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了，社團招新之前楊思遠被拉去路演，他看著那些還穿著軍訓服的新生走來走去，感覺自己的時間好像被誰偷走了一樣。稀裏糊塗的大一過去了，這一年沒有任何收獲，真可謂是蹉跎度日。

社團成立大會之後他們和一些新生聚餐，在餐桌上他認識了一個人。

吃飯的時候大二前輩常常會跟新生分享自己的經驗，無論是生活上還是學習上，只要是自己踩過的坑就一定要說出來，以免讓新生再吃了虧。一般情況下都是大二的說，大一的聽，但是這個人卻不一樣，他很主動地提問題，而那些問題都關乎前途與未來，這實在是讓楊思遠有點驚訝。

在場的前輩裏有法學生，於是那個人便直接問道：“師兄，我想問一下，咱們學校跨考法學研究生的話，一般都考那些學校比較有優勢？”

法學師兄就開始認真地給他講，楊思遠在一邊聽著，感覺心裏突然有點慌。

去年他慌是因為有同級生參加了很多比賽活動，讓他覺得自己在實踐上落後於別人。

現在慌則是因為，就對未來的打算來說，他居然還不如一個新生有規劃。

解答完後，法學師兄又問他：“跨考好像很難，而且很多單位都要看第一學歷的，再說法學……這東西真的需要很多年的學習。你不是學會計的麽，這一行應該還是挺吃香的吧，怎麽想著要跨考？”

這算是問出了楊思遠的心聲，他想聽聽這個人的答案，那或許能給他帶來一些幫助。

新生笑了笑說：“會計是我爸媽給我報的，我沒什麽興趣。至於跨考難不難、法學的就業形勢……其實我覺得，沒有一行是輕松的。會計是比較好就業，但我不喜歡，這一點就足夠了。我不喜歡的話就不會去主動學習，那我永遠做不好這一份工作，做不好工作就賺不了錢，而且不喜歡的話自己工作得還不開心。人生意外多了去了，指不定那天我就突發什麽情況掛了呢，所以還是開心比較重要。”

新生解釋了一大段，楊思遠在旁邊靜靜地聽著，突然就覺得這人好像說到了他的心坎裏。

是了，他其實就是這麽想的，只是他不知道怎麽梳理這個邏輯，也不知道怎麽表達，所以一直悶在心裏，搞得自己也怪難受的。

他又想到暑假裏遇到的那個剪輯師姐姐，其實他們說的話都是一個道理，這個道理很清楚也很簡單，但對於他來說卻很陌生很顛覆，他得有些時間來思考才行。

晚上回到寢室後，他借許林雙的電腦查了很多資料，包括金融學生的就業方向和就業形勢，他還看了些帖子，帖子裏面有很多人的真實經歷，他把重點放在了那些和他一樣在大學裏沒有很多加分項的人身上，認認真真地對比著他們的經歷，推想著自己未來的可能性。

看了一圈下來，他得出了結論——即便他沒有什麽比賽活動的經歷，如果他成績優秀、思維敏捷、態度認真的話，那麽其實是沒有什麽失業風險的，畢竟他算是名校出身。

了解到這一點，他心裏有了點底，然後在搜索框裏輸入了“學畫畫可以做什麽工作”這一問題。

學校網速很慢，網頁一直空白著，楊思遠心裏幹著急，他真的太想知道答案了。

就在他想刷新的時候，網頁終於打開，頓時彈出了很多信息，有就業形勢分析、就業方向推薦，當然也有貼吧和論壇的帖子。

他心裏還是有點發怵，他怕找不到一點積極的東西。

但是他必須得盡量完整地了解才可以，他得對自己可能做出的決定負責，更要對自己的人生負責。

十一點半熄了燈，他就抱著電腦爬到床上去看，把覺得有用的東西都覆制到文檔裏，不一會兒就湊了好幾千字。

半夜三點多，那些網頁差不多全都被他瀏覽了一遍，他的大腦也終於累到轉不動了，一直有個聲音在腦子裏催他睡覺。

但他怎麽能睡著呢？

他合上電腦，在黑暗中長長呼了一口氣，然後露出了一個久違的、欣慰的笑容。

很多人的經歷告訴他，這條路很難，很遠，很孤獨，但同時他們也告訴他，只要堅持下去，只要把自己變得足夠優秀，那麽他就可以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只是很多人站在起點的時候就被那條荊棘遍布的路嚇退了而已。

這不是問題。楊思遠笑了聲。

他從來不怕難，他怕的是得不到回報。既然能有回報，那他便能一往無前。

又這樣看了幾天資料，他終於在深思熟慮之後做出了決定。

他問社團朋友要了繪畫社社長的QQ，然後發了條信息過去——“請問現在還可以加入繪畫社嗎？P.S.我是大二的。”

他其實沒特別在意結果，加入繪畫社只是想給自己一個學習和交流的平臺，如果不能加入的話，那他自學也完全沒問題，反正這麽多年都是自學過來的。

繪畫社社長很快回覆了他：“可以啊，大二也沒關系的，我跟社聯聯系一下。”

就這樣，楊思遠正式加入了繪畫社，並且在群裏按照慣例發了自己的作品，然後他意外地發現自己居然是水平很高的那一類，甚至有師兄師姐來問他是不是美術生。

他嘴上解釋著，心裏卻還是很開心的，一句句地默念著他們的聊天對話。

有個師姐說：“哇，你這個水平，再磨練磨練都可以去做插畫師了吧。”

楊思遠頓時就是一楞，有點不敢相信。

“這個，水平還是差太遠了吧？”他回道。

“真的呀，你等會兒我找些圖給你看。”

不一會兒，師姐就發來了好多圖片，有些是畫冊裏的圖，有些是雜志上的插圖。楊思遠仔細看了看，雖然水平上是有一定的距離，但確實是他努努力就能達到的地步，而且這種插畫的風格和他的畫風居然很像。

“你自學畫畫多久了？”師姐問道。

楊思遠算了算說：“快十年了。”

“那你有這個水平很正常了呀，不要妄自菲薄嘛。”師姐說。

不要妄自菲薄。楊思遠盯著著幾個字，握緊了手機。

……

大二這一年對他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一年，從某種意義上來講，這是他人生中的轉折點。

他給自己定了個初步的方向——不放棄專業，同時要努力學畫畫。

不放棄專業是因為他想給自己留一條後路，想著如果自己畢了業沒辦法轉行的話就先找個工作，也算是為他繼續學畫畫提供經濟支持。

說白了，一切都是在為了讓他實現夢想鋪路。

於是他在這一年突然就忙得團團轉，學習到頭禿，畫畫到爆肝，日覆一日地這樣過著，整個人瘦了一大圈，但卻並不顯得憔悴。

他還挺幸福的，因為他是在為了自己的未來而努力。

他的成績仍然優秀，畫技也在飛速進步，看起來好像一切都在朝著積極的方向發展，他也覺得難得的充實和快樂，甚至都很久沒有煩惱和難過。

以前的難過大多是因為對李遇安的思念，而現在因為學習和畫畫擠滿了他的大腦，漸漸地，“李遇安”這三個字便被藏到了角落裏。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想起過他了，就像是已經徹底忘了他一樣。

如果沒人提起，那麽他很可能就真的能忘記他了。

直到有一天，曾經那個為了他而加入吉他社的女生對他表白了。

那已經是大二的下半學期了，天很熱，即便是晚上也仍然像個蒸爐一樣熱得人難受。

吉他社的教學活動剛剛結束，他覺得口渴，便到附近的小店買奶茶，那個女孩便也跟了上來。

“你也愛喝奶茶啊。”女孩點了杯奶茶，歪頭說。

“還行吧，就是有點渴。”

女孩看起來怪不好意思的，躊躇了會兒說：“嗯……那，一會兒要不要一塊兒走走？我……我有些話想對你說。”

楊思遠就沒聽到耳朵裏去，只是心想著一個女孩自己回去也不安全，他確實應該送送她，便隨口應道：“哦，好啊。”

女孩聽到之後又高興又害羞，忍不住地偷偷看他，奈何他完全沒註意。

兩個人拿了奶茶，走在小路上，楊思遠咬著吸管問：“你要說什麽？”

“嗯……”女孩小聲道，“其實我去年就想說了……我好像……喜歡上你了。”

楊思遠一楞，差點被奶茶嗆到，他停在原地，詫異地看著女孩，然後聽女孩講述了她從遇到他到確定喜歡上他的心路歷程。女孩說話的時候臉紅紅的，一直註視著他，眼神裏既有羞澀，也有期盼。

“所以……我可以做你女朋友嗎？”女孩最後問道。

楊思遠還是第一次被人表白，而且還是這麽一大段話，他著實聽得有點暈頭轉向，在原地楞了好久，才意識到女孩是在問他談戀愛的事。

他還真的沒有想過這種事情，因為……他是同性戀啊，而且……

“呃，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

就在說出這句話之前一秒，被他遺忘在角落裏的那個名字才又被翻找了出來，隨之而來的還有那些他同樣深埋的記憶。

他這才想起，自己是有喜歡的人的，而且還一度為這個人瘋魔過。

自己忙來忙去，居然都要忘了李遇安，他一時間竟不知道自己是該高興還是難過。

聽他這麽說，女孩也是一楞，卻依然笑著說：“這樣啊……那，我可以知道她是誰嗎，是社團裏的同學嗎？”

“不，他是……”楊思遠不知道怎麽回答，思考的時候下意識地捏了捏杯子，終於想起了自己還握著一杯奶茶，只是這奶茶太甜膩，不如他高中時候喝過的好喝。

“他是……奶茶妹妹。”

……

冬天的時候，李遇安經常跑去書店對面那家奶茶店買奶茶，他每次都只買櫻花味，而且每次都慢慢地喝，邊喝邊猜配方。他是不大可能再去做奶茶了，那他為什麽還要猜配方？他也不知道。

或許是對楊思遠的等待起了作用，讓他真的以為他會回來找他，所以他想像以前一樣做奶茶給他喝，當然了，奶茶要像他買的這杯這麽好喝才行。

他猜了一冬天也沒猜出來，倒是因為天天喝奶茶長了些肉。不過酒吧的人都說他這樣胖了一點之後比以前好看，以前實在是太瘦了，顯得很沒精神。

日子如水一般緩緩流淌，沒有什麽風浪也沒有什麽驚喜，他依舊像以前一樣兩點一線地生活，依舊會時常胃痛發燒，也依舊會磕磕碰碰見了血。他還是學不會好好照顧自己，但因為有了對楊思遠的那一丁點一廂情願的希望，這些小疼痛就都有了合適的借口。

有付出才有回報，或許這些都是為了見到楊思遠而必須做的付出呢？這樣一想，無論再疼他也能忍了。

他就一直這麽想，直到六月份因為胃炎而癱在床上的時候還在這麽想。

那天他打電話給靈哥請了假，靈哥一聽他都起不來床了便直接找去了他家。

靈哥坐在床邊，指著桌子上那一摞摞的稿子，都要氣笑了。

“你說你……飯桌上擺的都是稿子，你是大仙兒是吧？不用吃飯是吧？”

李遇安：“……”

“唉……藥在哪兒呢？”靈哥問。

“已經吃過了。”李遇安有氣無力地說。

靈哥湊過去觀察了一下，發現他額頭上都出了薄薄的一層汗，嘴唇也是毫無血色，看這樣子都能感覺出來他有多疼。

“我還是守著你吧，等你好了我再走。這麽大一人了，怎麽自個兒都不會過日子呢？”靈哥忍不住吐槽道，“你說你那個楊什麽，要是一回來看見你這樣，他不得難受死啊。愛護自己就是愛護對象，懂嗎？”

“他不是……”

“得得得，他不是你對象，我知道知道。不跟你說這個了，說不通你。”靈哥擺擺手道，“你好好歇著，不用管我，我在這兒看會兒手機。”

李遇安應了一聲，換了個姿勢側躺著，自己用手輕輕揉著胃部。

靈哥瞥了一眼，往前坐了坐，將他的手拿開，然後用右手幫他揉著，同時左手還玩著手機。

“都是病號了，還是別自己忙活了。揉疼了直接說啊。”

李遇安：“……謝謝。”

這人真的很適合做戀人啊，不過如果楊思遠在的話，他只會比靈哥做的更多吧。

楊思遠那麽好，這世上沒有人比得上他的。

他被靈哥照顧著，心裏還想著楊思遠的好，感覺確實有點不大合適，於是他又輕輕撥開靈哥的手，說了句“還是我來吧”，然後又自己揉了起來。

這下就可以坦坦蕩蕩地想楊思遠的好了。

“服了你。”靈哥收回手，給了他個白眼，然後自己專心致志玩手機。

過了好長時間之後，李遇安感覺稍稍好了些，便撐著身體坐了起來。

“能把桌子最邊上那張紙給我遞一下嗎，我想再看一遍有沒有什麽要修的。”他伸手指了指說。

“帥哥，你就不能徹底好了再工作嗎？”靈哥無奈道。

“我只是看看，我不寫字。”李遇安又說。

靈哥算是認輸了，一邊嘟囔著一邊去給他拿。他拿起那張稿子的時候看了一眼，然後好像看到了什麽奇怪的東西一樣“咦”了一聲。

“怎麽了？”李遇安問。

靈哥走過來，指著稿子上面的“李遠”兩個字問：“你的筆名叫‘李遠’？”

李遇安點點頭。

“嗯……”靈哥皺著眉，把稿子塞給他，然後又拿起手機找著什麽。

李遇安不曉得他在幹什麽，滿臉疑惑地看著他。

過了會兒之後，靈哥才終於“啊”了一聲，然後給他看了看手機，指著屏幕上顯示出來的一個頁面問：“這個文章是你寫的不？”

李遇安定睛一看，還真的是他寫的，而且是很久之前的那篇《致我必須錯過的你》。

這篇文章怎麽會出現在網絡上的？

他不太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靈哥一看真的是他，當下就驚喜地喊道：“我靠！真的是你啊！帥哥你紅了你知道嗎？這篇文章在網上快轉瘋了！”

“……什麽？”李遇安還是懵的。

靈哥一拍大腿，坐到他一邊，指著屏幕說：“哎呀，就是……喏，你看原貼，有人在雜志上看到你這篇文章了，然後覺得寫的特別好，開了個帖子把文章搬上來了。然後你看下邊……看到沒，全是轉帖！”

他往下拉著網頁，果然看到好多回帖和轉帖，大部分人都在說這篇文章讓他們想起了自己單戀的日子，然後就開始講述他們的故事。

“這文章我也看了，媽的寫得真是好，原來作者是你……哎呀你火了！趕緊叫你老板給你加工資，說不準過幾年你就是個大作家了！”靈哥抑制不住地興奮，好像火的是他一樣。

火？李遇安腦子裏對“火”的感覺就是“出名”和“賺錢”。

他是李遠，是文章的作者，可這一切怎麽好像這麽不真實呢？

自己在陰溝裏茍活了這麽多年，突然就被人抱到了陽光下麽？而這一切，僅僅是因為自己寫了篇文章？

可這篇文章他自認寫的不好，寫得像流水賬一樣，除了走心之外沒有其他的優點了。

當然了，這只是在他眼裏的“沒有優點”。

“我不太懂。這篇文章……怎麽會火的？”

“這文章寫得多有真情實感啊，我跟你說，現在就缺這種能看到人心裏的文章，你這個寫得真是好。”靈哥不知道怎麽誇他，幹脆豎了個大拇指。

李遇安：“……”

靈哥又叨叨了會兒，把自己能說出來的褒義詞全說了一遍，誇得李遇安臉都紅了。

“哎。”誇讚終於結束，他輕輕拍了拍李遇安的肩膀繼續說：“怎麽樣，現在還覺得你配不上那個楊什麽嗎？”

“……”

這思路著實有點跳躍，李遇安一下子被問到這個問題，當然是反應不上來，只是呆呆地看著他。

“嘖，問你話呢，現在還覺得配不上嗎？”

好了，問題聽清楚了，但是這好像超綱了。

配不配得上？果然還是配不上吧。

他們最大的距離並不是物質基礎或者社會地位，而是迥異的家庭背景、人格本性、思想觀念，是這樣一些抽象的、根深蒂固的東西。

無論如何，他還是無法和楊思遠變成一個世界的人。

但……這種距離真的永遠無法縮短嗎？

如果自己慢慢變得優秀，會不會真的能離他近一些？

他不奢求能和他在同一水平線上，只要離他近一點點，他就已經很幸福了。

那麽自己是不是可以通過努力而做到這一點？如果自己能賺更多的錢，能有一點點社會地位的話，是不是也會相應地變得自信一點？

應該是的吧，如果他不再一心求死，如果他不再那麽自我厭惡，那他就有勇氣靠近楊思遠，即便那點勇氣只夠他向前一步，但這一步就能讓他幸福千萬倍。

只要能變優秀，就能靠近楊思遠……

他轉過頭，看著那些轉發評論的帖子，心裏有些奇妙的感受。

那種感受該怎麽形容呢？

就好像是……他生命中的那束光又亮了幾分。（上一章發作話被吞了一次，不曉得這次是不是，請註意往下翻一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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