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關燈
開學後沒幾天,一中的操場就被封了起來,說是要維修,完善一下設施。而一中的住宿生向來都有跑早操的規定,這消息一出來大家都很高興,確實也沒人願意五點多迷迷瞪瞪地去跑一身汗,還不能洗澡。正當眾人歡呼之時,一盆冷水潑到臉上——早操時間改為早自習時間。

體力活動變成腦力活動,覺是這輩子都不能睡好了。

然而對於本來不用跑早操的走讀生來說,這簡直如同晴天霹靂,本來不跑早操還可以在家睡會兒,現在換成早自習,得和住宿生一樣吭哧地在日出下背書。

楊思遠為這個事罵了三天的街。

他自制力好,前提是他能睡夠覺。

為了趕上早自習,他得五點起床,還沒時間等早點。學校食堂早飯時候只開三個窗口,人又多得嚇人,他這樣一個不推不擠的人註定打不到早飯。於是好幾天下來他都空著肚子上課,樊琍跟他有一樣的宿命,兩人整天哭唧唧地惺惺相惜。

幾天過去,他終於受不了了,人是鐵飯是鋼,楊思遠下定決心一定要吃上一頓包子。

冒著遲到的風險,他這天早起了十分鐘,跑下樓去等包子鋪的早餐。

日出十分好看,他的眼裏卻只有那一縷縷白氣。

這個點還沒什麽人過來買飯,他時不時地看看手表,琢磨著一會兒是飛著快還是遁地快。

“老板,啥時候好啊?”他焦急地問。

“五分鐘,五分鐘。”

“你十分鐘前就說五分鐘!”

“……”

“算了老板不要了!”

耐心一點點被消磨,再這樣等下去又得被董不懂拎著罵,斟酌一番,楊思遠坐上車子就要走。正轉頭間,卻看見了本不該在這個時間出現在這個地點的一個人。

“哎?李遠!你怎麽在這兒?”說來奇怪,他已經急得連包子都要放棄了,卻還有心思跟李遇安挑個話頭。

“買早餐。”李遇安貌似也有點驚訝,點點頭說。

楊思遠腳已經踏在了腳蹬上,卻沒有踩下去。

他挑挑眉,一副“我知道你為什麽來這兒”的表情賤兮兮地瞇著眼說:“這麽早啊?還跑這麽遠,是不是特喜歡這兒的包子啊?”

李遇安無語地默嘆口氣,不想理他,指指他的手表說:“你快遲到了吧?”

一語點醒夢中人,楊思遠一楞,腳立馬踩下去,一邊蹬一邊揮手喊道:“先走了!”

“哎你還沒拿早飯……”

“來不及了!餓著吧!”

聲音越來越遠,太陽越過地平線露出全臉,一道道光束打過來如同油畫般明艷。李遇安看著楊思遠被氣流掀起的外套,搖頭輕笑。

“老板,他那份我買了。”

早自習上,一半人在做著夢背書,一半人在背著書做夢。楊思遠就比較特殊了,他還另外有一項讓肚子咕咕叫的業務。

什麽逍遙游,什麽鯤什麽鵬,他現在只想烤著來吃。

“大樊,你吃飯了嗎?”簡直要餓到昏厥,他想從樊琍那裏找點安慰。

誰知道樊琍這貨叛變了革命,回頭給他一個燦爛的笑容:“吃了。”

“……過分!”楊思遠悲憤地低喊道。

“大楊,你要學會長大。下課了趕緊跑,說不準還能排上根烤腸。”樊琍嘿嘿地笑著說。

要不是這是在上課,要不是樊琍是女的,楊思遠真想一巴掌拍上去啊。

“我要和你絕交!”

“哦,那中午我和妙妙一塊兒吃吧。”

“爺爺。”

“乖。”

……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楊思遠為午飯向樊琍屈服。

這樣下去也不是個辦法,那麽下課之後就趕緊跑……擠到前邊去……

他一想那密密麻麻的人群就一陣雞皮疙瘩,越來越佩服堅持擠了兩年的住宿生。

正給自己洗腦的時候,喇叭裏傳來門衛大叔帶有濃重口音的通知——“高三三班楊思遠,高三三班楊思遠,門衛室有你東西啊,下課過來拿啊,送東西的人說了啊,必須下這節課拿啊。”

……媽的!誰這麽沒眼力見,偏挑早飯時候讓他拿東西!

樊琍低頭笑了好大一聲,楊思遠狠狠戳了她一下。

太倒黴了,他想。

早飯時候大門口基本沒人,因為這個點來送東西的都不是正常人。

他一邊罵著神經病,一邊小跑著去門衛室,想看看自己到底認識了什麽不正常的人會有這個腦子。

結果一拿過那個不透明的袋子,他就傻了。

這人確實不正常,因為這不像是那人能幹出來的事。

白色袋子上用簽字筆寫著“高三三班楊思遠”幾個字,即便不是在紙上,楊思遠還是能認出那個好看的字體。

他一手拎著袋子,一手握握底部,軟軟的,熱熱的。

他慢步走在路上,迫不及待地打開袋子,發現裏面還有兩個透明的薄塑料袋,一個裝著包子,一個裝著一杯小米粥。

初秋已然來臨,涼風徐徐吹過,楊思遠心裏卻經過一股暖流。

嘴角不自覺地上挑,勾走了所有的不愉快,他還在路上就輕輕去打開裝著包子的袋子,卻發現那袋子破了個洞,袋子下面還壓著個紙條。

他小心地將那小紙條抽出來,那上面沾了點油,黑色的字掩在下面,拼了命要跳在他眼前,說不出來的可愛。

“還你之前的早餐。袋子不小心被我刮破了。”

兩句話毫不相幹,第一句寫的光明正大,第二句則縮在第二行,字號都小了一圈。

捏著那張撕的並不規則的小紙條,楊思遠“噗”地一聲,笑得直搖頭。

“你咋這麽可愛呢……”

回教室的路上,他穿行在小跑著打飯的人群中,小口地咬著包子,看著人們滿臉的匆忙,竟有一種沖動,想舉起包子喊一聲“看!李遇安給我買的!”。

當然他只是想想,最後還是忍住了,將這點心思用在了吃包子上。

包子是胡蘿蔔餡的,格外地香,香得他半天帶著笑。

中午照常是吃樊媽媽做的飯,他正感嘆還好有樊媽媽送點像樣的飯的時候,樊琍卻說:“下來兩個星期就不送了,我媽好像得出去。”

楊思遠略微有點驚訝:“啊?出去?你媽的工作需要出差?”

樊琍白他一眼:“出個屁的差。她說在市裏找了份新工作,過去試試看。”

“哦。哎那你一個人可以嗎?不安全吧?”楊思遠點點頭。

“又不是沒一個人住過。”樊琍扒著飯,有些含糊不清。

兩人吃完飯後正要收拾,陳妙突然來了,將楊思遠叫了出去。

“大楊,你幫我去給李遇安送個東西吧?”陳妙拉著他走了老遠才神神秘秘地說。

楊思遠一插口袋,挑挑眉毛:“情書哦?”

陳妙一聽,立馬紅了臉,摸摸耳朵小聲說:“你怎麽知道啊。”

“你好姐妹說的。”楊思遠一秒就把樊琍賣了,“哎,你怎麽還使這招了,不是你風格啊?太文藝了吧?你之前追別人的兇猛勁兒呢?”

寫情書對於陳妙來說確實是太奇葩的方式,她感情熱烈,從前都是直來直去,根本沒搞過這麽含蓄的東西,楊思遠自然是有些驚訝。

同時他也隱隱感覺到,陳妙這次是認真的了。

“哎呀。”陳妙一甩手,說:“你就送不送嘛。”

楊思遠哪受得了這樣的陳妙,趕緊答應道:“送送送,大小姐的話我怎麽敢不聽,今兒晚上就送去。不過你怎麽不自己去啊?”

陳妙像是有些為難,支支吾吾好一會兒才小聲說:“我怕梁浩再因為我找他麻煩……”

這你可不用擔心了,梁浩現在只可能因為我找他麻煩。楊思遠心想。

“行行行。給我吧,我送去。”

一天的填鴨實在是枯燥又累人,楊思遠確定自己撐不過四節晚自習,下了第三節 課撒丫子就跑。

書包裏靜靜地躺著陳妙給他的那個信封,他推著車子哼著歌往奶茶店進發。

“噠啦噠啦噠啦……”他好久沒有哼過歌了,之前的旋律已經忘得一幹二凈,只好再自創一個。

哼到一半,他突然停住,將那個信封拿了出來端詳。

太少女了。太俗氣了。他撇著嘴,又搖搖頭,忍不住鄙視陳妙的審美。

粉紅色的信封、明黃色的星星貼片、藍色的筆寫的字……

戀愛中的人果然腦子都有問題啊,他感嘆。

到奶茶店的時候,正趕上另外一個店員收拾東西離開,恰好剩下李遇安一個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緣分在作祟。

他敲敲桌子,道:“哎小哥,來杯紅豆的。”

李遇安見怪不怪,頭都沒擡,問了一句:“你不是說太甜,不愛喝嗎?”

楊思遠咂咂嘴小聲道:“你咋記這個記這麽清楚呢……”然後又清清嗓子,說:“我今兒愛喝了。”

李遇安擡眼瞅了他一眼,輕笑了下。

剛清過嗓子,楊思遠又咳了兩聲,偏過頭去,將信封遞給他:“那個什麽,陳妙托我給你的。”

李遇安正忙著,悶聲說了一句:“送回去吧,我不要。”

“那不行,人家好不容易讓我給你的,我可不能坑了人家。”楊思遠又將信封往前推了推。

李遇安沒說話,將手裏的杯子搖了搖,一把壓在了信封上,看著楊思遠說:“你的奶茶好了。”

突然的對視讓楊思遠腦子當機了兩秒,然後又被理智強制拽了回來,眨巴著眼睛說道:“不是,這你不要的話我就太尷尬了,她拜托我的時候那個態度我真的受不了啊。”

他拿過奶茶,插上吸管,猛吸了一大口,險些被嗆到。

我的媽,真的好甜……

李遇安並沒有接過那個信封,繼續說:“她之前送的我也沒有看,你和她很熟的話,告訴她不要讓她送了,沒必要。”

“啊?”楊思遠瞪大眼睛道,“你不喜歡陳妙啊?我看你之前也沒有那麽抗拒,還以為你也挺喜歡她呢。”

“……”李遇安沈默了會兒,擦著桌子說:“以前是我做的不對。”

楊思遠轉過身來,趴在桌子上,眼睛直溜溜地盯著他說:“哎,我跟你說啊,陳妙吧,是個好女孩。她可能就是……比較主動,嚇到你了,但是她真的挺好的,也是真喜歡你。我認識她這麽長時間,你是第一個讓她寫情書的。”

李遇安的手停了動作,輕嘆了口氣道:“我不太懂這種事,但是我確實沒有那個想法。別再讓她把精力浪費在我身上了。”

話已至此,楊思遠也明白了李遇安的心思,他也確實能理解,像李遇安這樣的人,好像天生就和感情這種事絕緣,和一切都有一種深深的疏離感。

但他也必須告訴李遇安一個事實。

“哎,晚了。陳妙性格我清楚,她要認真起來,那可是很難收住的。”他把下巴抵在手臂上,歪歪頭說。

這動作太有少年感,一股乖巧可愛的感覺,看得李遇安心裏突然軟了一下。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最近越來越敏感了。

“那就先從這封信開始吧。”這下成了他躲楊思遠的目光,他偏過頭去,欲蓋彌彰地又擦起桌子道。

“……好吧。”楊思遠知道感情沒辦法勉強,只好答應。

尷尬的話題終結,兩人都沒什麽話說,相對沈默了會兒李遇安才問道:“你不回家?”

楊思遠也突然意識到了這個問題,“啊”了一聲,然後又說:“我那個啥,你下班了我先送你回家,我不著急的。”

其實他就是想和李遇安聊會兒天,沒什麽別的想法。

在他過去的十八年裏,最親近的是秦子良和樊琍。

秦子良楞頭楞腦,心思單純,沒那麽多人生感悟,雖然兩人關系非常好,但是並不能“交心”。說起來也許很奇怪,但事實如此,他和秦子良在一塊兒的時候也覺得很自在很舒服,但當他偶爾心裏難受的時候,卻沒辦法找他傾訴。

秦子良過的順風順水,大腦簡單,什麽家庭關系、人生理想、孤單寂寞,他一概理解不了,自然不可能明白楊思遠。

樊琍更不用說,她自己過得比楊思遠苦,有顆鐵打的心,雖然楊思遠一直覺得那層鐵皮下面其實是柔軟的,但樊琍從沒有打開過。她不喜歡談難過的事,因為在她的世界裏那都是家常便飯,家常便飯有什麽好談的?

可李遇安呢?

其實他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他會挺喜歡和李遇安相處。

兩人認識時間並不長,只有不到兩個月,而且大部分時間都是在上課,除了偶爾有個小插曲之外,又有什麽能讓他對李遇安有新的認識?

他是真的說不上來,但感受卻真真切切地存在。

他就是想和李遇安在一塊兒,哪怕不說話都行。這一點,他沒辦法否定。

所以他才會破天荒地等了一小時,卻不覺得無聊。

“走吧。”暖黃燈光終於熄滅,李遇安換下淡藍色的制服,走在楊思遠旁邊。

“你穿那個藍色衣服還挺好看的哎。”楊思遠說。

這沒話找話的人。

李遇安有點想笑,還是忍住了,正兒八經地說:“你不覺得你說一個男的好看很奇怪嗎?”

他這一提,楊思遠才發覺,自己確實誇李遇安好看的次數有點多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但是就是挺好看啊,可能是因為你長的就好看吧……”

他習慣於看著別人的眼睛說話,便不自覺地轉過頭來對上李遇安的目光。

四目相對,楊思遠眼底的溫柔和單純原封不動地映到李遇安視網膜上,神經系統勤勤懇懇的傳遞信息,竟驚動了心臟,讓它猛地跳動了兩下。

對視總是有奇妙的反應,兩人都沈默了好一會兒。

氣流拂過兩人耳畔,試圖帶走耳尖的微紅。

李遇安率先反應過來,低下頭去說了一聲:“呃,挺晚了,你回去吧。”

被他低沈的聲音拉回,楊思遠眼神終於清明,咽咽口水道:“啊。好。”

其實離他到家還有段距離,但他覺得這路好像不是很好走了。

他調轉車頭坐上去,沖李遇安揮了揮手道別,便逃亡一樣地前蹬了起來。

李遇安註視著他,想看他安全地走遠再回去。

而楊思遠只蹬了兩腳,便一個猛剎車,身子往前一傾,險些栽倒。

李遇安一驚,不由得向前邁了半步。

他正要上前去時,卻見楊思遠回頭,笑著說:“早上的包子,謝謝啦,很好吃。”

說罷,沒等李遇安應話,他便揚長而去,好像騎得更賣力了一樣,不久就隱沒在夜色裏。

這邊李遇安楞了會兒,不知道是因為他的笑,還是因為他的感謝。

或許兩者都有?

他垂下雙眼,笑意難藏。

最近果然是太敏感了……

他低著頭往回走,覺得自己越來越不像自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