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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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思遠最終沒有將楊建新出軌的事告訴陳立玫。

他告訴自己其實他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機會,但人怎麽可能騙的了自己呢。

他只是不知道如何開口罷了。

陳立玫從另一個城市嫁過來,雙方父母都不願意,男方家庭嫌棄女方是外地人,女方這邊又嫌棄男方家沒錢。

沒有新房,沒有婚禮,就連嫁妝也是後來補的。

小時候聽這些事時,楊思遠就知道,他的父母一定是十分相愛的。相濡以沫、至死不渝……用這些詞來形容一點都不過分。

可是……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樣呢?

被摯愛背叛,他要怎麽告訴陳立玫?

她會崩潰嗎?

她會離婚嗎?

自己會和誰一起生活?

……

這些陌生又沈重的問題一個個向他砸來,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刺著他的喉嚨,令他無法開口。

或許我真的很懦弱吧,他想。

他知道自己的家庭即將迎來一場風雨,但他即便預知了,也不知如何阻止或是躲避。

他只能做自己能做的事。

陳立玫看重他的成績,他便只能突然拼了命的學習,好讓陳立玫能在風暴後有些寬慰。

聯考越來越近,他也越來越像個乖乖的好學生,再不在課堂上走神。

董不懂還為此叫他過去談了話。

楊思遠記得很清楚,那天他問他:“能開竅就是好事,你說你這麽好的底子,可不能浪費了!跟我說說,有什麽目標沒有啊?”

曾經他也回答過這個問題,他說是央美,被這個人劈頭蓋臉酸了一頓,卻得到了另一個人的支持。

可是那又能怎麽樣呢?

“暫時……還沒有。”他記得他這樣說到。

什麽目標啊……讓我媽不要太難過吧。他想。

雖然忙著準備聯考,但他依舊每晚送李遇安回家,偶爾碰見出來迎接的小狗還會和它玩一會兒。

不知道是黑夜靜謐的緣故還是李遇安本人的氣場,他總是覺得送李遇安回家的那十幾分鐘是一天裏心情最平和最輕松的時候。

李遇安沒再給他準備奶茶,卻在某一天開始給他熱牛奶。

“當我是娃娃呢?”楊思遠哭笑不得。

“牛奶助眠。”

那天夜裏沒有星星,幾乎是黑到極致,楊思遠在李遇安看不到的角度緊緊握著那瓶牛奶,尚未散去的溫度透過玻璃熨燙到手上,順著血管暖到了心裏。他握著牛奶瓶偷偷笑了很久。

那天他百分百確認,李遇安把他當成了朋友,而且是很好的朋友。

他也在那天晚上猶豫過,是不是要把家裏的事告訴他?雖然那人一直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但李遇安的擔心之態在他看來已經是很明顯了,他不想讓他擔心。

同時自己也想發洩一下……真是個自私的想法。

但他最終沒有說出去,原因只有一個——他有家,李遇安沒有。

他不能借自己的疼揭別人的疤。

於是他選擇避而不談。

而李遇安卻又實在太過聰明,看出了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問道:“怎麽了?”

楊思遠笑笑:“沒什麽,只不過……我比較喜歡喝盒裝的。”

於是後來的牛奶都成了盒裝的,卻依舊溫熱。

十月過去了大半,董不懂居然還在教室裏掛了個小黑板專門用來倒計時,搞得和高考一個陣仗,就差一個百日誓師。

樊琍已經離開了,周末搬的行李,楊思遠沒有在場。

前面的座位空了,講臺看得更清楚,但有時下課他趴在桌子上休息時,還是會盯著前邊的桌子發呆。

“楊思遠,這個題你會不會啊?老師上課講的我沒聽懂哎,你能給我講講嗎?”世道真是變了,都有人來問他題了。

“啊,這個題……老師的方法太覆雜了,我給你講另外一種吧。”世道確實是變了,他居然都會給別人講題了。

“先不用去管這個常數,先把變量這邊的形式統一了……”他在草稿紙上熟練地寫著公式變形,一步一步分析題目做法,一道高難度的數列題經他拆解下來竟簡單地像個套路題。

“哇……你也太厲害了……”問題的女生由衷地讚嘆,大概覺得自己發現了一塊被埋沒的金子。

“呃,還好還好……”楊思遠抓抓耳朵不好意思地說道。

其實他自己也有點意外,那樣的題目他自己倒是能做出來,但絕對是得撞幾次墻才能找對路。他是聰明,但是思路並不清楚,只靠感覺走,自己都不知道怎麽得出的答案,當然也不能條理清晰地給別人講出來。

女生再次道謝捧著本子走後,他咬著筆,低頭看著草稿紙沈思為何自己突然如此優秀。

草稿紙上的解題過程是那樣熟悉,而數字筆畫仿佛在跳躍,分離開來蹦到一邊,拼出了那人的名字。

筆帽“哢噠”響了一聲,他不禁笑了。

真是個好老師啊。

於是他打算晚上照顧照顧好老師的生意。

“帥哥,一杯櫻花奶茶。哦,要帥哥親自調的。”他一如既往地趴在桌子上,狡黠地笑著說。

李遇安看都不看他,說道:“不好意思,沒有帥哥。”

“哇你對你自己這麽沒信心的?難道你不是你們那一屆的級草班草什麽的?”

“……什麽亂七八糟的。”

“陳妙認證過的帥哥,算數的算數的。”

“……”

說起陳妙來李遇安就頭大,連忙扔過來杯奶茶堵住他的嘴。

“哎?陳妙最近沒找你?”楊八卦上線了。

“……”怎麽奶茶都堵不住這張嘴呢?

李遇安無語,僵硬地從桌子下面拎出了個大袋子,放到楊思遠一邊,說:“你給她帶回去吧。”

“這是個啥?這麽大。”楊思遠象征性地往裏望了一眼,隨口問到。

“不知道,可能是個娃娃吧。”李遇安答到。

“嗯?是個啥?”楊思遠裝作沒聽見,又問。

“……娃娃。”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楊思遠突然毫無形象地大笑起來。

李遇安看著他,宛若看一個智障。

“我、我就是覺得……這兩個字怎麽從你嘴裏說出來這麽可愛呢……哈哈哈哈……”楊思遠又忍不住了。

確實,頂著這麽一張冷臉說這種疊詞是很有反差萌,李遇安臉有點紅紅的。

“你今天很亢奮?”他轉移話題道。

“啊,我今天給人講題了!”

“這麽厲害。”李遇安一挑眉毛,滿臉的“你可拉倒吧”。

只見楊思遠又往前湊了湊,輕聲說:“這麽不信任自己的學生啊李老師?”

“……你離我遠點兒。”

“哈哈哈哈害羞啦哈哈哈……”

楊思遠仿佛找到了什麽難得的樂趣,於是一路上都在逗李遇安,自己幾乎笑出眼淚。

“你今晚是不想睡了?要笑一晚上嗎?”分別前,李遇安見楊思遠還強忍笑意,忍無可忍道。

“我有李老師給的牛奶,還有一個娃、娃。我睡得著哈哈哈……”他故意將重音放在“娃娃”兩個字上,氣得李遇安紅到耳朵。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早點休息。蹦噠晚上不要叫喚,你主人睡眠不好,都有黑眼圈了!”他還蹲下去指著那小狗訓斥,小狗高興地直沖他搖尾巴。

畜生,你跟他走算了……李遇安想。

等目送楊思遠離開後,他才低頭摸了摸自己的眼周。他不曾顧及黑眼圈這種東西,他覺得不會有人在意這些,包括自己。

可是在黑夜中掙紮生存的微弱燈光下,那人卻能看到他的疲憊,還記在了心裏。

他心中不知該作何感想,只是突然沒來由的有些心慌。

對,心慌。

自己真是經不起人關心。他苦笑。

那天晚上他難得地早早上了床,沒有寫稿子也沒有看卷子,乖乖地躺著醞釀睡意,陷進了一個暖黃色的夢裏。

聯考前幾天的時候,陳立玫工作突然清閑了下來,每天都很早回家,但是從來沒提起楊建新。

而楊思遠卻將她做的一切看在眼裏。

他去洗衣服時會看到臟衣桶裏沒有楊建新的衣服,偶爾去父母臥室會看到兩個枕頭只剩一個,在客廳看電視的時候會發現茶幾上沒有了楊建新的降壓藥。

就好像這個人正在慢慢消失,帶著他存在過的痕跡淡出他的生活一樣。

而讓他感覺不對的是,陳立玫對此一點表示都沒有,好像沒註意到一樣。

日子一天天過去,楊思遠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他必須讓眼前的霧散一些,哪怕霧後面是地獄,他也得讓自己看得見才安心一點。

距離聯考還有兩天。

“媽,你屋裏怎麽就一個枕頭了。”吃晚飯時,他一邊嚼著茄子,一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道。

陳立玫大概沒想到他會註意到這個,夾菜的動作停滯了一下,然後隨口說道:“另外一個洗了。”

“哦。”楊思遠應了一句,“可是我連枕芯都沒看到。”

“……漏了,我扔了。”陳立玫皺著眉,有點不耐煩。

“枕套也沒有。”

“楊思遠!”陳立玫終於忍無可忍。筷子一摔,與瓷盤碰撞發出刺耳的聲音,和著她憤怒的訓斥聲,一同撲向楊思遠的耳朵。

這個反應,沒嚇到他,卻讓他心下一涼。

他沒動作,只是擡起眼睛與陳立玫對視。

兩個人的目光相接,一道如深水般死寂而又堅定,一道如火苗般灼熱卻又飄忽。

陳立玫對上楊思遠的眼睛,突然覺得這個男孩竟如此陌生。

她仿佛有些心虛,清了清嗓子敷衍道:“大人的事……”

“我知道了。我不問。”楊思遠輕輕打斷她,然後夾過去一塊燒茄子,“茄子燒的挺好吃。”

霧散去了一半,但楊思遠沒看到地獄,他看到的只是一片荒原,一片仿佛已經枯萎了十幾年的荒原。

聯考前一天,年級開始組織學生布置考場。

因為班容量大,考場又對人數有限制,所以每次有這種大型考試的時候,學生們都得來回搬桌子折騰。

楊思遠的成績靠前,得去走廊另一頭的實驗室考試。實驗室長期當鬼屋,沒人專門負責打掃,只能由他們這些在那裏考試的人收拾。

於是走廊上來來回回的都是抱著各種實驗器材的學生。

楊思遠擼起校服外套的袖子,抱著個大箱子穿行著。

午後的陽光正好投過來,他條件反射地瞇了瞇眼睛,往靠墻有陰影的地方挪了挪,卻突然撞上了一個人。

“啊抱歉。”他連忙擡頭道歉。

卻見那人一臉不屑,不耐煩一樣擺擺手,又用厭惡的眼光瞥了他一下,然後噔噔噔轉過樓梯角,跑下樓去了。

“……”看著那人著實囂張又紮眼的發型,楊思遠無語了會兒。

一中怎麽沒規定男生頭發不能沖天啊?

他默默地想,然後又不自覺地朝樓下掃了一眼,不自覺地想再看看那飛機頭。

他們是在二樓,一會兒間那人就跑進了院子裏,卻只見他晃晃悠悠走在忙碌的學生中,目標十分清晰——大門口。

楊思遠自然是沒有那麽特意註意他要去哪裏,只是慣性使然,他自然而然地就向門口看去。

這不看不要緊,只看了一眼,他險些扔了箱子叫出聲來。

……靠!梁浩!

像是不相信一樣,他又跑到走廊邊上伸長了脖子看。

那個飛機頭已經到了校門邊上,隔著不銹鋼伸縮門和外邊的人說些什麽。

而外邊的人身形高大,穿著皮夾克和迷彩褲,雙手插兜,時不時往這邊看兩眼。

雖然看不清他的臉和表情,但楊思遠還是能一眼認定他就是梁浩。

他心跳突然加速。

他來幹什麽?找誰?找自己還是李遇安?或者陳妙?

正這樣胡亂想著時,大門那邊兩人一揮手,大概是在道別,然後梁浩便轉身離開了。

“……”楊思遠懸著的心落了一半,冷靜下來想了想,決定晚上去提醒一下李遇安。

誰知道他去找李遇安的時候才發現,李遇安好像已經知道這事了。

“你離這麽遠,你怎麽知道的?”楊思遠問。

“他先來找的我。”李遇安回答。

楊思遠又緊張起來,連忙問:“他找你幹嘛?欺負你了嗎?”

“你……”你用詞能不能準確點啊?“欺負”這個詞聽起來像是幼兒園打架好嗎?李遇安內心想,然而只是說了一句:“沒有,他說讓我離……陳妙,遠點。”

聽見“沒有”兩字,楊思遠先是長長舒了一口氣,結果又聽見後面半句,簡直氣不打一處來,喊到:“我靠?!他要不要臉啊?他跟陳妙早就沒關系了行嗎?!”

李遇安歪歪頭躲避他的高分貝沖擊,一邊擦杯子一邊說:“他就這樣吧。你不用擔心,他不會找你麻煩的。他家好像要搬去山東了,沒什麽後顧之憂。”

“惡心,煩人,不要臉。”楊思遠依然憤憤不平。

李遇安看他氣呼呼的,有點想笑。

“那個……玩偶,你還回去了沒?”他突然問道。

“啊?噢你說那個娃娃啊,還沒,最近忙著考試的事呢。那東西太大也不好帶進學校,考完我找個周末給她。”楊思遠說。

“嗯。聯考不會很難,因為要顧及你們的心態。放心地寫就好了。”李遇安又說。

玻璃杯反射燈光,映在李遇安臉上,本來陷在陰影裏的眼窩突然被照亮,顯出他棕色的瞳孔。

楊思遠輕皺眉頭,“嘶”了一聲,問道:“……我怎麽覺得你今天不太一樣啊?”

“嗯?”

“感覺你今天,怎麽格外的……怎麽說……柔和?溫柔?”楊思遠試著找了兩個形容詞,卻還是感覺差了點什麽在裏面。

“……是你累了吧。”李遇安低聲道,然後依照慣例推過去一盒牛奶。

“不不不……哎我說不上來,反正你今天給我感覺很不一樣。”

“我去換衣服,下班了。”李遇安不理他,轉身去旁邊的小屋裏去了。

一路上楊思遠都在找那個合適的形容詞,然後深深地感覺到了自己詞匯量的匱乏。

他只是覺得今天李遇安主動說的話有點多,而且語氣和神情也軟軟的,實在不是很像平時的他。

想了一路,最後兩人分別時他緊緊盯著李遇安的眼睛看了好一會兒,直到李遇安眼神開始躲避時,他才突然說道:“我知道了。你今天太關心我了。”

“……????”李遇安簡直無語。

“你主動跟我講了梁浩的事,還告訴我他要去哪兒。你還問我娃娃。你還安慰我聯考不難,鼓勵我。哦你還給我牛奶。”楊思遠認真地說。

牛奶不是一直給嗎???

“你是不是困了?明天還要考試,快回去睡覺。”半晌後,他才無奈地說。

“你看你還叫我註意休息。”

“……”

目送楊思遠騎著自行車往那頭的燈紅酒綠駛去,他才低下頭反思。

好像自己的確……不知不覺中關心他太多了。

情不自禁地,他又擡頭看向他遠去的背影,黑白校服的邊緣被街道兩旁的燈光染上顏色,就像那個少年一樣明媚。

這麽好的人,怎麽可能不去關心呢?

他站立在黑暗裏,想起下午奶茶店前的對話。

“你說我都快走了,跟他還有一小小筆賬呢,不算一下的話……不合適吧對吧?”

“他要考試。”

低沈的聲音仿佛從谷底傳來,回響在他自己的耳畔。

“他的賬,算我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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