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勿惱。”陳國公看女皇陛下眼中怒火騰騰的, 忙笑著道：“老臣只是說最好除掉李蘊。陛下要是念及姐妹之情舍不得, 留著就留著罷！不過立儲之事萬萬不可, 成親之事也不能再拖了。”他沈默片刻，蒼老的語氣中多了絲慈愛：“天子不是那麽好做的, 你一個小姑娘家，身後不能沒個靠山。外祖父活不了兩年了，這些事再不替你鋪平理順就來不及了。我死後, 你那些舅舅未必肯真心幫你，但和淞兒成親再從陳家領個孩子進宮，好歹收攏了兩家的心。”

“國公, 天下是李家的。”李昭的語氣冷得可怕。她絲毫不認為國公表現出的慈愛是真心的, 娘親當年不想參加選妃，頭都磕破了也沒用。親生女兒都不在乎的人，難道會在乎她這個外孫女麽？想利用她讓大唐天下改姓陳？做夢去吧！

李昭起身走向殿外, 回頭望了眼殿內腳步蹣跚的外祖父, 漠然地對常歡道：“叫人送國公去仙居殿。著信告訴國舅他們，朕孝心一片，有意留國公在宮中多住幾日。”老爺子在宮裏住著, 陳家人要造反要鬧事要找蘊兒的茬好歹掂量掂量。

她其實也不想把蘊兒推上帝位。天子並不是什麽好差事，蘊兒又那麽小, 太容易被人利用。李勝的癡傻病要是當真好了，倒是個不錯的人選，前提是人品才略都過關。蘊兒落到陳家人手裏必死無疑，陳家人落到德妃母家手裏也必死無疑。李勝既是蘊兒的堂兄, 又與陳家從無仇怨，還有朝中那些不想有個女皇帝的大臣們支持，怎麽想都很合適。

“常歡，聽說世子的病好了？馬上傳朕的旨意，請皇叔和堂兄晚膳時入宮一敘。”李昭腳步匆忙地吩咐道。

“是。”常歡面色凝重地應了。

***

“這樣不可以的。”李蘊把岳織隨手扔到地上的書撿起來，碼得整整齊齊，鄭重其事地道：“要物歸原處。”

岳織盯著書敷衍地道：“好。蘊兒教訓得對。”話畢又將手裏的書隨手扔了出去，從書箱裏撿了本新的。她漸漸擔心起來，書箱裏的書不剩多少了，可是克治妖丹的法子還沒找到。她很怕瘋道壓根兒沒記下來！

“岳姐姐又亂扔。”李蘊撅著小屁股跑上跑下地忙活著。

李昭煩燥的心再回來看到二人時瞬間平靜了。她下朝後先去的妹妹那裏，到了才聽說倆人一早就過來了。她進了殿把滿是風雪的鬥篷遞給常歡道：“命人傳膳吧！朕也懶得點了，隨便送些過來就好。”平靜地吩咐完常歡，李昭立馬換上笑臉跑向妹妹道：“蘊兒有沒有想姐姐啊？”

李蘊忙著撿書，頭也不擡地道：“想！”

李昭失落地撅了撅嘴，又坐到岳織身旁輕輕撞了她一下，低聲道：“你呢？有沒有想我啊？”

岳織擡頭白了她一眼。明知故問！也不想想她沒日沒夜地看書是為了誰？“怎麽這麽半天才回來？晌午都過了。”

“早朝的時候不太順利，國公那幫人千方百計想逼我成婚，連人選都有了。”李昭忽然想試試岳織對此事的態度，說話間一直望著她的臉。

岳織的心緊了一下，有些慌亂地道：“你是皇帝，不情願誰逼得了你？”她不要小皇帝和別人成親。

“那你就錯了，我身不由己的事很多的。俗話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要是被他們逼上絕路也只能從了。”李昭望著岳織緊張的神態心都化了，她收起笑意，無比認真地道：“要不仙師女扮男裝與我成親，幫我解困好不好呀？”

“宮裏認識我的人可不少。我便是有幫你的心，也瞞不過那麽多人。”岳織輕聲問道：“他們逼得很厲害麽？”其實不是不行，她可以變成別的模樣，就是撐不了多久。不過應付應付外人怎麽都夠了，反正在小皇帝面前又不怕現出原形。怕只怕上頭把假成親算作真成親怪罪下來，那就完犢子了。

“嗯。可惜我心裏已經有你了，他們怎麽逼都無用。”李昭靠在岳織肩頭情意綿綿地道。

岳織心疼地看了小皇帝一眼。早朝的時候一定受了很多委屈吧？“阿昭~”

“啊？”李昭有些受寵若驚。岳織很少這麽叫她，上次還是她主動提的。

岳織柔聲道：“大明宮外的攔妖陣是莫蝶布下的麽？”

“嗯。”李昭有些失望。她以為終於等來了岳織的告白，誰知等來了這個。“怎麽突然問起這事了？”

“你讓莫蝶把陣撤了吧！”岳織想了半天才想到說服小皇帝的借口：“我想帶你出去逛逛，你吃了伏靈丹，不破陣出去了是進不來的。”

李昭有些猶豫。

“宮外的百姓沒陣護著不也活得好好的麽？你有我，還有那麽多道士，怕什麽？”岳織苦口婆心地道。

“鬧事的那只妖還沒捉住呢！”李昭憂心忡忡地看了眼在一旁獨自疊著書冊的妹妹，搖頭道：“算了。宮裏要山有山要水有水，實在沒有的大不了叫人造一個，咱們在宮裏逛是一樣的。”她緊緊握住岳織的手道：“看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和你一起。”

岳織也不知道是該笑還是該哭。阿盞可怎麽辦呀！

“不過攔道士的陣可以撤了。我有鐲子了，也不怕見道士。玄都觀新招了幾個道士，我早該見見的。”李昭忽然間覺出不對勁來，一臉震驚地望向岳織道：“不對啊！莫蝶說除了她以外的道士是進不來的，你——”李昭起了疑心。岳織不會真是神仙吧？

岳織穩住慌亂的心緒，氣定神閑地道：“我是何等厲害的人物？她那些小伎倆對我通通沒用。”凡人是分不清神仙和妖的，她不想節外生枝。

“嗯嗯嗯。我家仙師最厲害了。”李昭被臭美的岳織笑得直不起身。

***

朝熙樓二樓，剛醒過來的小寶頂著小花臉坐在地上哭得震天響。

“哇哇哇哇哇……我要爺爺。”

阿盞怕把樓下的夥計招來，蹲在孩子面前雙手合十低聲哀求道：“小寶乖，不哭了好不好？爺爺很快就來接你了。”她這話說得沒底氣，塗朱說濂水鎮開始建宮後土地婆婆怕被人從土裏刨出來，暫時躲去別處了，等藥爺采藥回來也不知找不找得來長安。

“哇哇哇哇哇……我要織姨姨。”小寶哭得更傷心了。織姨也好，婆婆也好，他就是不要呆在盞姨這裏了。

“你織姨在宮裏，咱們是妖，進不去的。”阿盞把迷香粉灑在手心，湊到小寶鼻子底下笑瞇瞇地道：“小寶聞聞這個香不香啊？”她真的不會哄孩子，只能先把孩子迷暈過去，再拜托塗朱幫忙打聽藥爺的下落。

“嗚哇哇哇哇……壞姨姨。這分明是迷香粉，爺爺說過聞不得的，哇哇哇哇哇……”小寶連嗓子都嚎啞了。

阿盞驚呆了。孩子真的長大了，不好唬弄了啊！“要織姨是吧？好，姨姨帶你去。”她忽然心生一計，找來匹布把小寶捆巴捆巴抱在懷裏就出去了。

瞿清漣沒想到阿盞會在路口等他，懷裏還抱著個孩子。

孩子看模樣剛到下地的年紀，肯定不是他的，他和阿盞認識都是好些年前的事了。

“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瞿清漣有些疲憊。梁稟天真的死了，他把墓地挖開親眼看見的，奇怪的是一直想著殺掉梁稟天為師父報仇，發現人真的死了以後心裏又有種怪異的孤獨感。師父沒了，師兄沒了，這世間和他有些許瓜葛的就只剩莫蝶那個師侄和阿盞這個舊情了。

“跟小土地打聽的。”阿盞抱著小寶晃了晃道：“能不能幫我個忙？”

“孩子是你的？”瞿清漣皺著眉頭瞥了被布擋得嚴嚴實實的小寶一眼，酸溜溜地問道。

阿盞搖了搖頭。

瞿清漣的眉頭這才舒展開了：“說吧！什麽忙？”

“大明宮外的攔妖陣，你破不破得掉啊？”阿盞帶著瞿清漣往人少的地方走。

“你好好的進宮幹嘛？”瞿清漣故意走得很慢，似乎這樣就能和阿盞多呆一會兒。

“阿織在宮裏幫皇帝做事，這孩子吵著要見她，我也想她了。”阿盞忽然停下腳步，近近地湊到瞿清漣面前柔聲道：“我就進去看看阿織逛逛園子，保證不惹事！”

瞿清漣低頭望著阿盞近在眼前的花顏，心跳停了片刻。“破陣動靜太大了，還是用出入符吧！不過一張符只能用一次，我先給你兩張，你下次想進宮的時候再來問我拿。”這樣他就能常常見到阿盞了。

“不能多給幾張麽？”阿盞嫌麻煩。

“不能。”瞿清漣冷冷地道：“萬一你把多餘的符散給別的妖呢？”

阿盞嫌棄地白了瞿清漣一眼，臭道士想得還真周到。“好。兩張就兩張吧！還有一件事，你昨夜是不是想借小道姑之手殺阿鏡啊？”

“阿鏡？”瞿清漣一臉的難以置信：“你和那妖精什麽時候走得這麽近了？別怪我沒提醒你，那女妖不是什麽善茬，你也不是她的對手。”

“你也不是她的對手，但人家阿鏡找過你的麻煩嗎？”阿盞戳著瞿清漣的心口道：“還有小道姑。你那不是故意把孩子往火坑裏推嗎？要不是我們阿鏡心腸好，她那小命就沒了。虧得她還叫你一聲師叔。”

瞿清漣懶得辯解。他現在或許不是滄鏡的對手，等吃了伏靈丹就未必了。“你很在乎她倆嗎？”

阿盞想也沒想地點了點頭。

“那我呢？你在乎我嗎？”瞿清漣心裏一陣酸楚。

阿盞認真地點了點頭：“在乎。不是愛人也還是朋友嘛！阿鏡本來有些不忿，怕我難過才沒和你計較的。”

“我死了你會難過？”瞿清漣不敢相信眼前這人是他認識的那個薄情寡性的小花妖。

阿盞避而不答，笑著攤開手道：“快把符給我。不然小寶見不到阿織又要鬧了。”

瞿清漣輕輕打了下阿盞的手心道：“你以為那麽容易啊？先回去等著吧，我弄好了給你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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