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宮對岳織而言永遠是一個挑戰。

她沒法兒大搖大擺地走進去, 只能趁羽林軍不註意變成石頭滾進去，一直滾到沒人的角落再變成人形走出來。一進一出的麻煩得要死其實她都送了鐲子給皇帝，小道姑布的這陣也沒必要留著了。

岳織靠著墻根兒一旋身，變作昆吾石骨碌碌往前滾, 剛拐過宮門, 忽然一雙大手從天而降, 緊緊抓住了她, 還伴隨著喜悅的叫喊聲“找到了哥兒幾個過來幫忙瞧瞧, 常公公吩咐咱們找的石頭是這塊不是”

一群宮女太監聞聲過來, 擋得岳織眼前漆黑一片。真是見了鬼了敗家皇帝怎麽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命人找石頭啊敗家皇帝要是死了也是被自個兒給耽誤死的，活該

岳織焦急地打量著頭頂越聚越多的腦袋。她心裏再著急也不敢當眾變身，會被當成石頭精除掉的。至於小皇帝那邊，仙氣她已經給過了, 但願太醫爭氣些, 知道艾炙的法子吧

有個宮女眼都不眨地盯著岳織道“清透如晶，泛著螢光。瞧著是有些像, 送過去問問就知道了。”

岳織聽了這話, 心裏踏實了一點。常公公就在紫宸殿裏陪著小皇帝, 見到常公公也就見到小皇帝了。

又是漫長顛簸的一路。

岳織躺在小太監汗濕的手心裏, 癡癡地望著頭頂時明時暗的光。心仿佛被一根細細的線高高吊著，隨時會墜地摔個粉碎。那根細細的線就是小皇帝脆弱的命要是回去發現小皇帝已經斷氣了怎麽辦想到這裏岳織的心又揪了一下。

有很多事她都想不明白。

比如明明見過無數凡人的生老病死, 為什麽偏偏格外在意小皇帝的性命呢

又比如明明有那麽多善良溫柔美麗勇敢的凡人姑娘, 為什麽偏偏對渾身毛病的小皇帝動了心呢

光影從身上掠過, 遠外傳來淡淡的艾草香。寢殿就在眼前了, 吊著心的那根細線瞬間崩了起來。

小皇帝還在嗎來時路上的那些疑惑一掃而空。她還是沒有想明白對小皇帝的心意因何而起，可是已經不重要了，她確定自己對小皇帝是什麽心意就夠了。

此時此刻，她被人捧著立在寢殿的石階下，心裏只有一個念頭，一個不可說的念頭。

常歡聞訊出來看了眼岳織道“是這個是這個。找著了就好啊”

小太監恭恭敬敬地把岳織呈了上去，常歡用帕子墊著手小心翼翼地接住了。

寢殿裏煙熏火燎的，一股子濃濃的艾草味兒。岳織想擡手捂住鼻子，免得被嗆著，忽然想起來自己現在是石頭，沒有手也沒有鼻子。她朝龍床那邊望去，只見小皇帝端端坐著，太醫正跪在床前回著什麽，隔太遠了她聽不太清。

醒了就好。岳織遠遠地，用不太靈光的視線凝視著小皇帝。這兩日，她仿佛過了兩世，從未經歷過的大喜大悲都經歷了。

“大家，昆吾石找到了。”常歡上前輕聲道。

李昭虛弱地點了點頭，手還撐著床沿，低頭看向太醫道“你是說有人要害朕”

“老臣只是猜測。陛下斷言這幾日並未用過人參，可您今日暈倒，恰恰是因為人參啊這人參雖然大補，但月事中的女子是吃不得的。”太醫怕女皇擔心又道“不過陛下真龍之軀非常人可比，艾炙後服用湯藥調理幾日就無礙了。”

岳織默默嘆息著。她是真不知道凡人丫頭事兒那麽多啊明明是好意來著

常歡也嚇到了，忙問道“大家再仔細想想，有沒有無意間入口過什麽東西”

“興許是尚食局裏有人起了歪心思，在飯菜裏動了手腳。”李昭正說著，忽然瞥見遠處桌案上的茶爐。難道岳織給她煮的那一碗難喝得要死的茶是“常歡，去把茶爐上的銅壺拿過來”

常歡把手裏的石頭用帕子裹上揣進袖口裏，過去把茶壺擰了過來。

“打開，把裏面的東西給太醫瞧瞧。”李昭平靜地道。

太醫接過銅壺，把蓋子打開，看了看，又嗅了嗅，點頭道“回稟陛下。裏面的殘梗正是人參須。”而且是上上上品。他行醫多年，又在宮中，千年老參見過不少，都遠不及壺中這根。

“那就是誤會了。這參湯是岳仙師煮給我補身子的，我當是尋常茶湯就喝了。”李昭瞬間安心了。

岳織在常公公的袖口裏聽到這話，頓時覺得心裏暖暖的。她確實是無心之失，難得的是小皇帝毫不猶豫地選擇相信她。

“也許不是誤會呢”常歡還是不太放心岳織近身伺候陛下。岳織本事是大，進宮後也確確實實讓陛下好了許多，可是以後呢人心都是會變的。她會救陛下，未必不會害陛下。同樣都是道士，太史令對貴妃娘娘情深一片，莫蝶那孩子和陛下打小相識，可是岳織呢外面想害陛下的人那麽多，岳織和陛下又無任何情分，沒準會為了利益對陛下起殺心呢

李昭白了常歡一眼“她又不知道我這幾日食不得人參。”

“未必啊您的身子這兩日如何，起居郎知道，伺候的宮女知道，她與您同居同食還能不知道您要忌口的東西本來就多，這日子裏吃不得人參的事是個人都知道”常歡固執地道。

太醫在一旁跪著，靜靜地聽二人爭來辯去。宮裏敢和陛下爭論幾句的人，除了閉關未出的太史令，也就只有常公公了。

李昭漸漸有了火氣“什麽叫是個人都知道朕就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朕不是人了”她其實是知道的，早知道岳織煮的是參茶她肯定就不喝了。她相信岳織是一片好心，想幫她補補身子，只可惜沒挑對時候。

“您是真龍天子”常歡眼圈紅紅地道“老奴並非認定了岳仙師用心險惡，只是希望陛下好歹查查此事，不要太過相信她。”陛下好在是醒過來了，要是倒地不起可怎麽辦呢

李昭長吸了口氣，順了順心裏的火才道“好，朕就幫你理一理。殺人用不是更省事要說用補藥是為了掩人耳目，可這參湯岳織是毫不避諱地當人面兒煮的，用完的壺碗也沒有立馬扔掉。再者說，她要是存心害我，何必急著叫人傳太醫來呢這話還是你說的。她要是想害我，就不會再回來了。可是常歡，你知道嗎，她一定會回來的。”李昭臉上忽然有了笑意，目光也堅定起來。

袖管裏的岳織也笑了。

“那她要是永遠不回來了呢”常歡擔心地望著陛下臉上那種罕見的笑。

想到岳織的離開，李昭的心抽疼了一下，不過很快恢覆了平靜。她望著常歡無比篤定地道“不會的”

岳織聽了這話不禁想到答應過阿盞的七日之期。要是把阿盞接進宮一起住，阿盞會願意麽宮裏道士雖多，但阿盞有鐲子，還有她，更別說現在的道士頭子是小道姑。她越來越不想離開小皇帝了

“對了，趕緊叫人把石頭給蘊兒送去吧她惦記很久了。”李昭輕咳了兩聲道“我乏得很，想再睡會兒。”

“老奴遵旨。”

莫蝶環視了一圈怒氣騰騰的眾道士，神色森然地道“大家最近不要單獨行動，遇到妖更不要貿然出手，巡邏”

“太史令到底什麽時候出關主持大局”有道士高聲打斷莫蝶。

眾人開始附和。

“就是。要不是太史令突然閉關，哪個妖敢如此猖狂”

附和聲漸漸匯聚成一句震天響的話。

“請太史令出關除妖”

瞿清漣在人群裏袖手站著，似笑非笑地看著好戲。

莫蝶有些窘迫，可是強撐著不敢教人看出來。她冷著臉氣勢不減地道“等時日一到，師父自會出關。”

“那要不道門威儀親自捉個妖給大家夥兒瞧瞧”方才高聲的道士又挑釁地道“在下沒記錯的話，莫仙師自打拜入太史門下，還從未獨自捉過妖吧莫仙師要是沒這個本事，吾等憑什麽要聽你號令呢”

莫蝶進退兩難。她出任道門威儀確實才不配位，玄都觀裏不少道士是慕師父之名而來的。

“好我就讓你心服口服。”莫蝶淡淡一笑。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定那只妖了，她要是不拿出點實力是沒辦法服眾的，更遑論改變道妖兩界的不良風氣了。

瞿清漣微微皺了皺眉頭。小丫頭還算有種，就是太自不量力了些，和梁稟天少年時一模一樣。

人群散去後，瞿清漣立在原地沖神情恍惚的莫蝶招了招手“過來。”

“師師叔。”莫蝶舔了舔幹澀的唇。她立下了豪言壯語，可是對於如何捉妖卻一籌莫展。

“想不想知道在哪裏可以找到那只妖”瞿清漣又聞到莫蝶身上的異香，不安地皺了皺眉，看莫蝶的眼神也覆雜了起來。他初見莫蝶就聞到了這香，當時只覺得熟悉，現在才想起來是什麽香。梁稟天啊梁稟天夠毒的。

莫蝶搖了搖頭，誠實地道“想。可是我想不到您有什麽理由會幫我，您說的話我也不敢信，害怕是陷阱。”

瞿清漣撇了撇嘴，低頭看著莫蝶憂愁的小臉道“你倒是老實。我當然不會白白幫你，我告訴你那妖在哪兒，你告訴我梁稟天葬在哪兒。”他要親眼確認梁稟天是死是活，順便借莫蝶之手挫挫女妖的銳氣，當然，最好莫蝶爭氣點直接把女妖幹掉。

“您是要去把師父刨出來鞭屍麽”莫蝶疑心地問。

“怎麽怕我傷了他的體面你倒是挺為他著想，他就未必了”瞿清漣忽然俯身湊在莫蝶耳邊用力嗅了嗅，話裏有話地道“用的什麽香粉香膏啊怪好聞的。”

莫蝶惡心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嚇得趕緊往後退了退。

“說吧梁稟天葬在哪裏了，不然我馬上把他死了的事公諸於眾。”瞿清漣笑著道“放心，我絕不碰他。”

莫蝶沒別的辦法，只能說了。師父的死要是傳出去，長安城會大亂的，妖被打壓了多少年，怒火和怨氣就積聚了多少年。

“你還記得我住哪家客棧吧去我房裏等著，要是來了個女人，就是你要找的妖了。”瞿清漣說完轉身要走，想到什麽忽然回頭補了句“不是阿盞啊那妖比阿盞難看多了。”他怕莫蝶跟梁稟天一樣，狠得六親不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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