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最近暈倒本就頻繁, 您真的多心了。”莫蝶說什麽也不肯把女皇扔池子裏。

寒風刺骨的十月天, 近半月的連綿陰雨後才晴好了沒兩日, 空氣本就濕冷。湯池裏又不是溫泉水，陛下這樣弱的身子哪裏受得了只怕進去泡一會兒出來神仙也難救了。

“叫你扔就扔。她要是裝暈，下水立馬會醒, 要是真暈我自會救她，怎麽也不會出人命的。”岳織瞇眼望著皇帝明顯帶笑的嘴角，心裏愈發不爽，更加認定了皇帝在裝暈騙仙氣。她這些話不止是同莫蝶說的, 也是同皇帝說的。讓皇帝明白, 要是再裝, 真的會扔她下水, 絕不只是說說而已。

莫蝶急得不行，怕再耽擱下去就徹底救不回陛下了, 只得依著山神婆婆的吩咐輕輕將陛下放進了池水裏, 然後站在池邊眼睜睜看著陛下慢慢沈進了水底。

“是真暈過去了。”李昭剛沈到水底沒多會兒, 岳織就匆忙飛過去伸手將人抱回了岸上。

“啊”莫蝶還沒反應過來。

“清醒的人落水後會下意識地閉氣，暈倒的人則會立馬嗆水。你家皇帝剛下水就嗆著了, 不是裝的。”岳織怕出人命, 先將皇帝倒扛在身上, 拍打她的後背把方才嗆進身體裏的水倒了出來，然後趕緊俯身捏開皇帝的嘴遞了口仙氣。

“小道姑, 給我端杯水來。”岳織有點兒犯惡心想漱漱口, 皇帝剛吐過水不說, 一大早也不知吃了什麽東西，嘴裏甜得要死。

莫蝶直接飛去寢殿把茶壺擰了過來，趁山神婆婆漱口的功夫將手放在女皇的脖頸外探了探脈搏問“陛下已經沒事了麽怎麽脈搏還是這麽微弱”

“哪那麽容易方才不過是用仙氣暫時保住了她的小命，她體內那顆妖丹有多厲害你又不是不知道，輕易壓不住的。”岳織漱完口對莫蝶道“你仔細想想，瘋道從前是用什麽道術壓住妖丹的”

她不能老用仙氣給皇帝續命，妖丹不知為何越來越強，所耗的仙氣也越來越多，別說一千年道行，哪怕一萬年也不夠敗家皇帝禍禍的。

莫蝶搖了搖頭。師父或許從未想過自己會走在陛下前面吧抑或是覺得告訴她也沒什麽用。“我只記得師父救陛下所用的招式，並不知他用的什麽心法。不過三清殿裏藏書眾多，或許會有記載。”

岳織在想。她願意用多少年的道行換回北山一百年，最多一百年超過這個數要是還不能用道術壓住妖丹，那皇帝愛幹嘛幹嘛，大不了北山不要了。

眼下才認識皇帝沒幾日，小三十年已經沒了，敗家皇帝“等你找到法子，皇帝身上都長蘑菇了。再去給我拿壺水來備著，呆會兒漱口用。”

“是。”莫蝶也覺得自己還是回避一下的好。

李昭醒來時發覺自己不著一縷地躺在床上，好在身上蓋著薄被。體內伏靈丹那灼人的熱氣已經消散了，身子由內而外都是冰冰涼涼的，很舒服。她舔了舔嘴，嘴上有種很熟悉的淡淡的清甜味，不是之前陪妹妹吃糖果時的那種膩甜，更像是昆吾石的甜味。

淡淡的，卻回味悠長。別說妹妹喜歡舔那塊石頭，其實她也喜歡，不過礙著天子威嚴不好意思罷了。

再偏頭一看，岳織就坐在床前，臉色很不好地望著她。這人又生的哪門子的氣不過想想岳織也著實可愛，每次見她都一臉生氣樣，但還是會極不情願地救她，等救完了她又後悔，然後就更生氣了。

“我怎麽會”李昭抓起被子往裏偷偷瞧了一眼，臉頰迅速飛起兩團紅暈。果然什麽都沒有，明明暈倒前還好好的啊

“哦。你身上濕透了，濕衣裳穿不得我就受累幫你扒了。”岳織還為這事和莫蝶爭了兩句。小道姑真的太矯情了，居然閉著眼幫皇帝扒濕衣裳，結果手沒長眼差點錯把她的衣裳給扒了。沒辦法，她只能自個兒把皇帝擰起來，三兩下剝幹凈了扔床上。

李昭更糊塗了“我身上怎麽會濕透”

岳織想了想道“你之前不是突然暈倒了嗎我本來想用水把你澆醒的，結果沒用。”

“哦這樣啊。勞仙師費心了。”李昭往被子裏縮了縮又問道“莫蝶怎麽不在”

“幫我弄吃的去了。”岳織臉上有淡淡的倦意。她必須得好好補補身子了上次在牢裏本來可以飽餐一頓的，誰知小道姑好不容易收刮來的貢品全被敗家皇帝扔了。

“對了，仙師怎麽會進宮的”李昭明知故問。

岳織正要說話，帳外忽然有人接過話頭道“回陛下，是我拜托岳仙師進宮助我振興道門基業的。您讓我做道門威儀，可惜我法力尚淺實在不堪大用，是以才請岳仙師出山相助。”

說話的人當然是莫蝶，她一手拎著一個大竹籃步入帳中，將貢品呈給岳織道“仙師請慢用。”

岳織覺得小道姑回來得正好，否則那些話從她自個兒嘴裏說出來總有些怪怪的。

李昭露出驚訝之色“真的嗎仙師當真願意出山輔助我李氏江山”

“天下姓什麽我可不在乎”緊接著岳織也學皇帝之前在牢裏那樣，慷慨陳詞了一番，譬如什麽為天下百姓為黎民蒼生雲雲。“是的，我就是這樣一個人。沒有小我，只有大我”

“是麽”李昭看著誇誇其談的岳織差點沒憋住笑。

岳織咬著已經蔫巴了的貢果點了點頭。

這下李昭徹底憋不住了，只能把頭縮回被子裏，等樂夠了再把頭探出來。

她還是覺得岳織吃得太寒磣。想不明白這人為什麽放著尚食局的美味佳肴不吃，專愛吃這種冷冰冰硬梆梆的陳果子陳菜。不過好像修道之人對吃穿用度都不太講究，食飲素儉倒也在情理之中。

唉要不以後自個兒宮裏的剩菜剩飯都給岳織留著吧

莫蝶未在大明宮久留，反正有山神婆婆陪著陛下，她放心得很。

今兒個她新官上任，無論如何得去衙門裏露個臉。陛下前些日子發布詔書廣招道士，初步的篩選已經有人做了，終選則需要她把關。

剛出大明宮就撞見了熟人，莫蝶心有餘悸，低著頭假裝沒看見，加快腳步繼續往南面的宮城那邊走。

“小道姑”

伴隨著這聲親切的呼喚，莫蝶猛地往後一仰跌入來人的懷裏。

阿盞勾住莫蝶的肩，笑著問她“躲什麽”

“我沒躲。”莫蝶記得花妖奶奶的囑咐，撒謊的時候別舔嘴別看腳眼神也別飄。

“我家阿織呢宮外有攔妖陣我進不去，在這兒等了好久也不見她出來。”阿盞回頭不舍地朝大明宮裏張望了兩眼。阿織窩在北山那會兒她總盼著孩子能下下山，等真下了山到別人身邊去了吧，她這心裏又空落落的。

莫蝶松了口氣，她真怕花妖奶奶是來堵她一起去逛平康裏的。“您找山神婆婆有什麽事嗎我可以幫您帶話。”

“我想問問她是住宮裏還是住哪裏，要是住宮裏有沒有什麽缺的東西”阿盞滿臉寫著不放心。

老倆口的感情是真的好啊雖然一個愛逛平康裏找姑娘們作樂，一個時不時和陛下嘴對嘴渡仙氣莫蝶笑著道“您放一萬個心吧我會幫您照顧好山神婆婆的。她今兒開始就住宮裏了，尋常用物宮裏都有，山神婆婆要吃的貢品果子我也會每日給她送。”

“那就好。”阿盞露出老母親的笑。“你這是要去哪兒啊”

“去皇城那邊兒的宮觀。您呢接下來打算去哪兒啊”莫蝶客氣地寒暄道。

“我沒什麽想去地方不如我跟著你吧你忙你的，我在一旁看著。”阿盞開心地道“就這麽定了。走吧”

莫蝶立馬搖頭“不行。我要是去別的地兒有您陪著當然好，可我是去道觀啊陛下下了詔令，天底下最厲害的道士今日都會在那兒。”

“你能聞到我身上的妖氣嗎”阿盞擡起手臂晃了晃岳織送她的那個掩妖氣的鐲子。哪怕不戴鐲子，憑她的道行，身上的妖氣也只有瘋道那樣厲害的人聞得見。

莫蝶搖頭道“可是我聞不見不代表別人也聞不見啊婆婆您還是小心為上的好。”

“??隆２換岣?閎鞘碌模?判陌傘卑⒄狄渙承朔艿氐饋白噅詰朗慷牙鋝趴?哪廝?嵌枷膁蔽遙?戳?凍鑫沂茄?謀臼露濟揮小！

莫蝶不好再勸，只是默默咬破手指拾起阿盞的手腕畫了個符咒。

“這是什麽”阿盞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沒有躲閃。她對道士一向有戒備之心，除了阿織，沒人可以在她身上畫符。可當小道姑皺著眉頭一臉認真地捧著她的手腕畫符時，她竟然在心裏認定了小道姑對自己不會有惡意。

“一個小符咒。這樣您要是離我超過十步遠我就會知道了。”莫蝶看了眼日頭道“快晌午了，咱們快些去吧”

阿盞低頭撫摸著手腕間血色的符咒，偷偷笑了。

玄都觀裏熙熙攘攘，瞿清漣抱劍立於人群之中，望著北面大明宮的方向。

大明宮的萬裏晴空裏其實暗藏兇相，烏雲密布電閃雷鳴，只不過尋常人看不見罷了。最近李氏必有一禍，只是那禍是什麽呢真的是騰王府裏那只來路不明的妖麽

他正想得入神，門口的道士忽然道“莫仙師到了。請眾位道人肅靜”

瞿清漣聞聲望向門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阿盞，還有與她相好的那個小道姑。

天下眾道之首居然就是那個小道姑呵。難怪女皇要詔令天下道士來長安，原來是梁稟天閉關，無人可用了。

阿盞冷冷地掃了眼眾道士，視線並未在瞿清漣身上作半刻停留，而是緊跟著莫蝶往殿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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