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了”李昭不肯相信, 可是腰背清晰的痛感又證明岳織所言非虛, 她喃喃地道“怎麽會摔一下就斷了呢”小時候頑皮, 從高處摔下來過，那也只是崴了腳而已。寢殿的地上還鋪著軟席，怎麽會摔一下就不能動了呢

“可能這就是命吧”岳織低著頭不敢看皇帝痛苦悲涼的神情。前一刻她還想著皇帝要是矯情個沒完, 她說什麽也不伺候了。可是忽然間，她成了害皇帝癱瘓的罪魁，在把拍斷的骨頭治好之前，她要是扔下皇帝不管簡直是禽獸不如。“你好好躺著少動彈, 等小道姑回來了, 我馬上出宮想辦法去。”

命李昭苦笑著道“也不知我上輩子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事, 此生才會這般不順。幼年重病差點不治, 少時喪母，幾年前又喪父。別人以為我貴為天子多麽風光, 其實呢只有操不完的心忙不完的事除不完的敵。別人以為我錦衣玉食多麽享受, 其實呢伏靈丹折磨得我連喝水都會痛”她頓了頓, 臉上的苦澀忽然變成感激“仙師，那日湯池偶遇, 我醒來通身無痛, 長久以來好不容易睡了個好覺吃了頓好飯。想來您的功力應在太史之上, 哪怕他在時，伏靈丹帶給我的痛其實從未徹底消失過, 不過是勉強可以忍受罷了。”

岳織聽得出神。不堪重負的壓和無法承受的痛也難怪皇帝對死看得那樣開了。她很想出言安慰可又不知該說些什麽, 想了半天道“你該放寬心才是。上輩子做了什麽其實已經不重要了, 關鍵是這輩子不要造孽啊比如不要強占我的山，不然下輩子沒準更慘。你說是不是”

“”李昭悲傷的情緒被岳織這突如其來的詛咒徹底打斷了。不管她是已經癱了還是快要死了，岳織這丫頭在乎的果然只有那座小破山啊她此刻也沒力氣和岳織鬥嘴，只是生著悶氣將頭偏向裏側。頸背連椎，這一動又差點把她疼暈過去。

岳織覺得自己那番話的安慰效果還是立竿見影的，你看皇帝立馬就不難過了。可能有一點點震驚還有一點點生氣反正肯定是不難過了。

李昭好一會兒沒搭理岳織，直到口渴得實在受不了了才轉頭望向岳織冷冷地道“可否勞煩仙師幫我取杯水來”她舔了舔嘴唇，唇上那種熟悉的清甜味還在。

“哦。好。”岳織並不計較小皇帝突然惡化的態度，麻利地起身出去尋水去了。好在寢殿裏有個小銅爐一直煮著水，不必再特意喚人進來。她倒了滿滿一杯水，小心捧到床前，一手握著杯子，一手輕輕扶起皇帝光滑如絲緞的後背道“喝吧”

無法支撐身體的李昭忍痛靠在岳織肩頭，望著杯口繚繞升起的熱氣問岳織“燙嗎”伏靈丹已經夠燒心的了，她實在不想喝熱水，冷水又傷身，溫水是最好的。

岳織將水杯端到嘴邊試了一小口道“不燙。溫涼溫涼的。”

“嗯。”李昭這才伸手接過杯子放心地喝了一口。她渴了好一會兒，這一口著實不小。“啊啊啊”李昭飛快地將杯子塞回岳織手裏，用手扇著舌頭痛苦地道“燙死了”她懷疑岳織是成心的，成心要她生不如死。

“怎麽可能”岳織端起杯子將裏面的水一飲而盡。真的就是溫水嘛熱度是有的，但絕不至於燙。小皇帝到底是有多嬌氣哦她又忘了。小皇帝凡人一個，既不是石頭，更非仙體，她倆對燙的定義可能有一丁點不一樣，能讓她覺得燙得受不了的，至少也得是道士的真火。“看來是妖丹影響了你的味覺一定是這樣的我去給你弄點冰水來。宮裏有冰窖吧”

李昭躺在龍床上捂著被燙紅的嘴，吸著冷氣道“不用。涼水就行。”

“好。我馬上回來。”岳織盼著莫蝶趕緊回來，她這人粗心慣了，一時半會兒細致不起來。皇帝本來就一個毛病，被她折騰的如今有三個毛病了，照顧皇帝和照顧阿盞完全不一樣，她和阿盞的感觀相似，可以感同身受，對皇帝卻不行。皇帝那人疑心又重，沒準以為她是成心的也說不定。

“我不是故意的。”岳織再回來抱著李昭餵水時內疚無比地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好起來。”

李昭靜靜地喝著水，什麽也沒有說。是不是故意的又如何呢她現在是廢人一個，只能由著人折騰。要想茍活下去還得指著岳織救命，遭再多的罪也只能強忍著。

岳織覺得握杯的左手虎口處冰冰涼涼的，她以為是小皇帝喝水時不小心漏滴下來的，仔細一看才發覺那是淚不是水。“你怎麽哭了”她的心不知為何揪了一下。

“沒事，疼的。可以送我去更衣室嗎肚子有些難受。”李昭裹緊被子笑著對岳織道。

“嗯嗯。”岳織覺得氣氛怪怪的，笑著掉淚的小皇帝叫人看了心裏難受，她的語氣不自覺地溫柔了許多“你別用力，靠在我身上就行了。”說完放下杯子，俯身連人帶被一並抱了起來。

李昭伸手有氣無力地勾住岳織的脖子。

進了更衣室，岳織放下李昭的瞬間，裹在李昭身上的薄被忽然滑了下來，她伸手去夠的時候被子已經落到了地上。她斷了脊骨，連站也站不住，更別說彎腰撿東西。她就那麽赤著身子被岳織扶住勉強站著，接下來還要被岳織抱著如廁

情緒就是在這一刻瓦解的。

岳織時刻提醒自己，一定要用有生以來最大的耐心和細心照料皇帝，絕不能再粗心害人受傷。她抱著皇帝進來的時候幾乎感覺不到懷裏有重量，被也薄人也輕，她走得很慢，好像腳步重些都會把懷裏的人顛碎似的。被子掉的瞬間，她心思全在皇帝身上，怕她磕著碰著扭著摔著，等被子落了地看到皇帝赤著身子才反應過來。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她把被子撿起來的時候小皇帝已經趴在她肩頭泣不成聲了。

“那麽疼嗎”岳織以為皇帝是被疼哭的。

李昭搖著頭，越哭越大聲，像是要把壓抑了十幾年的淚一股腦流幹似的。她不怕疼，怕的是活得毫無尊嚴。吃喝被人伺候便罷了，連拉撒也她受不了，她寧願在行動自如的時候體體面面的死去，也不想變成一攤不會動彈的爛肉任人處置。

“那你為什麽哭啊”岳織抱著李昭輕輕放在落地的薄被上，脫下自己的外衫給她蔽體。她很不習慣皇帝哭泣的模樣，在她的印象裏小皇帝是很愛笑的，哪怕那笑虛偽客套甚至還可能暗藏了好幾把刀。

李昭連坐也坐不住，只能蜷縮在地上哭著道“我不要做個活死人，不要這樣毫無尊嚴地活著。”

岳織坐到地上，替李昭整理著蓋在身上的衣裳道“我不是說了麽一定會治好你的。”

“你何必用這種話騙我呢你只是道士，又不是神仙。再說你我非親非故，你進宮不就是為了那座山嗎根本不是真的在乎我的死活。”李昭將臉埋進衣服裏，痛哭著道。

這要擱平日裏岳織肯定懟回去了，可是面對痛苦失聲的小皇帝她真的沒了脾氣，竟然耐著性子柔聲道“你難道不知道道士又叫半仙麽我說能治好你就能治好你。至於我在不在乎你的死活我都救你三次了你心裏還沒數麽沒心沒肺”哎呀還是沒忍住懟了。

李昭還在哭，不過抽噎聲漸漸輕了。

岳織看她心情平覆了一些才問道“不是說肚子難受麽還要不要那個”

李昭一聽這話，剛輕下去的抽噎聲又重了起來。她拼命搖著頭道“不要”

“由不得你，憋壞了可不行。”岳織本就不多的耐心漸漸耗沒了，她上前不由分說地將小皇帝抱到懷裏，笑著道“你要是覺得被我看光了委屈，大不了我也把衣裳摘幹凈了給你看呀我反正無所謂，倒是你，別嫉妒眼紅才好。”

李昭簡直不敢相信岳織身為女子，身為道士，能說出這樣不知羞的話。“你這人到底有沒有羞恥之心”

“當然有啊可是羞恥之心不是這麽用的。”岳織低頭看著小皇帝認真地道“比如說，我騙人的人會覺得羞恥。你會嗎”今兒就有好幾次，自打認識了皇帝，她一日說的謊比以前一千年的還要多。

李昭靠在岳織懷裏，頭漸漸低了下去。她當然也會，誰不想坦坦蕩蕩的活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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