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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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思遠沒有過感情經歷,不知道怎麽樣處理喜歡的情緒,所以當他自己接受喜歡李遇安的事實後,並沒有那種陷在戀愛中的幸福悸動的感覺。也是,畢竟他也不是在戀愛,而是在進行一場沒有結局的單戀。

他不懂同性之愛在這個社會中會被怎樣看待,也不懂自己是不是於非說的“有病”,這些問題的答案還來不及等他思考,就已經被一個事實活埋——李遇安不喜歡他,說不定還因此討厭他。不管是對自己還是對李遇安,這份感情帶來的只有折磨,沒有任何積極的、歡愉的感覺,所以他沒有讓這段感情繼續的動力和理由。

向秦子良和陳妙坦白後,他也曾經思考過。

或許,李遇安只是一個開始,他只是恰好出現在自己情竇初開的時候罷了,自己對李遇安只是一種懵懂的、朦朧的、不明不白的感情,並非那種真真正正的“喜歡”呢?

就算自己真的喜歡男人,李遇安也不可能再是他的選擇之一了。

他也想過,反正他馬上要去一個遙遠的城市上學,在那個全新的環境中他會有一段新的人生,他一定能在大學裏慢慢想清楚,然後坦然接受或者幹脆忘記這段感情。

這很有說服力。

但……即便那只是一個月以後的事,他也等不了這一個月了。

他受不了煎熬了,他必須做些什麽讓自己放下。

“媽,問你個事。”一天,趁著陳立玫心情好,楊思遠大膽地問道。“李遇安走之前留了什麽話沒有?”

陳立玫大概是沒想到他會問李遇安的事,楞了一秒後淡淡地回道:“沒有。”

“那……你知道他為什麽走嗎?”

“賺完錢了不就走麽。”

“……這樣。”楊思遠說,但他還想掙紮一下:“他真的一句話都沒說嗎?都沒有說什麽……祝我高考順利之類的?”

陳立玫有點煩了,皺皺眉:“沒有啊,他要說肯定也跟你說啊。沒跟你說那就是不想理你了唄,人家都不理你了你還想著,你……”

她沒接著說下去,但楊思遠知道她想用什麽詞形容。

你……賤不賤?

太賤了。

楊思遠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自嘲地笑了笑。

……

下午,窗外的知了竭盡全力地叫喊,以此來對抗灼熱的陽光。而這喧鬧的抗議並沒有得到回應,氣溫越來越高,空氣越來越燙,雲彩的尾巴跟著懶惰的風移動,消失在無精打采的樹葉後面。

楊思遠沖了個涼,靠在窗邊曬著頭發。明亮的陽光照在他半邊身子上,沒擦幹的水珠反射著光點,讓他看上去充滿了少年朝氣。

只是他垂著眼,眼神中沒有一點光亮。那份偽裝的朝氣就這樣被他一雙眼睛出賣。

“好熱。”楊思遠喃喃道,“他屋子裏熱不熱?”

回答他的只有愈加瘋狂的知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

幾天的思考後,他做了一個決定,他要在這個炎熱的下午結束這段荒誕的、可笑的、不堪的單戀。

等到接近日落西山的時候,空氣終於不再灼得人難受,時不時地有一陣小風刮過,不涼,但比正午的熱風舒服很多。他沒騎自行車,背著夕陽踏上那條已經走過千萬遍的小路。

這一次他無念無想,只為了給自己一個交代,因此居然成功忽略掉了路兩旁那些人怪異的目光和談論,說來這也算是個收獲。

到了巷口了,距離裏面那個小巷子還有一段,這是最後的路。

楊思遠在巷口站了一會兒,背部被餘暉烘得熱熱的,像是被人在身後緊緊抱住。

他又在心中默念了一次自己的決定——

今天,是最後一次來這裏。等到太陽下山,如果李遇安還沒來,那我就回去,回去忘記他。

其實這是個借口罷了。他想,無論是銘記還是忘卻,或許在儀式感的幫助下都會更加輕松一些。就像是長長的一段路,怎麽走也走不完,那一定很痛苦,但如果在途中插幾個路牌的話,趕路人或許就能夠有些目標和目標達成的成就感,從而能夠堅持著走完這條路。

同樣,忘記一個人很難,是因為自己找不到合適的機會放下。既然沒有機會,那就自己創造吧。

他心中清楚,李遇安肯定不會回來。所以他這樣給自己做了一個決定,看起來好像很自欺欺人,但他管不了這麽多了。只要能忘記他,怎樣都行。

他對此沒有絲毫地懷疑,於是便毅然走了進去。

他走進了滿地餘暉的巷口,也走進了上天的圈套,走進了自己給自己搭建的牢房。

當他沒有停留地要拐進那個小巷子時,好像這世界都靜止了下來。

空氣停止流動,螞蟻停止奔忙,灰塵停止流浪,知了停止叫囂……只有一個人,提著什麽東西,在那扇鐵門前站著。

上天啊,我求求你了,放過我吧。

他突然覺得自己真的就是個小醜一樣,如果把他的故事寫出來,那一定是部叫座的荒誕喜劇,可以笑得人眼淚都出來。

李遇安轉過身來後,也看到了他。

一瞬間,楊思遠什麽都忘了。

自己是來幹什麽的,自己來這裏的目的,都忘了,都忘了。

他日夜思念了上萬個小時的人此時就站在他眼前,他還能想些什麽?

他輸了,輸得一塌糊塗。

然後他向那個人走去,每走一步都心驚膽戰——如果這是幻覺怎麽辦?

“你……回來了。”他說。

他用盡全身力氣做了三件事:走向他,說出這句話,克制自己不要擁抱他。

……

小屋裏。

李遇安沒有搬走太多東西,給這個已經空了多日的小屋造成了依舊有人居住的假象,然而桌凳上的塵土卻揭開了假象背後的事實。

他將手裏的東西放在寫字桌上,洗了塊毛巾擦著凳子。

楊思遠坐在床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感覺像是恍若隔世。

“我坐這裏就好了,你擦凳子做什麽。”他說。

李遇安明顯一僵,停止了動作,但沒有回頭看他。

過了會兒,他問道:“我能在你這裏吃個晚飯麽?”

這語氣像是初次到訪的客人,客氣又陌生。

李遇安慢慢攥緊手裏那塊毛巾,說:“好。”他從來都沒辦法拒絕他,不管是什麽情況。

楊思遠又靜默了一會兒。

“我有點渴,有熱水嗎?”他又問。

李遇安將毛巾放在一邊,然後便跑到偏房接了壺水,插上電在一邊燒著。

空氣裏只有電流和水加熱的聲音,楊思遠看著李遇安,李遇安低頭看著水壺。

幾分鐘後,水燒熱了。李遇安又刷了個杯子,放在桌子上。

楊思遠起身走過去,扶著杯口。

他們兩個離得很近,但誰也沒有看對方。

李遇安提著水壺,慢慢倒著水。他過於“聚精會神”了,以至於水溢出來也沒有察覺。

滾燙的水淌過楊思遠的手指,令他條件反射地縮回手,連帶著碰倒了水杯,頓時開水“嘩”一下鋪滿了整個桌面,熱氣騰騰而起。

李遇安反應過來時險些摔了水壺。

“你、你等等,我去外邊給你買個燙傷膏……”他慌忙放下水壺,然後便要往外跑。

楊思遠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還回來嗎?”

李遇安終於回頭,對上了楊思遠的眼睛。那不是懇求,那只是一個單純的疑問。

那種揪痛又突然襲來,他咬緊牙關點了點頭。

“買些酒回來吧,我想喝酒。買多點。”楊思遠松開手,說道。

胳膊上剛剛才到來的溫熱緩緩退了下去,李遇安握了握手,轉身跑了出去。

楊思遠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將手指貼在桌子冰冷的邊緣降了降溫,然後撿起旁邊那塊毛巾,慢慢擦著桌子上的水。

“都濕了……這是……”桌子上有李遇安放下的東西,是一些零件,還有一張卷起來的紙,此時紙已經被水浸濕了。楊思遠想要把紙擦一擦放到一邊晾幹,便將它展開來。

等他展開時,嗓子好像突然被什麽東西卡住,將後邊的話吞了進去。

那是一幅被粘在一張白紙上的畫,是他畫的小公園,李遇安很喜歡的那張,但是卻被楊建新撕掉了。

他還記得那天,李遇安小心地穿過滿地碎紙,坐在一邊陪了他一個下午。

他是那時候撿的這些碎片嗎?從那千萬塊看起來沒什麽區別的碎紙片裏?

楊思遠用疼到失去知覺的手指緩緩撫上那被浸濕的畫,然後停在了一塊空白上。

中間缺了一小塊碎片,是一小片石灘。

楊思遠盯著畫看了會兒,然後鬼使神差一般地從一邊的筆筒裏抽出一支鉛筆,在那塊空白處畫了起來。

手指很疼,他運不好筆,線條歪歪扭扭的。還好,他只是畫了兩個背影,並不需要太多的細節。

寥寥幾下後,那片空白就被填上了一片石灘,石灘上坐著兩個人,他們緊緊牽著對方的手,對著湖面依偎在一起。

楊思遠徹底糊塗了,他已經完全忘記自己來是做什麽的了。

他匆匆將畫又卷起,塞到一邊的書箱裏。

正巧,李遇安這時回來,錯過了看到楊思遠畫畫的時機。

楊思遠說要喝酒,李遇安就真的買了一大兜子啤酒回來,沈甸甸的,互相碰撞發出鐺鐺的響聲。

“燙傷膏,快抹上。”他扔下啤酒,快步走來將燙傷膏遞給楊思遠。

楊思遠點點頭,接過藥來。他分寸把握得很好,手指沒有碰到李遇安的手。

“家裏沒有什麽吃的,我買了些面條和蔬菜,給你下碗面可以嗎?”李遇安問。

楊思遠又點點頭,專心致志地塗著藥。

李遇安不再說話,轉身去廚房做飯了。

等到飯做好的時候,楊思遠的手也不再那麽疼痛。兩個人坐在小桌子兩邊,靜默地吃著面。

“噗呲”一聲,楊思遠開了一罐啤酒,然後一言不發地喝了起來。

李遇安:“……”

一罐很快喝完,他又開了一罐,同樣沈默著喝完。

一罐接著一罐……空罐子已經堆了滿地,楊思遠的臉上也已經泛紅,但他還沒有停下的跡象。

他酒量不好,已經要醉了。

“你別喝了。”李遇安怕他喝太多會出事,便湊上前去阻止他。

然而楊思遠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一下子將他拉到自己面前。兩人的距離近到讓他心慌,他不由得掙紮了兩下。

“你為什麽走?”楊思遠混沌的眼睛看著李遇安,啞著嗓子問道。“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

酒後易吐真言,這句話放在楊思遠身上大概是對的。要在平時,他萬萬不會說這樣語義暧昧的話,畢竟他要掩飾自己的感情。

李遇安不敢回答。

他能說什麽?說“沒有”嗎?那楊思遠一定會繼續問,如果沒有不要他,那為什麽還要走。這又怎麽回答?說“因為我喜歡上你了”嗎?別鬧了,他還想稍微體面點地告別。

還好,楊思遠好像沒指望得到答案,又魔怔一樣重覆了兩句之後便甩下他的手,繼續喝酒。

其實楊思遠以前覺得借酒消愁是假的,那種動不動就喝酒的行為有些時候還看起來很做作,但現在他卻覺得,原來酒是真的可以讓他安心放肆的。

不知道喝了多少後,他終於趴在了桌子上,嘴裏還念念有詞,不知道說給誰聽。

李遇安在他身旁坐著,內心有些掙紮。

他可以現在就走,因為楊思遠可以自己醒過來。就像上次一樣,在他不知道的時候離開,然後斷絕所有聯系。

然而到最後,他終究沒這樣做。

他扶起楊思遠,把他一條胳膊搭在肩膀上,架著這比自己重許多的身體向前挪動,最後將他放倒在床上。

隨後他給楊思遠脫掉鞋子,又找了塊幹凈的毛巾,用溫水沾濕,跪在一邊輕輕地擦拭著楊思遠臉上的汗。

楊思遠本來是閉著眼的,然而在毛巾觸到他皮膚的時候,卻又突然睜開眼,直直地盯著李遇安。

“李遇安……”他突然帶著哭腔輕輕念道。

李遇安這才發現,他眼裏有淚。心中某快地方突然塌陷,李遇安的手指拂過楊思遠的眼角,擦掉了那裏流出的淚水。

“!”

就這麽一個空擋,楊思遠突然一下子翻過身,將李遇安壓在身下。

渾身的酒氣淹沒了他,楊思遠的氣息一下下吐在他的臉上,所到達的地方都仿佛著了火一般發燙。

太陽早已落下,夜幕已然降臨,只有微弱的光從小窗中投過來,為楊思遠的輪廓勾了一圈冷色。

兩個人的胸膛緊緊貼在一起,心跳都互相碰撞,急促的呼吸彼此交纏,似要一起吞沒了李遇安。

“你……”

“李遇安……李遇安……我瘋了……”楊思遠嗚咽著說,“我喜歡你……我喜歡你。”

腦子轟然一聲炸開,然後便是“嗡嗡”的響聲在回蕩,李遇安整個人僵住,血管裏的血液都停止了流動。

他在說什麽?

他說他喜歡……

不,不會的,怎麽可能……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麽回事……我真的瘋了……怎麽辦……我喜歡你……我想你……”楊思遠肩膀漸漸塌下來,他伏在李遇安的頸窩,艱難地發出聲音。

楊思遠說,他喜歡我。

他……喜歡……我。

像是沈寂了許久的山谷傳來一聲回音,李遇安只覺得自己是在夢裏,或者是幻聽,總之不像是真實。

說他沒有一點歡喜,那是假的。開什麽玩笑,楊思遠喜歡他,他怎麽可能不開心?

但如果說他有十分的歡喜,那慌亂和恐懼便有千萬分。

楊思遠不可以喜歡李遇安。

是了,楊思遠怎麽可能喜歡李遇安呢?

李遇安是什麽樣的人啊?怎麽可能會得到楊思遠的喜歡?怎麽可能?

對,楊思遠一定是因為沖動,一定是因為還沒有搞清楚什麽是喜歡……一定是的。

李遇安胡亂想著,試圖說服自己,而這紛亂的思緒卻突然被楊思遠的動作切斷。

楊思遠在扯他的衣服。

李遇安一驚:“楊思遠!”

但楊思遠仿佛沒聽到一樣,反而變本加厲,一邊扯著李遇安的襯衫,一邊順勢咬上了他的脖子。

一股血沖到頭頂,李遇安只覺得頭皮發麻。

“楊思遠……你……”他掙紮起來,盡力推著身上的人,然而體重的差距卻在此刻顯露出來,他怎麽推也推不動,倒讓楊思遠抓住了他的手腕,一把按到了頭頂。

楊思遠擡起頭,望著他,眼神中好像藏了千萬句話。

但他什麽也沒說,又低了下去,然後吻上了李遇安的嘴唇。

李遇安被迫與他唇舌交纏,酒精的味道在口腔中肆意奔走,爬上神經,擊潰了他最後的理智。

綿長的濕吻仿佛持續了一個世紀之久,結束時李遇安甚至都快要無法呼吸,有種致命的窒息感。

楊思遠松開他的手,離開他的唇,註視著他的眼睛,仿佛要說什麽。

然而在他說之前,李遇安便搶先開口:“你是喝醉了。”

其實他心裏清楚,酒後亂性是不存在的,除非喝酒的人本來就存著某種心思。

酒只是一個借口罷了。

但他不能這樣想,他必須得這樣告訴楊思遠。

“不……不是……”楊思遠像個孩子一樣辯解,眼裏又積了些亮晶晶的東西,眼神有些迷亂。

李遇安咬咬牙,心下一狠,伸手捧著楊思遠的臉,逼著他與自己對視。

“你是。你必須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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