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我是姜飏

關燈
我是姜飏

讀初中的時候我闖了很多禍,因為從未學會怎麽和別人建立關系,也只知道用暴力解決問題,我幾乎把班上所有男同學都揍了一遍,然後驚訝地發現他們竟然連還手都很難。

沒有人和我說話,每個人都繞著我走,老師一遍遍叫家長,媽媽領著我一戶戶賠禮道歉。

沒人的時候,她又一次當著我面哭了,但什麽都沒說。

這讓我意識到有什麽東西搞錯了。

因為我每次考試都是年級第一,是我們這屆有力的中考狀元競爭者,學校頂著多方家長的壓力沒有讓我退學。

我更加努力學習,不再隨便動手打人,我試著和同學好好說話,融入他們每天的生活。但是很難,他們的生活是NBA籃球賽,是英雄聯盟,而我連聽都沒聽過。

一個同學聽說後主動提出教我打游戲,我答應了他,我們周末約在一個網吧見,但我準備出門的時候岳東山回來了,我沒能走成。

下周去上學,我想和那個同學道歉,問問他願不願意下周再教我,但他眼神回避我,我沒有勇氣再走過去和他說話。

那周的某一天晚上,我像往常一樣避開高峰期去浴室洗澡,他剛好也在,洗完以後我們一起在外面穿衣服,他問我:“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我沒法回答,只是加快了穿衣服的動作。

“是因為意外受傷了才沒來的嗎?”他問。

我楞在原地,點點頭。

“那你怎麽不告訴我?我還誤會你是故意不來的。”他說。

“我不知道怎麽說。”

“就說‘不好意思,我受傷了要去醫院,我們下次再玩吧。’”

“不好意思,我受傷了,我們下次再玩吧。”

“好,那下周還是老時間老地點見哦。”

這次我準時出現在約定的地點,那個男生教我打游戲打得很認真,還一直誇我聰明反應快,玩得很好。

他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個朋友,他叫周與舟,我們經常約著一起打游戲,有時還會叫上別的同學五排開黑。

我其實沒有能夠深刻體會玩游戲的樂趣,但我很喜歡和他們一起打游戲的感覺,因此我總是表現得比實際上更愛打游戲,也總是賣力地贏,希望他們下次還能帶上我一起玩。

媽媽是第一個發現我周末經常去網吧的人,但她沒有阻止我,甚至和我說:“晚點回來,等他睡了再回。”

那些同學都羨慕我沒有人管,想打到什麽時候就打到什麽時候,但我每次看著他們一個個離開,最後留下我一個人坐在椅子上等時間流逝,我都希望能有人管、有地方可去。

有一天晚上,警察突擊網吧抓未成年人,他們都跑沒了,只有我還楞楞坐在原地,我被警察帶到了派出所。

我在那裏再次見到了遲警官,他似乎費了點時間才認出我。

“都長這麽大了。”他說。

我看著他,時隔多年,那個夜晚的記憶還是清晰,我說:“你騙我。”

他訝異地看著我,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神情嚴肅地問:“你後來找過我?”

“跑最近的派出所,找遲警官,是你說的。”我說,“但沒有人幫我。”

“對不起,岳寧。”他毫不猶豫地對我道歉。

“我叫姜仰。”其實大家都叫我岳寧,但這一刻,我就是不想聽這兩個字。

“對不起,姜仰。”他鄭重地重覆了一遍。

“後來呢?沒有人幫你,事情怎麽樣了?他還打你媽媽嗎?”遲警官問。

“他現在主要打我。”我驕傲地說,“但他越來越打不過我了,我很快就可以打敗他,把我媽媽帶走。”

我說這話的時候帶著真心的喜悅和期盼,但遲警官卻沒有笑,他露出了比一開始更凝重的神情。

“這是錯的,姜仰。不管他打誰,這都是錯的。他不能打媽媽,他也不能打你,沒有人可以傷害別人的身體,這是違法的。”他說。

我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這些話是什麽意思。

“可他就是這麽做的,我不打他,他也會打我,沒有人幫我,我只能打他。”我說。

“記住我的電話號碼,下次來這裏也沒人幫你的時候就給我打電話,我一定會幫你。”遲警官看著我認真說。

他正報出自己的號碼,我轉身跑出了派出所,我不相信他了。

一跑出來我就看見躲在樹後面的周與舟,他看見我出來立馬跑過來。

“怎麽樣?他們說什麽了?你怎麽哭了啊。”周與舟著急地看著我。

我一句話都說不來,越哭越傷心,周與舟想安慰我,伸手抱住我因為哭泣而顫抖的身體,我在黑夜裏吶喊,積年的孤獨和絕望在頃刻間將我吞沒。

周與舟是我第一個朋友,也是我那些年最珍惜的一段友誼,但當時連自己的身體都無法真正捍衛的我,最終也沒能保護好這段友誼。

我們約定去同一所學校念高中,他的成績並不特別拔尖,很難考上關中第一中學,於是我們決定一起去附中,是關中第二好的高中。

但在填志願的前一天,他和我說他能填一中,我們一起填一中,結果最後只有我去了,他填的還是附中。

“為什麽?”我跑到他家問他。

“你媽媽來我們家了。”他站在門後面說,“她說得對,你那麽優秀,就該去最好的學校,我不該那麽自私。”

我像大晴天被人潑了一桶冰水一樣站在那裏。

可是媽媽,這是我第一次為自己做出選擇,這是我想用心珍惜的友誼啊。

我和她吵了一架,不,主要是我在表達憤怒,她只是毫無波瀾地坐在那裏,好像什麽也聽不見,和岳東山不打人時坐在那個位置的樣子一模一樣,冰冷而沈默。

“好好讀書,離開這裏,你就自由了。”她只是這麽說,“永遠不要再回來。”

我不敢再聯系周與舟,聽說他們一家去新加坡度假,要開學才回來。我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網吧,給他灰色頭像的游戲賬號送禮物,留下一句“希望你玩的開心”。然後我註銷了自己的游戲賬號,再沒有打開過。

進入高中以後我更加拼命讀書,我學會了和同學們和平相處,學會了表達善意並接納善意,但我不再和誰成為真正的朋友。

我的身體在不斷發育,擺脫了細瘦的少年期,長出了肌肉,寬了肩膀,個子也拔得更高,鏡子裏的我越來越像照片裏年輕時的爸爸,與岳東山沒有絲毫相像。

他日漸衰老,每天都泡在酒精裏昏沈度日,總是在夜半時分帶著一身酒氣對照顧他的妻子拳打腳踢。如果我在家,我會忍著厭惡替媽媽打理醉鬼,岳東山如今已不能再傷害我。

那一次,岳東山試圖像拖拽媽媽一樣拖拽我,我把他摁在床上讓他不得動彈,他瞇著眼睛看我,竟充滿色欲。

那人身上白花花的肥肉黏上來的時候就像蛇,冰涼滑膩,我對著那團白肉拳打腳踢,就像落在棉花上一樣,他像是不知痛,只想把他令人作嘔的雙手放到我的身體上。

岳東山碰到我的那一瞬間,我對他的厭惡轉移到自己的身體,就好像被他碰到的地方成了染病的汙染區,我渴望與它們做切割。

在我與岳東山搏鬥的整個過程中,這張雙人床的右邊靜靜躺著一個人,旁觀一整場鬧劇。

我拼命逃了出來,撐著衛生間的墻壁嘔吐,嘔吐,要把一切骯臟都從我生命裏嘔吐出來。

媽媽的眼睛突然出現在鏡子裏,我們在鏡子裏對視,她的眼睛像一口幹涸的枯井,說:“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

“劉束雅,跟我一起跑吧,我可以養活你。”我說。

但她搖搖頭,努力想笑一笑,卻像是要哭,“你不知道我有多恨你。”她又說了一遍。

我沒再和她說話,回到自己房間就開始收東西,我把東西都收好準備走出房間,結果房間已經從外面鎖住了。

我拼命拍門,聽見外面傳來熟悉的毆打聲和尖叫聲。

沒有人理會我的聲音,我砸碎了房間的窗戶玻璃,但扭不斷防盜窗的禁錮,我找到掉在房間裏的碎玻璃,用最鋒利的一邊劃不銹鋼,卻只劃破自己的手。

我用蠻力把它拗出能允許我身體通過的寬度,然後一躍而下。

碎裂在地的玻璃片片割進我的皮膚,腿在落地時別了一下,但我一點也沒感覺,我沖到這棟房子的側面,砸開那扇落地窗,躺在地上的劉束雅和揮著拳頭的岳東山一起回頭看我。

我走到他們面前,對媽媽說:“和我走吧。”

他們看向我的眼神流露出一樣的恐懼,我的媽媽最後一次放棄了我,她伸手緊緊抓住我的手臂,說:“你不能走,你走了他就會打我,他會把我打死的。”

“你鎖的門?”我顫抖著問。

最後離開的時候,我剛剛摔過的腿使不上力,人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本來就紮在腰上的玻璃又撕開更長的傷口。

沒有人攔我,沒有人說話,我爬出了這座難得靜默的監獄。

遲睿說我可以把名字改回成姜仰,但姜仰已經死了,我是姜飏,我不想仰望,只想要飛翔。

一天後,段繹撥通遲睿的電話號碼,遲睿這次過了半分鐘才接。

“餵。”

“別掛,我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打,打完這個電話我就刪聯系方式。”段繹說。

“怎麽樣,找到答案了嗎?”

“是姜飏讓你留著這些東西的嗎?”段繹問

“不算,他離開關中的時候什麽也沒帶,讓我隨便處理。”

“我燒了。”段繹說。

遲睿沈默幾秒後說:“好。”

“謝謝你。”段繹說。

“為姜飏?”遲睿問。

“為我自己。”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