頭，看他出了門之後坐在床上休息。
長途的車程實在是累人，他只感覺還是在車上一樣，搖搖晃晃的，疲乏感很快溢了上來，眼皮在打架，嗓子也幹啞，總之就是必須要睡一覺了。
他實在是撐不住，又不想讓楊思遠白跑一趟，就默念著他的名字強打精神，結果念著念著就倒在床上睡著了。
楊思遠回來的時候就見李遇安側躺在床邊，還戴著眼鏡，襯衫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了肚臍。
真是不會照顧自己，這樣肯定會受涼肚子疼吧。
他把晚飯放在一邊，過去給他摘了眼鏡，又把衣服好好地整了一下，脫掉了鞋子。
李遇安貌似感覺到了什麽，哼了一聲，然後轉了個身。
楊思遠鼻子裏逸出一聲輕笑，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去，側躺在他的對面。
李遇安睡得很踏實，鼻息輕輕的吐在他下巴上，睫毛顫顫地搔在他心上。以前李遇安睡覺都是不安穩的，會輕輕皺著眉頭，像是在躲避噩夢裏的猛獸。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睡覺竟變成了一個嬰兒一樣安寧。
楊思遠望著他的睡顏，嘆了口氣。
這樣的人，怎麽才能不把他當成一個孩子？
李遇安像是聽到了動靜，身子縮了縮，嘴裏喃喃道：“楊思遠……”
楊思遠撫上他的臉，親了親他的鼻尖，小聲回道：“在呢，睡吧。”
李遇安明明是在說夢話，但在楊思遠回應之後，他卻像是聽到了一樣，很快安靜了下來，蹭了蹭枕頭繼續香甜地睡著，這次一定是個美夢。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屋子裏漸漸沒了光源，楊思遠只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以及夢中的囈語。
呼吸拂過他的臉，囈語也全是他的名字，此刻雖然黑暗，但卻好像是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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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他們馬上就要步入社會了，但很多人還沒有實習經驗，沒有項目實踐，甚至沒有一個好看的績點。世上優秀的人只有那麽一小撮，大多都平凡普通，能做到不平庸就已然是最大的收獲。
楊思遠沒想過大富大貴，沒想過成為一個精英，他只是想有一個愛人，一間房子，一份工作就夠了。這三樣東西裏他只對愛人有很高的要求——必須是李遇安才行。至於房子多大、薪資多高，他其實不是很在意，只要能給兩個人較為舒適的生活就好。
而且他心裏也清楚，李遇安是適應不了太過富裕的生活的。
所以在這焦慮的氛圍裏，他倒是每天顯得悠哉悠哉的，條理清晰地規劃著自己的職業未來，倒是挺讓人羨慕。當然，只有他自己知道這份悠閑背後是多少年的辛苦，也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其實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假象。
他基本不愁找工作了，暑假的時候除了和李遇安膩著之外，他其實還是做了很多工作的。在幾個網站發表了作品同時也收到了很好的反饋，去主動了解了這個行業裏的一些職位要求，甚至找到了自己心儀的幾個工作室的資料。慢慢的，目標變得清晰，達到目標所需要的努力也被量化，從而每天堅持付出著。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除了他和李遇安的未來。
他有兩個工作要做：一是給李遇安安全感，一是盡量平和地出櫃。
就業和這兩件事比起來簡直就是游戲的白癡水準，他不會打游戲，所以時常為這兩個地獄級別的關卡嘆氣。
還好，他還有許林雙這個難得的朋友，某種意義上來講，許林雙確實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朋友。
一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懷裏空空的，沒了李遇安的溫度和觸感，讓他心裏也缺了一塊，數遍了呼倫貝爾的羊群也還是睡不著，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
嘆氣聲可能有點大，甚至可能蓋過了羅方的磨牙聲和郭順的呼嚕聲，所以許林雙很快用手機給他發了消息。
林雙早就知道了他和李遇安的事情，所以心下了然，問道：“寂寞難耐了？”
“啊……不太習慣。以前都和他抱著睡的。”楊思遠悶悶地回道。
“抱了一假期？我和小淩都沒這麽膩你知道嗎？”
膩咋了，就膩，反正我喜歡，李遇安也喜歡。楊思遠心想。
“是想他了？”林雙又問。
“是啊……不過也有些別的事。”
“怎麽了？”
楊思遠翻了個身，趴在床上，這樣打字舒服些，畢竟他接下來要寫小作文了。
“我不知道你和小淩有沒有這個階段啊……就是，我們兩個確定彼此是非常喜歡的，但是我總覺得……怎麽說，他好像總覺得自己配不上我，所以他從來不撒嬌也不提要求，什麽都聽我的，也從來沒和我吵過架。雖然表面上我們倆很好，但我總覺得這段關系其實很脆弱……我不知道我表達清楚沒有，就是我們確實相愛，但可能會分開，而且分開後也確實誰都放不下誰……哎呀太亂了，我也不知道了。”
他噠噠噠打了一大段過去，亂七八糟地寫了將近兩百字，也沒把自己心裏那種別扭表達出來。這要換了別人哪看得懂，但還好對方是許林雙。還沒過多久，林雙就給他精辟地總結了出來。
“明白，在你們的感情中，你們兩個人的地位是不對等的，但相愛應該是一個互相給予互相索求的過程。”
楊思遠簡直想拍大腿：“對！就是這個意思！”
“嗯……我對你男朋友的了解不是特別多，但他應該是從小就比較自卑吧。”
“嗯，對。非常自卑，而且自厭，我想著畢業之後帶他去看心理醫生。”
許林雙發了個嘻嘻笑的表情說：“你看，你又犯錯了。”
“？？？”楊思遠把自己那句話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也不知道自己哪裏錯了。
“你說你‘帶’他去看心理醫生。如果你平時也這麽說話的話，那只會在無形中加重他的心理負擔。這可能有點苛刻，但從你以前給我的講述來看，他的情況很特殊，你必須得在這些細節上改變，雖然這很讓人抓狂。”
楊思遠看完這段話，再看那個“帶”字也覺得好像怪怪的，他自己代入了一下，想象如果是李遇安這麽跟他說話他會是什麽想法。
他很爽哎。
他想不通，問道：“這個字咋了？”
林雙發了個流汗的表情：“你的大腦只有在學習的時候才工作嗎？‘帶’這個字會讓他覺得他是你的附屬品，是個孩子，懂嗎？”
楊思遠楞了會兒，想了想，覺得……好像是這麽回事？
雖然平時朋友之間、親人之間這種小細節沒人在意，而且李遇安也不一定會在意，但這確實是有一種暗示的作用。他沒有把李遇安當附屬品，但他的確把李遇安當成一個需要保護的小孩看，所以才會不自覺地用這個詞。
如果換個人，比如是林雙，他可能會說“陪你去看醫生”，而不是“帶”。
這麽一想……其他還有很多細節，比如他拼了命給李遇安花錢、給他天天做飯、送他上下班……這些他以為的表達愛的方式，可能對於李遇安來說，在感到幸福的同時也會伴隨著一種對他的虧欠。
這麽一想，他簡直想抽自己一巴掌，戀愛本來就該是兩個人對等的，但他一直溺愛李遇安，剝奪了他的呼吸空間，就快要把他溺死了。
他一下子慌了起來，他知道自卑的情緒是基本不可能徹底走出來的，他不僅沒幫能幫李遇安一把，反而讓他陷得更深。
“我明白了……完了，我該怎麽辦。我不怕麻煩，只要能讓他不要再這麽患得患失，我做什麽都行。”
“很簡單啊，他眼裏你就是完美的。實實在在地誇他，不要讓他對自己的身份產生誤解，暴露你的缺點，接受他的付出，他就會慢慢覺得平衡了。不過……可能時間要很久吧。”
楊思遠把那幾條建議覆制粘貼到備忘錄裏，截了個圖做成了壁紙。
“我不怕時間久，我們還有幾十年。”他說。
林雙笑了，不過是欣慰的笑：“酸死我了。”
楊思遠也笑了，是堅定與憧憬的笑：“酸著吧，結婚的時候叫你，到時候接著酸。”
……
這一年的九月份對於他們兩個來說都異常難熬，一個懷裏沒人，一個背後沒人，總之就是覺得屋子都變得空蕩蕩的，日落之後就被黑暗吞噬地一幹二凈。
他們經常打電話，但被電流加工過的聲線都不如原聲好聽，兩個人都解不了渴，只有在休息時間正好能碰上的時候才會打一個奢侈的視頻電話。
那時候楊思遠特別感謝這一科技。
中旬，楊思遠在一個網站上的作品被註意到，被約了一套廣告圖。
他簡直高興地要上天，再一看李遇安當天晚上的班是空的，真是感覺自己要飛起來了。
晚上，他找了個信號好的咖啡館，和李遇安打了個視頻電話。
沒有提前打招呼，但他剛撥出去李遇安就接了，想必是正守著電話等著。
他會不會天天都在這麽等著？楊思遠突然想。
他還沒來得及思考答案，眼睛裏、耳朵裏、腦子裏就全都都被屏幕上的李遇安塞滿了。
“老婆！”他對著耳機喊了一聲，周圍的目光掃了過來，他趕緊抱歉地擺擺手。
屏幕那頭李遇安顯然是一楞，而後臉都紅透了，皺了皺眉。
楊思遠一看他這幅羞樣子，跟舔了一口剛采的花蜜一樣，甜到了心裏。
但他轉念一想，在異**情中，雖然男女雙方依然是對等的，但貌似女孩子更多的還是處於被保護被疼愛的地位，畢竟女孩是世界的瑰寶嘛。換言之，“老婆”這個稱呼會不會讓李遇安覺得自己是被保護的那一方？
想到許林雙的告誡，他又趕緊改口：“老公！”
他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卻又齊刷刷地看了過來，一半是驚異一半是驚喜。
他沒管，他眼裏只有李遇安。
李遇安的臉好像比剛才還紅，就跟全身的血都奔湧到了臉上一樣。但他現在只是害羞，剛剛的微妙表情確實不見了。
楊思遠有點開心。
“手臂給我看看嘛。”他說。
李遇安知道他要看什麽，擼起袖子把手臂內側擋在鏡頭前給他看。
“嗯……棒棒的，沒再犯傻了。”楊思遠看了看沒新傷口，點點頭滿意道。
“今天吃了什麽？我點了份面放了點老幹媽，結果辣椒油都沾到衣服上了。”他往後靠了靠，扯著自己的襯衫給他看上面的油點。
之前他不是這麽問的，他會直接說“來，寶貝報一下今天的食譜”。
李遇安湊近了點，仔細地看了看他的衣服說：“好像凝了很久了，怎麽還穿著？”
機會來了！楊思遠心裏的小算盤啪啪直響。
他撇撇嘴說：“啊……洗不下去嘛，我洗衣服水平太差了。”
李遇安懵了：“在家的時候衣服不都是你洗嗎？”
他說“在家”，他心裏已經認為那是他們倆的家了。楊思遠心裏悄悄開了朵花。
“但這是油啊，我不知道怎麽洗下去。”他說。
李遇安好像有點想笑。
楊思遠一看他要笑，自己都沒感覺到他語氣軟了：“幹嘛啊，笑什麽，我又不是什麽都會。”
聽見沒，李遇安，我不是什麽都會！
李遇安抿著嘴笑說：“用一些洗潔精，不行的話就再抹一下牙膏，多搓搓應該就可以了。”
“好，明白了。”楊思遠自己跟自己在腦子裏擊了個掌，點了點頭。
有了個開頭了，今天的任務完成，他可以開始浪了。
他趴在桌子上，把手機換了個角度，李遇安看到的畫面中心是他那雙透亮的大眼睛。
他伸出手指，摸了摸屏幕上的李遇安，小聲說：“好想你啊。”
李遇安心都化了。
“國慶節你們放假嗎？我想……我想和你見面。”楊思遠說。
他本來想說“我想回去找你”，但這話顯然不符合許林雙準則，於是話到嘴邊就被硬生生變了個樣。
李遇安低垂著眼睛想了會兒，然後試探性地說：“我可以請假，可以……去找你。”
“！！！”楊思遠的眼神好像在替他講話。
李遇安趕緊補充：“如果你方便的話……”
“方便！方便方便！我七天都沒事幹！”楊思遠點頭點得脖子疼。“那我……”
那我給你買票？
屁，不能這樣，要讓李遇安付出，他現在說來找他已經是一種形式的付出了，不能半途而廢。
“那我等你！”
李遇安笑了，眼睛彎彎的，嘴角翹翹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寸皮膚都是幸福的模樣。
楊思遠看著他的笑臉，只覺得思念熬人卻又撩人。
他也不管周圍人是什麽反應，湊上去就對著手機屏幕親了一口。
“你得休息了吧，快親一個，親了就掛。”
這太羞恥了，李遇安眼神躲閃著，有些猶豫。
“那……見了面再親吧，早點休息啊。”楊思遠了解他，沒為難他。
他剛要說再見，卻見李遇安拿著手機輕輕在嘴巴上碰了一下，然後啪地一下把視頻關了。
楊思遠眨巴眨巴眼睛，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他簡直想原地陀螺旋轉一百八十圈然後坐著氣球直入雲霄躺在雲彩上撒歡。
可他是個凡人，於是他只能一臉嚴肅地付款，一臉嚴肅地走出咖啡館，又一臉嚴肅地走到小樹林，然後——
“哇呀呀！！！！！呀吼！！！！”
小樹林裏的小情侶都被他嚇跑了，一邊跑一邊皺著臉吐槽。
“那人是不是有病哦……腳快跺爛了吧？”
“不知道……那樹快被他晃倒了吧……”
“他是在跳舞嗎……”
人類還是沒進化徹底，沒有一種方式能把他的激動和欣喜表達得淋漓盡致，最誇張的動作在此刻都不能發洩他內心一半的心情。
那就把這些無處可去的愛意積攢起來，在以後幾十年的日子裏一點一點吻給他吧。
……
九月，楊思遠加班加點地把接的單子畫完了，改來改去改得自己都要崩潰了，最後終於大功告成，得到一筆還不錯的報酬。
但現在他得悠著點給李遇安花錢，這麽一想來，這些錢他又覺得賺著沒意思了。
三十號那天，楊思遠從早到晚都是飄的，李遇安是下午七點到車站，偏偏他下午六點半才下課，這可真是要磨死了。
最後他忍不了了，五點多一點，趁著老師不註意抱著書包從後門溜了出去。
書包都沒來得及放回寢室，他就撒丫子跑到了地鐵站，搭了地鐵飛去了車站等著。
哎呦，怎麽這麽慢。他一直盯著電子屏上的時鐘，心裏數著秒，斷定這時鐘絕對是慢了。他都數到七點半了，那邊還是六點五十。
最後那幾分鐘簡直就像是電影裏的慢動作、異時空或者什麽改變時間速度的超能力在作祟一樣，那個數字它怎麽就是不變呢？！
快、快！
啊啊啊啊到了！
廣播響起來，聽見那個心裏默念了千百遍的車次號的一瞬間，他就恨不得直接沖到站臺上去算了。
但他不能，只能站在外邊眼巴巴地望著，尋找一個熟悉的帥氣的身影。
突然，一個穿黑襯衫的、背著包的男生走了出來，四處張望著。
楊思遠眼一亮：“遇安！”
李遇安隨著聲音找了過來，兩個人目光一對上，便同時向對方奔去，穿過滿身沙塵的行人相擁在了一起。
有人在看他們，不知道用的是什麽表情，但他們卻沒有任何反應。
一個月，三十天，七百二十個小時，四萬三千多分鐘……
太長了，對於他們來說實在是太長了。
他們彼此抱著，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嗅著對方的味道。楊思遠身上有一點點因為奔跑而產生的汗味，李遇安身上則是幹凈的洗衣液的香味，但這在他們眼裏都只有同一個名字——愛人的味道。勝過一切盛放的花朵、醇香的美酒，勝過雨季來臨前泥土的芳香，勝過清晨到來時露水的清亮……勝過一切美好，他們是彼此最溫柔的故鄉。
“訂了酒店嗎？先去休息一下吧。”抱夠了，楊思遠才松開李遇安說。
“訂了。”李遇安回答道，然後拿出手機開始看導航，找到了酒店的位置後指給他看。“這裏。”
楊思遠湊過去看了看，發現是在他學校附近的一家旅館，不大，但價位正合適，服務也很好，他挺滿意。
只有一件事，他不太滿意。
“標間啊……”他撇撇嘴，挺不高興的樣子，然後湊到李遇安耳邊小聲說：“能不能換成雙人床的單間啊，我想和你睡……”
“……”李遇安偏了偏頭，臉頰那股溫熱的感覺才下去了一點。“你可以出來住？”
楊思遠“噗”地一聲笑了：“可以啊，假期沒人查寢的。”
“那……去酒店再換吧。”
楊思遠又想跳舞了。
兩個人回酒店換了間房，一進門楊思遠就把李遇安堵在門上親了半天，親完了又抱著，好像剛才在車站還沒抱夠一樣。
抱得胳膊都酸了，楊思遠才松開李遇安，蹭了蹭他的臉：“累吧，你先歇會兒，我下去買個晚飯。”
李遇安點點頭，看他出了門之後坐在床上休息。
長途的車程實在是累人，他只感覺還是在車上一樣，搖搖晃晃的，疲乏感很快溢了上來，眼皮在打架，嗓子也幹啞，總之就是必須要睡一覺了。
他實在是撐不住，又不想讓楊思遠白跑一趟，就默念著他的名字強打精神，結果念著念著就倒在床上睡著了。
楊思遠回來的時候就見李遇安側躺在床邊，還戴著眼鏡，襯衫往上卷了一截，露出了肚臍。
真是不會照顧自己，這樣肯定會受涼肚子疼吧。
他把晚飯放在一邊，過去給他摘了眼鏡，又把衣服好好地整了一下，脫掉了鞋子。
李遇安貌似感覺到了什麽，哼了一聲，然後轉了個身。
楊思遠鼻子裏逸出一聲輕笑，輕手輕腳地爬上床去，側躺在他的對面。
李遇安睡得很踏實，鼻息輕輕的吐在他下巴上，睫毛顫顫地搔在他心上。以前李遇安睡覺都是不安穩的，會輕輕皺著眉頭，像是在躲避噩夢裏的猛獸。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睡覺竟變成了一個嬰兒一樣安寧。
楊思遠望著他的睡顏，嘆了口氣。
這樣的人，怎麽才能不把他當成一個孩子？
李遇安像是聽到了動靜，身子縮了縮，嘴裏喃喃道：“楊思遠……”
楊思遠撫上他的臉，親了親他的鼻尖，小聲回道：“在呢，睡吧。”
李遇安明明是在說夢話，但在楊思遠回應之後，他卻像是聽到了一樣，很快安靜了下來，蹭了蹭枕頭繼續香甜地睡著，這次一定是個美夢。
天色慢慢暗了下來，屋子裏漸漸沒了光源，楊思遠只能聽到他平穩的呼吸以及夢中的囈語。
呼吸拂過他的臉，囈語也全是他的名字，此刻雖然黑暗，但卻好像是最美的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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