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玄都觀大鬧一場, 再假裝不敵你不就好了？不過得等幾日, 我現在暫時走不開。”阿盞惆悵地望了眼小寶酣睡的屋子。

莫蝶趕緊搖頭：“不行！婆婆您再厲害, 終究寡不敵眾啊！玄都觀裏那麽多道士，您或許打得過十個, 那百個呢？”

“要不說你傻呢？”阿盞略帶嫌棄地道：“你不會挑個日子把人派出去，單留下那些刺兒頭？不過千萬記得把你師叔留下。”到時候好歹多個幫手，臭道士不會對她見死不救的。

莫蝶還是搖頭。花妖奶奶是好意, 可是這份情她受不起，玄都觀不止道士紮堆，觀宇也暗藏玄機。“其實立不立威的根本不重要, 有陛下給我撐腰, 他們心裏再不服氣也不敢不聽我的。婆婆您聽我句勸，玄都觀裏機關重重，真的不是妖該去地方, 您上次幸好沒有暴露, 否則很難活著出來的。”

“機關重重？”阿盞眉頭微微一皺：“那就換個法子。我摘了鐲子放出妖氣，你把人引過來。”

“那您會殺他們嗎？”莫蝶又有了新的擔心。

阿盞嘴角一撇，笑著道：“殺了他們, 咱們忙活這麽半天給誰看？”

莫蝶望了眼窗外，忽然站起身道：“您有朋友來了, 我就不在這裏礙您的事了。”她對山神婆婆的心疼就沒停過，大半夜的，又是個英俊的男子，來找花妖奶奶還能是什麽好事？

阿盞隨著莫蝶的視線忘去, 窗前果然站著個人，還是個男的。可是她不認識啊！難道是早已遺忘的從前哪位相好的？

莫蝶與男子擦肩而過時淡淡地瞥了那人一眼，那人一臉壞笑地沖她眨了眨眼。原來是個登徒子，花妖奶奶什麽眼光啊！莫蝶又回頭忘了阿盞一眼，眼神裏有不解有責怪有失望。

男子不等莫蝶走遠就興奮地飛進屋，張開雙臂沖向阿盞親昵地道：“阿盞，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阿盞瞥見莫蝶又回頭看了自己一眼，怕莫蝶誤會趕緊閃到一邊躲開了男子的擁抱。

“你誰？”阿盞問得客氣，這人認識她，沒準真是哪個舊相好。瞧身手和年紀肯定是妖，可是又沒有妖氣，難道……是成了仙的那個？阿盞心裏猛地跳了一下。真是奇怪，明明已經不愛了，可突然遇到那人還是會手足無措。

“你覺得呢？”換了個模樣的滄鏡蹺著腿坐下了，沖窗外撇了撇嘴問阿盞道：“莫蝶來找你告狀了？”

“阿鏡？”阿盞從陌生的聲音中聽出了熟悉的語調，有些失望地笑著道：“怎麽變成這樣了？怕被小道姑認出來？”

滄鏡點了點頭：“我再和她打起來你夾在中間多難做啊！”說話間又變成了女子模樣。

“還是這樣好。”阿盞低聲道：“咱們小聲說話，有孩子正睡著，別吵醒了。”

“什麽孩子？你的？”滄鏡詫異地往屋子裏打量起來。她沒聞到味兒，也沒見著人。“在哪兒呢？”

“隔壁屋。不是我的，是藥草神養的小人參精，托我照看幾日。”阿盞回憶起白天夢魘般的帶娃生活，向滄鏡訴苦道：“你不知道那孩子有多能鬧。天啊！”

“小人參精？哈哈。我還……”滄鏡剛想說自己曾經吃過兩個，味道不錯。又覺得在阿盞面前說這種話不太好，便轉了話頭道：“我還當什麽了不起的事呢！你不是有迷香粉麽？”

“不好吧……”阿盞假裝猶豫了一下，忽然起身奔向了隔壁屋，轉眼又飛了回來。再回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笑容也更灑脫了：“出去逛逛？憋了一日一夜我都快無聊死了。”

滄鏡拉住阿盞：“先等等。我找你是商量個事，那個叫瞿清漣的道士不是你老相好的麽？”

阿盞點了點頭。

“他想要我的命，莫蝶去客棧就是他的主意。你看你要是沒意見的話，我用完就把他殺了？”滄鏡來前已經找塗朱打聽出了瞿清漣的下落。聽說正在梁稟天墳前哭呢！也不知有什麽好哭的。其實現在過去殺人正好，把倆道士相親相愛地埋一堆兒，也不用另立新墳了。可是沒辦法啊！大明宮的陣還沒破，她只能多留瞿清漣兩日了。

“他要殺你？你倆不是本來要聯手除掉梁稟天的麽？”阿盞心裏早沒有瞿清漣了，可畢竟是喜歡過的人，多少還有點情分在。

“梁稟天死了，他不需要和我聯手了才起的殺念啊！”滄鏡看出了阿盞的不忍心，笑著道：“我殺他只是為了解氣，不是非殺不可的。我有阿織送的鐲子，隨便變個模樣他就認不出我了。”

“可我不想讓你心裏有氣。”阿盞想找瞿清漣聊聊，哪怕為了今夜之事跟人阿鏡道個歉呢？

滄鏡以為阿盞在勸她殺了瞿清漣，搖頭道：“算了。我更不想讓你傷心。”

“……”阿盞知道滄鏡是誤會了，還是忍不住有些動容：“阿鏡，你饒小道姑一命，也是因為我吧？”

“為了你我肯定會饒她，只是未必會饒得這樣心甘情願。”滄鏡回憶起客棧裏的事，笑著道：“那丫頭和梁稟天確實不一樣，對我壓根兒沒起殺心。別的道士施完定身咒，緊接著會出殺招對不對？”

阿盞點了點頭。

“那丫頭施完咒居然跟我聊起了天。”滄鏡搖頭笑道：“我來人間這些年，道士見過不少，願意跟妖講道理擺事實的她還是頭一個。誒，她手沒事吧？我一不留神下手重了，把她膀子弄脫了。”

“瞧樣子應該沒事。那你說話嚇她？”阿盞有些自豪。她這人沒別的，就是運道好，總能認識頂好頂好的人。

“我哪裏是嚇她？是想借她之口嚇唬那些道士呢！”滄鏡望著大明宮道：“對了阿盞。你幫忙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把大明宮外的攔妖陣給破了？越快越好。”想忽悠瞿清漣幫忙，阿盞出馬可比她管用多了。

“你著急進宮做什麽？”阿盞隨口問道。

滄鏡收回視線定定地望著阿盞道：“進宮殺了皇帝，再以騰王府世子的身份登上皇位，借天子之力尋人啊！”

“你怎麽不幹脆變成皇帝的模樣？”阿盞又問道。

“別的人都好冒充，偏偏皇帝不行。她身上的妖氣我可變不出來，誰知道有多少道士知道伏靈丹的事呢？”滄鏡輕輕打了個響指，一動不動就變成了騰王世子的模樣：“她一死，阿織也不會走上岐路了。而且我家那位投胎做了凡人，實在等不起。”

阿盞最擔心的就是這個。傻石頭居然因為皇帝哭了？再放任不管沒準真會出大事。“好。攔妖陣的事交給我。”她忽然意識到什麽，瞪大了眼道：“你家那位投胎做了凡人？意思是她……”

滄鏡點了點頭：“她是神仙，我以前也在天上。”

“那她是被貶下凡的？”阿盞面色凝重了不少：“是不是因為和你的事？”

滄鏡頓了下，微微頷了頷首。其實不是的，只是真相她誰都不能說。阿盞和那個人總會見到的，要是被那人知道真相怎麽可能願意和她在一起呢？“阿盞，你以後見到她別提天上的事，反正她也不記得了，就當她前世只是凡人好不好？”

“好。你放心。”阿盞鄭重地點了點頭。她明白滄鏡的用心，凡人知道自己前世是神仙只會塗增失落，甚至會生怨恨之心也說不定。怨恨什麽呢？當然是前世的那段情。那人沒準會想，要是自己沒有對阿鏡動情，現在還是神仙呢！

***

岳織又坐在地上看起了梁稟天留下的書，她需要時不時地翻動書頁，可右臂被粘人的小皇帝死死抱著……倒不是累，而是怕手肘不小心打到小皇帝。

“你這樣我還怎麽看書？”岳織用手指輕輕戳著小皇帝的額頭把她推開了。

“那就不看了嘛！”剛被推開一尺來遠的李昭又笑盈盈地貼了過來，靠在岳織肩頭心酸地道：“反正我也不剩多少日子了，咱們好好說說話。”

不剩多少日子了？岳織錯愕地擡起頭。她仔細回憶了下白天和小皇帝的對話，這個噩耗好像是她親口告訴小皇帝的。不過一切都是誤會啊！她不知道凡人丫頭每月都會流血，還以為是什麽急癥，所以急急忙忙求了人參來，誰知反倒弄巧成拙……“之前是我弄錯了，你還有很長日子可活呢！”

“弄錯了？”李昭糊塗了，這事兒也能弄錯？

“我看你氣色不好，以為真氣已經壓不住妖丹了。”岳織搪塞道。

“我氣色很不好嗎？”李昭有些害羞地摸了摸臉：“可能真氣的勁兒快過了吧……要不你再給點兒……”她忽然松開手臂，直起身摟住了岳織的脖子，臉上帶著劫後餘生的燦爛笑容。

岳織看了眼小皇帝越來越近的紅唇，沒有迎合也沒有躲閃，只是看著書頁平靜地道：“你呀！別太貪心了，真當真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她其實希望小皇帝吻過來，但不想小皇帝為了仙氣吻過來。

“真氣不是可以通過修煉補足的麽？”李昭已經笑著捧住了岳織的臉。再說她也不是真心想要真氣。

“補得沒有用得快啊！”岳織認真地直視著小皇帝道：“梁稟天救你用的道術而非真氣，他的法子我不清楚，只能看看他留下的這堆書上有沒有記載。你要再瞎胡鬧打擾我看書，就真的要出事了，我這點真氣幫你續不了多久命的。”

李昭楞了楞，慢慢松開岳織道：“你要是沒了真氣會怎樣啊？”她其實隱約知道答案。

“會死。”岳織不是故意拿這話嚇唬小皇帝。她是神仙，不可能沒有仙氣，只是多與少而已。但道士沒了真氣是會死的，而她在小皇帝眼裏就是道士，當然要按道士的說。

李昭覺得心被震了一下，本來直跪著，忽然癱坐了下去。岳織輕描淡寫地說完，轉臉就陷進了書裏。李昭當然很感動，岳織看太史留下的書是為了她，出宮拿人參也是為了她，甚至，這些日子岳織其實一直在拿命換她能多活幾日。

“岳織……”李昭輕輕靠過去，低聲道：“我下次再暈倒，你不要救我了。”

“不等你暈倒我就找到法子了。”岳織不想聊這個話題。她從書箱裏撿了本紅皮的冊子遞給小皇帝道：“你要是睡不著就幫我看看，註意‘丹’字兒就行。”她也沒指望小皇帝能幫上忙，不過找點事給她做。這些書，不是道士看不懂的。

“那怎麽不叫別的道士一起幫忙找呢？不是更快？”李昭乖巧地接過紅皮冊子翻了起來。

岳織果斷地搖頭道：“伏靈丹對道士來說可是好東西，資質再蠢鈍的吃了它都能成第二個梁稟天。你也不怕自個兒的小命被人惦記上？再說這些書上可不只記了煉丹的法子，要是落入心術不正人之手，後果不堪設想。”

“你也是道士啊！怎麽看你對伏靈丹絲毫不感興趣的樣子？”李昭甜甜地笑了，她當然知道答案。

“誰說我不感興趣？我日夜守著你，就是想等你沒氣兒了拿走妖丹啊！”岳織也笑了。

李昭無比內疚地道：“其實我也想把它留給你的，我費了你那麽多真氣……不過已經答應過留給莫蝶了。”而且伏靈丹對莫蝶而言也更為重要。太史怎麽忍心呢？居然對親手帶大的孩子下毒。就為了讓莫蝶能生生世世聽命於李家麽？太史總說莫蝶人小主意大，易生反念，她反正是沒看出來。

岳織看李昭忽然認真了起來，白了她一眼道：“我說笑的。”

“我知道。”李昭含情脈脈地望著岳織道：“你當然覺得我比伏靈丹重要。”

岳織臉上浮起了淺淺的笑意，小皇帝臭不要臉的樣子還怪可愛的。可她不敢接話，她說什麽做什麽靈音姐姐都知道的，萬一不小心過了界惹上麻煩就不好了。

“不說話就是默認了。”李昭看岳織在笑，開心地道。

“咱們在找法子救你的命誒，你能不能稍微上上心？”岳織扔開手裏已經翻完的書，又拿起了一本。她一直陪著小皇帝說說笑笑，眼睛卻沒停過。她面上平靜，心裏卻很著急，她還沒做好送走小皇帝的準備。小皇帝遲早要走的，在這件事上她無能為力。可是哪怕拖一拖呢？多給她一些接受的時間。

“好。”李昭抱著書一個勁兒地往岳織身邊蹭，緊緊貼著她道：“現在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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