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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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窄的小屋裏,一張小桌子支在中間,上面放個電鍋,白霧騰騰而起。隔著這白茫茫的水汽,楊思遠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矮凳上一動不動。

小狗饞得不行,也還是乖乖地趴在一邊,搖著尾巴催促,兩只豆豆眼也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看。

李遇安稍顯局促,不自然地攥了攥手,清了清嗓子道:“呃,這附近沒有賣蛋糕的,我看天冷,覺得火鍋可能暖和點……”

他一邊說著,一邊眼神躲閃著,看起來十分難為情。

楊思遠那邊剛剛還在楞神,此刻終於被他拽了回來,眨眨眼,磕磕巴巴道:“你……剛剛出去買的嗎?專門……給我買的?”

李遇安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恰巧在吃這麽豐盛的夜宵,這問題顯然是廢話。

半夜三更,這小胡同周圍並沒有開到這麽晚的超市,他一定是走了好久才買到。

不,他應該是用跑的,因為他要趕在楊思遠來之前。

而且……這並不是一場能絕對得到回應的饋贈,畢竟楊思遠只說要來,沒說什麽時候走。

想到這裏,楊思遠忍不住又看向他。

李遇安好像越來越覺得自己買的生日餐不像話,一向冷淡的臉此時有些掛不住,再加上眼鏡被蒙上了一層白霧,倒顯得有些滑稽。

他沒說話,因為實在是不好意思承認這是他給楊思遠的生日餐。

他雖然沒過過生日,倒還是知道生日蛋糕這東西的。

楊思遠也了解他,一看他這表情就知道他肯定心裏正別扭著,不免有些想笑。但一想他竟然對自己的生日餐都這麽認真地愧疚起來,又突然感覺一陣難過。

他這樣好的人,為什麽要過這樣的日子?

心中五味雜陳,楊思遠也不再問,拿起筷子笑道:“你怎麽知道我喜歡吃火鍋的啊?快吃快吃!來來來,蹦噠也吃點好的!”

然後扔了片火腿給小狗,又夾了片毛肚涮進鍋裏去。

李遇安知道像楊思遠這樣的人是一定不會駁別人的面子的,哪怕不喜歡也會表現成喜歡的樣子。但他看楊思遠笑得這樣真實,這時候也知道自己買的東西沒有被嫌棄了,心中穩了下來,也準備動筷子。

楊思遠卻突然攔道:“哎,等等。”

他說等等,李遇安就真的停手,下意識去看楊思遠,等他的下文。

“你這眼鏡都蒙了霧了,看得清嗎?”只見楊思遠一邊說著,一邊用空著的手去摘他的眼鏡。

常年端顏料盤的左手穿過霧氣,瞬間逼近到李遇安眼前,摘下他的眼鏡。

李遇安是沒想到他會幹這個,還有點懵,只是在眼鏡被拿下的時候下意識保護性地眨了眨眼,然後便楞楞地看著楊思遠了。

水汽中的李遇安仿佛在夢境中,有些不真實。

他這種被打個措手不及的眼神是楊思遠以前從未見過的。

單純、無辜、小心翼翼、脆弱……還有永遠試圖用冷漠蓋住卻從來沒有成功的……溫柔。

楊思遠不禁手一抖,故作鎮定地穩住。

他也算是在李遇安的眼神上有點經驗了,但李遇安本來眼睛長得就深邃,這次真是要把楊思遠吸進去了。

他還真是第一次看一個男生看到心臟漏拍。

不——不是第一次了。

在李遇安身上,他傻了不是一次兩次了。

仿佛這人的眼睛能吸走人的理智一樣。

但還好眼睛的主人是仍然有理智的。

“……你的菜掉了。”李遇安說。

“啊。”楊思遠大夢初醒,低頭找他的毛肚去了。

當然,隱藏在動作之下的,是那顆試圖平靜的心。

屋子裏稍稍有點冷,因為這種住宅區是沒有統一供暖的,李遇安家用的是那種要接煙囪的小爐子,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是要封火的,以免一氧化碳中毒。

但兩人吃了一大鍋熱氣騰騰的羊肉,這時候倒是渾身暖烘烘的。

吃滿足了,李遇安在楊思遠打嗝的時候兀自收拾了桌子,又將小狗趕回了那個被改造過的窩裏。回來看楊思遠挪到了寫字桌前,正看著自己尚未寫完的稿子。

“自己或別人,總是要虧待一方……”楊思遠低聲念著李遇安寫的東西。

“胡亂寫的,賺點稿費而已。”李遇安走過來,說道。

“啊,不好意思啊,我看這兒有張紙就過來看一眼,抱歉抱歉!”

“有什麽好抱歉的……”楊思遠動不動就抱歉,搞得李遇安怪無奈的。“吃太久了……你出來這麽晚沒關系的嗎?”

“你覺得呢?”楊思遠有心逗他,一歪腦袋問道:“你要送我回去嗎?”

李遇安不說話,也不點頭。

“你肯定猜到我是逃出來的了吧?”

李遇安抿抿嘴,還是不回應。

楊思遠誇張地嘆口氣:“唉……人太聰明了不敢好的,沒意思。我書包帶著呢,明天直接去學校就行,反正平時我走的時候我媽都還沒起床。”

他只是逗逗李遇安,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仿佛被柔軟的雲彩包圍一樣。

李遇安能在這種程度上接納他,這是他感到驚喜的。

但李遇安聽什麽是什麽,全當楊思遠在發牢騷了。他自知自己確實是個沒意思的人,無語了兩秒後說,“趕緊休息。”

李遇安催楊思遠休息的時候倒特別像個老師,嚴肅正經。楊思遠知道他是真心實意為自己好,乖乖地應了句,放好那張紙就轉身往床上爬了。

第一次睡別人的床,楊思遠還是感覺怪怪的,生怕李遇安有什麽潔癖之類的。

“呃……我睡你的床,你不介意吧?”他坐在床沿,問。

那邊李遇安從床尾的櫃子裏抱出一坨被子,攤在床上,拍拍道:“……不介意。”

他還怕楊思遠介意呢。

“你……你蓋那床被子介意嗎?呃……那是我蓋過的。”他指指楊思遠身後那床灰白格子的被子,問得有些艱難。

楊思遠轉頭看一眼,指著他剛拿出來的那床藍色的,疑惑地問:“這不是還有嗎?哦我都行的,我不介意,就是有點好奇。”

“這床薄一些,可能會冷。”

“……”

楊思遠有點心梗。

原來這樣冰冷的家裏,藏的是這樣溫暖的一個人嗎?

他突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和他交了朋友,慶幸自己能看到他的真面目。

兩個人你推我搡了一會兒,李遇安終究敵不過楊思遠的嘴皮子,敗下陣來,蓋了那床厚被子。

關了燈之後真算的上是伸手不見五指,兩個人身上的熱氣還沒散去,蓋著被子竟有些熱得睡不著。

“李遠?你睡了嗎?”楊思遠低著嗓子問道。

“……沒有。”那邊一個沈沈的聲音回答道。

黑夜能藏住人的不堪,也會挖出人的愁緒,讓人變的異常敏感。

接近半夜一點,是談心的好時間。

“‘自己或別人,總是要虧待一方的’。寫的真好。你真的這樣想嗎?”楊思遠突然問。

李遇安哪能想到他會問這個,然而沈默了兩秒之後還是說:“是吧……我不知道。”

他總是什麽事都不知道。

楊思遠睜著眼,盯著無邊無際的黑暗,說:“我覺得你虧待了自己,我虧待了別人。”

“……”

“你真的應該對自己好一點。”

一陣沈默過後。

“我沒覺得你虧待了別人。”李遇安突然道。

“嗯?什麽東西,我在說你的問題,你怎麽拐到……”烏漆抹黑的,楊思遠猛地轉過頭去,就好像他能看見李遇安似的。

李遇安不理他,罕見地直接打斷:“我認為你……善良、善解人意、溫柔……在……呃,一種環境下……能成長為這樣的人,很不容易。你沒有虧待誰,你對誰都很好。真要說的話,是別人虧待了你。”

他話說的很慢,仿佛說的同時還在組織語言,尤其在說出誇楊思遠的那幾個詞語時,語調柔和到極致,仿佛在小心地保護著什麽一樣。

楊思遠什麽也看不見,這讓他很苦惱,因為他很想看看李遇安現在的表情。

他知道李遇安說的“一種環境”指的是自己的家庭環境,他更知道李遇安這樣模糊地指代是為了什麽。

“是你把我想的太好了而已,我缺點很多……而且李遇安,你知道嗎——”

他動了動身子,衣料和被子摩擦,窸窸窣窣的。

“你知道嗎——你才是我見過最善良、最善解人意、最溫柔的人。”

聲音比剛剛近了許多,也低了許多,像說出一個秘密一樣,氣息混著因壓低了音量而變得磁性的嗓音,囈語一樣繞在李遇安耳邊。

他的手逐漸緊緊抓住被子,以此對抗放肆加速的心跳。

氣氛微妙起來,兩人無話可說,朦朧的心思在夜裏糾纏,就快要露出本來面目來。

“晚安。”

大概是睡得太晚,楊思遠早上接近六點才醒,這對於他一個要上六點半開始的早讀的人來說簡直是生死時速。

“啊啊啊啊啊!!!死了死了死了……”旁邊早就沒人了,楊思遠也來不及為李遇安起這麽早而驚訝,先關心自己的死活了。

他往身上胡亂套著,這才發現自己連件厚一點的衣服都沒帶。

他簡直想罵街了。

臟話都在嘴邊了,門“吱呀”一聲打開,李遇安提著兩袋包子回來了。

他見楊思遠還在套襯衫,楞了下問道:“你不冷嗎?”

“我沒帶別的!”

李遇安無語,指指床上:“……你沒看見我給你放旁邊的衣服嗎?”

“啊?”

“先穿我的吧,應該合適。”

於是楊思遠在這個忙亂的早晨,穿著李遇安的棉衛衣,吃著李遇安起一大早給他買的包子,坐在李遇安借來的自行車上,被李遇安載去了學校。

這也是他後來才想到的,自己和李遇安的關系好像一下子有了質的飛躍。

培優班的布置已經進行地差不多了,住宿的日子也越來越近,楊思遠也終於在和董不懂的一次談話裏得知了自己的室友都是誰。

兩個重點班各出前三名。六個人裏,他雖然不能把臉和名字對起來,但聽了董不懂的介紹之後還是能大概了解到這些學生都是什麽樣的人。

一個靠智商碾壓的神仙,一個性格孤僻的乖乖仔,三個傳統的好學生,還有他——董不懂口中所謂的“黑馬”。

六個人為了能過一個輕松的周末,為了周日能晚返校一會兒,不約而同地選擇在周五下午搬宿舍。

楊思遠沒什麽經驗,裏裏外外跑了好幾趟也置辦不清。

“哎,你來來回回跑好幾趟了吧?”這是那個智商之神,隔壁班的。

楊思遠放下箱子,氣喘籲籲道:“啊,我沒住過宿……不太熟悉。”

“我叫於非。你這兒……缺個暖壺。”

“哦……是,我等會兒去買。”

這間給他們用來做宿舍的空教室很大,而且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進門左手邊是個小屋,與外間用一堵墻隔開。他們六個人都住在外間大屋子裏,行李擺得差不多了之後還是很寬敞,簡直像個大客廳。

於非嚼著口香糖,雙手插兜靠在門框邊,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哎你……”

“那個……借過一下。”

於非正要說話,門外一個人要進來,打斷了他。

聽聲音不認識,應該也是隔壁班的,楊思遠轉身看去,卻見是個小個子男生,正費力地抱著個大箱子往裏挪。按理說於非和他是同班同學,但於非只給他讓了路,卻沒幫他搬。

楊思遠看他實在是費勁,便跑上前去幫忙。

“謝、謝謝你……”小個子男生連忙道謝。

“沒事沒事,順手。我叫楊思遠,你呢?”

“他叫戚明。”一邊的於非接了他話茬。

楊思遠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你的,之前在表彰大會上你講過話的。”

戚明卻仿佛沒聽見似的,低著頭快速瞥了一眼於非那邊,跑去收拾了。

楊思遠有點尷尬,心想這肯定就是那個“性格孤僻的乖乖仔”了。

這時於非突然走上前來,側過身去擋住戚明,低頭小聲說:“離他遠點,他有病。”

楊思遠眼皮一擡,有點驚訝,帶著詢問的眼神看向於非。

但於非說完這話就晃出去了,沒再理他。

戚明是他下鋪,還在忙著收拾,楊思遠覺得於非這人渾身一副不靠譜的樣子,也就不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了。

之前他穿李遇安的衛衣回家被識破,胡亂扯了個謊說是因為冷就借了同學的衣服,因為他幾乎是不撒謊的,所以陳立玫也就沒在意。

周六母子兩個人去商場又買了些厚衣服,可以頻繁地換著穿,省得大冬天的還要在學校裏抽時間手洗衣服,那時候一中可是沒有洗衣機的。

周日上午還得把家裏要帶去的東西收拾一下,下午就得回學校,時間還是很緊迫的。

就這麽緊迫著,楊思遠腦子裏還是有個想法蠢蠢欲動著。

住宿生三個星期才放一次價,他得去和李遇安道個別。

於是周六晚上,他提著一大袋罐頭啊零食啊之類的東西,向小胡同進發了。

他帶這些就是想讓李遇安日子能過得好點,不要天天營養不良。想到李遇安可能因為自己帶的東西而過得比之前好哪怕一點點,他就由衷地開心,一路上都藏不住笑。

然而進了胡同,他的笑卻逐漸消失。

來的路上他就已經借著手電筒的光註意到,路上星星點點的有些血跡,一路走到李遇安家所在的最裏面的那條小胡同,這血跡也是一路跟來。

最後他停在李遇安家門前,看著血跡藏進了門裏。

“……”

夜裏很冷,但他不是因為冷才發抖。

他強力地抑制著自己的心跳和呼吸,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控制自己的力氣,只覺得手裏的袋子都變得無比沈重。

深吸一口氣,然後敲了三下門。

手掌撞擊鐵皮的聲音很大,但沒有人來回應。

“李遠……李遇安……李遇安!李遇安!”

強壓著的恐懼襲來,他終於像是失去理智一樣,扔下袋子,猛力地敲著一下又一下,越來越快,越來越用力,到最後幾乎是在砸,手指關節紅了一片也不自知。

但依舊沒有人回應。

“咚!”一聲巨響,崩潰邊緣的楊思遠將什麽理智全部丟掉,向後撤兩步,猛然沖向前去,用身體將那扇老舊的鐵門撞開,沖進裏屋。

“李遇安!”

屋子裏只開著臺燈,光線都不足以照亮那個本就不大的空間,但還是可以讓楊思遠看見李遇安。

因為從楊思遠的角度來看,他就在桌子後面,面前還有一坨拖著血跡的東西,楊思遠定睛一看,那是那條小狗,蹦噠。

心中“咯噔”一下,楊思遠意識到了什麽,目光向李遇安移去。

他蜷縮在床頭和墻的夾角裏——

右手拿著一把刀子,左臂鮮血淋漓。

他擡頭看楊思遠,目光絕望而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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