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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離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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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宮

燕慈垂眼淡笑,不予置詞。宣黎就躺在身旁搖籃裏,孩子咿呀咿呀地笑,他傾身過去,將孩子緩緩抱起來,拿臉輕輕蹭著孩子腹部,孩子咯咯地笑起來,軟乎乎的小手碰碰他額角,圓溜溜的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燕慈看。

燕慈忍俊不禁,親了親孩子,擡起眼瞼,見到宣謙瞧著他們這裏,道:“陛下也抱抱阿黎吧。”不給對方婉拒的機會,先手將孩子送到他面前。

宣謙小心翼翼地抱住孩子,眼神一動不動地瞅著。

燕慈問他:“陛下可會好好照顧阿黎?”

宣謙道:“他是我孩子,自然會好好照顧。”

燕慈喃喃道:“那便好。”

宣謙也問他:“那燕大人可會照顧好阿黎?”

燕慈有些楞怔,擡眼看見宣謙那張好看又莫名溫柔的臉,沒有說話,所幸孩子伸手抓住了宣謙的鼻子,宣謙眼神挪回了孩子那裏,腦袋湊下去親了親孩子的臉。

燕慈靜靜笑起來,手裏捧著茶盞,正在享受他在皇宮裏最後短暫且幸福的日子。

皇室太子出生後都會舉行春秋宴,邀請寺廟住持僧人前來宮內為小太子祈福驅邪後,重臣名將在春秋宴裏開酒祝福,老太後因近日身體虛弱,不可下路行走,專門讓貼身宮人前來春秋宴送禮送福,對此她老人家表示沒能來到孫兒的春秋宴上,很是遺憾。

春秋宴上,燕慈坐在案上,只喝了一口溫酒,臉便微微紅了。

元徽亦在這裏,對燕慈舉杯道:“恭喜燕大人喜得貴子。”

燕慈舉杯:“多謝。”

元徽道:“昨日陛下說阿黎像你,我瞧了瞧阿黎,如今又見到你,覺著陛下所言無錯。”

燕慈無言,吃了口酒,宣謙已經進殿。

元徽轉身,對其恭敬作揖的時候,也不知道怎麽回事,腳被絆了下,人失重差些要跌倒,被宣謙摟住,宣謙道:“你怎麽了。”

元徽緊忙後退:“回陛下,腳有些發麻。”

宣謙道:“去坐一會兒。”

燕慈不再聽他們的對話,手撐茶案起身,獨自退離了春秋宴。

晚間巳時是西側宮門防守最薄弱的時辰,是離宮的最好時機。

他大致收拾收拾,從韶華殿後門溜出,沒有依依不舍地回頭,他覺得,既然宣謙答應過他會照顧好孩子,他就能做到,至於其他,燕慈不想多考慮,考慮越多,越是猶豫。

一路西行,將近宮門的時候,幾簇火光將他周圍照得通亮,燕慈當場楞住,急忙捂住了臉,想不通是誰在此守株待兔。

從眾多禦林軍走出來的人,竟然是老太後身邊的。

那位老宮人跪地磕頭:“燕大人,老太後有請。”

原來老太後稱身體虛弱不去春秋宴是假的,她派人四處宮門守人,就是預測了燕慈有離宮的打算。

燕慈回到乾坤宮後,宮人將他請進某處偏殿,老太後進來,見到燕慈,先是祥和地笑了笑:“燕慈,先坐著吧,剛生完孩子,身體肯定吃不消。”

燕慈道:“太後金安。”

“哀家方才差人告訴宣王,說你先回了韶華殿。”老太後在他對面緩緩入座,身後宮女為其倒茶後自動離開偏殿,“哀家差人帶你過來,是想和你說會兒話。”

老太後倒是未曾詢問他為何溜出宮。

燕慈有些遲疑地瞧著她,心裏頭一股不好的預感愈加增大,總覺得有些不安,老太後慢條斯理地吃茶,道:“是六年前吧,當時你說恨透了我們宣家,說我們是滅了燕家的仇人,但若非我們宣家,我們宣王,這整個國土,早已被鄰國戰火踏得體無完膚,如今你性子軟了,生了宣黎,宣王很高興,哀家也很高興,本也不多說什麽,但到底你是燕家後裔。”老太後擱下茶盞,語重心長道,“如今宣國眾臣子最忌憚的依舊是燕家餘孽,雖然你為我們宣家生了太子,但哀家不得不為整個宣國考慮,燕衡,如今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老太後將一只金色紋路的藥盒拿出來,擱在桌上,“你是選擇服下這顆藥離開,還是在韶華宮跳井自盡。”

燕慈聽得背脊發涼:“這顆藥是。”

老太後道:“慢性毒。藥,無解。”

燕慈雙手緊緊攥著:“老太後的意思,微臣明白了,不過微臣不管選慢性毒。藥還是就地自盡,都是對生我母親的不孝。”

老太後扯扯嘴角,道:“你不選,你關心的宣黎和那個小宮女就得死。”

燕慈咬牙道:“阿黎可是你孫兒。”

太後笑道:“但宣黎有燕家一半血脈。”

燕慈抿嘴,想起臨別前阿黎的笑容:“若我答應,老太後會答應護阿黎平安?”

太後道:“哀家承諾,若是違背,此生不入祖墳。”

老太後是心系宣家的人,但她同時註重血脈和老祖宗流傳下來的傳統,不入祖墳此等誓言對她而言堪稱下地獄。

燕慈吞下了那顆藥,想想:“我還有多久。”

“五年。”老太後抿抿嘴,道,“希望你不要恨哀家。”

張馳正候在宮外。

子瀾見到燕慈,稟告給正躺在馬車裏閉目養神的張馳,張馳睜眼,伸手掀開車簾,見到燕慈魂不守舍的模樣,笑了笑:“燕大人可是讓我等了好久。”

燕慈回神,笑道:“如今我也不是燕大人了。”

張馳道:“那便互喚姓名吧。”

燕慈上車,坐在他對面,想了想:“張馳兄,我擅自離宮,需要改名遠離追捕。”

張馳噢聲,笑瞇瞇地搖晃著紙扇:“燕兄可想好了?”

他道:“燕慈。”

張馳挑眉:“好,燕慈兄,不過你可想好何時請我去城香樓裏吃酒?”

燕慈道:“風平浪靜後。”

馬車已經開始離開宣城。

張馳道:“何時風平浪靜。”

燕慈將行囊放在腦袋下枕著,慢悠悠回答:“三四年吧。”閉眼睡了。

片刻後,張馳忽道:“三四年未免太久了。”

燕慈道:“你能不能先閉嘴。”

“……”

他們連夜離開了宣城。

抵達成國邊境後,在全月村停留,正巧是燕慈的毒癥發作,子瀾受命將其放到床榻上休息,張馳在旁把脈瞧了瞧,道:“你中毒了?”

燕慈忍著渾身發冷:“一會兒就好了。”

張馳道:“知道什麽毒嗎?”

他搖搖頭:“沒有解藥。”

張馳挑眉:“這就難了。”轉身對子瀾說,“把人喊過來。”

張馳請來的人正是關山,燕慈迷迷糊糊瞧見那廝的時候,意識忽然清醒了,他伸手緊揪住關山衣袖,將人拉近了問他:“燕聽藍在哪?”

關山頓了頓,淡淡道:“她就在這裏。”說罷,伸手點了他睡穴,燕慈當場閉眼。

張馳笑瞇瞇道:“關山兄手段還是這麽果斷。”

關山冷道:“我不介意再給你來一次。”

張馳道:“多謝關山兄好意。”

“……”他明明不是好意。

燕慈夢見自己躺在韶華殿裏,他沒有離開,他看見孩子長大了,在他面前吐槽今日功課有多麽多麽難做,宣謙在旁邊耐心聽著,轉而對燕慈彎眼笑起來,還問他:“阿慈,你終於醒了。”

低沈沈的嗓音在他腦袋裏回蕩,燕慈登時睜眼醒了,發現是夢,心裏很空蕩,他慢慢爬起來,見到守在旁邊的燕聽藍,小姑娘一如以前那般好看,似乎被餵胖了不少,被誰餵的,這是他的第一個念頭。小女孩開心地抱住燕慈,手勢比劃著說:哥哥,你終於醒了,我好擔心你,張馳哥哥說你病了,你疼不疼,哪裏難受嗎?

燕慈搖頭,眼睛有些酸了:“我不難受。”

燕聽藍看見他眼睛紅紅的,抿抿嘴,問他:哥哥哭了,是不是他欺負你了。

燕聽藍所指的是宣謙。

燕慈又搖搖頭:“我看見聽藍,是開心得想哭。”

燕聽藍笑得眼睛彎起來。

小女孩拉著他出去散散心。

如今他們在成國邊界的小村子裏,燕聽藍在此地生活了大半年,對這裏熟門熟路,就連隔壁老李家養了多少只雞鴨鵝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每日最討厭的就是面對哥哥的學習指導。

關山正巧找她去私塾練字,見人死拼命往燕慈身後躲避,眼神一瞪:“燕聽藍,給我回私塾寫字。”

燕聽藍在燕慈背後冒出腦袋,對著關山吐吐舌頭,立馬跑開。

燕慈笑道:“關山兄,讓聽藍放松一下吧。”

關山似乎有些無奈,著手將袖口放下來,拍拍沾著泥灰的手,直接問:“太後下的毒?”

燕慈怔了怔。

關山繼續道:“那廝狡猾。”

燕慈道:“你很了解她。”

關山道:“並不。”

燕慈噢聲。

關山繼續道:“這種無解之毒,你打算怎麽辦。”

燕慈道:“隨遇而安。”

關山笑了聲:“你果然不是燕衡。”

燕慈道:“怎麽說。”

關山道:“你若是他,會讓自己死拼命活下去。”

“……”燕慈頓了頓,勉強笑道,“我沒有那麽厲害。”

“所以你承認了?”

燕慈望著湛藍天空,發現和他在韶華殿望見的天空完全不一樣,他往上瞧著,慢慢回答:“那你又是誰,這麽了解他,你是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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