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清漣沒有反駁。

他離開長安，隱居深山苦修多年，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回來親手除掉師兄梁稟天。

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動搖過，八年前阿盞路經氓山與他相遇，對他“一見鐘情”。兩人順理成章地在一起後，他曾經掙紮過，在與愛人相守和為師父報仇之間搖擺不定。他無論如何放不下阿盞，可是更放不下梁稟天，然而找梁稟天報仇很有可能會命喪黃泉失去阿盞。

明明可以兩全的事，都怪他實力不濟

痛苦，掙紮，糾結最後發現是他想太多了。在他獨自搖擺不定的時候，阿盞其實已經厭倦了他。

從相愛到分別才不到一月殺千刀的小花妖上次在腳店偶遇居然又換新相好了，而且還肆無忌憚地當著那小道姑的面勾他。幸好，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不谙世事的楞頭青了。遇見故人心潮再澎湃，面上也能保持平靜。

瞿清漣望著女子，笑問道“你少說也活了千年，怎麽忽然想做皇帝了”

“以前的日子可沒現在難過。”女妖坐在榻邊整個人往後微傾，雙手撐在身後懶懶地道“梁稟天把風氣帶壞了，皇帝又站在他那邊，要想把風氣改改，可不只能連她一塊兒除了麽這段日子還算好的，梁稟天閉關去了，擱以前我哪敢明目張膽地上街至於小妖們的日子就更不好過了。”

“這麽說，你還是救眾妖於水火的正義之士了”瞿清漣總覺得女妖還瞞了什麽。

女妖媚眼一眨“當然了。”只是說話間，那雙如絲媚眼瞬地浮過一抹水光。再一轉瞬，她臉上又浮現出那種輕佻誘人的笑“皇宮陣法遍地我硬闖不得。這幾日小皇帝正滿天下地招道士，不如瞿仙師混進宮與我裏應外合，趕在梁稟天出關之前除掉小皇帝如何待他出關，我再幫你除掉他。”

“她死了你也不可能做皇帝啊”瞿清漣笑了“你不會想扶騰王為帝吧他這模樣”他往墻邊瞅了眼，蔑笑道“廢人一個。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怎麽可能同意”

“李氏這幾代都沒什麽子嗣，老老皇帝只有兩個兒子，老皇帝呢，又只有兩個閨女。”女妖緩緩站起身，忽然掀起了榻邊的紗幔，待紗幔緩緩落下，方才還妖冶至極的女妖變成了英俊男子的模樣，她沖瞿清漣欠了欠身，笑道“騰王是廢了，可他畢竟是老皇帝唯一的手足。比起那些得往上數好幾代才摸得著皇位的皇親，仙師不覺得騰王之子的身份更得人心麽”

瞿清漣幹笑了兩聲道“妙啊行，成交。”

他不可能幫這個女妖登上帝位，皇帝是誰他不在乎，但至少得是人，比如騰王。倘若讓妖做了皇帝，只怕天下局勢會翻個個兒，被追殺的從妖變成人。自古以來，道士都在平衡人與妖之間的關系，梁稟天打破了平衡。而他想做的是恢覆平衡，不是走向另一個極端。

他平生有三願。一殺梁稟天，二立道妖同盟，三三已經被天殺的小花妖毀了

不過他必須答應下來，否則女妖會去找別的道士聯手，到時事態就不是他可以控制的了。

瞿清漣沒有住進騰王府。他和女妖都覺得，事成之前還是保持距離得好。

莫蝶只身回的大明宮，李昭瞥了她一眼，平靜地問“她不願意”

“嗯。”莫蝶把與岳織的對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女皇，有的話實在太難聽了，她只能潤色一下再說。

“本事果然大。人在牢裏也能知道是我叫齊叔朗關的她。”李昭邊批著折子邊道“她既然不願呆牢裏，又假惺惺地跑刑部認什麽罪嘴上說得好聽，結果稍微一試就試出來了。明明是她理虧，倒沖朕發起脾氣來了。”

莫蝶嚇得恨不能沖過去捂住女皇陛下的嘴。她在心裏哀求著陛下您可少罵幾句吧什麽都瞞不住山神婆婆的呀“陛下息怒。她也是在氣頭上才說的那番話，明日我再去求她沒準就願意了。”莫蝶對此還是樂觀的，她覺得山神婆婆要是真的不打算救陛下，就不會在牢裏等三日了。眼下的局面，估計是願意救人但心裏有氣，要陛下服個軟。

“你求她沒用的。”李昭知道岳織的心思。她擱下筆，用一旁的熱巾子擦了擦手道“她不是要朕去刑部麽朕去便是了。”

“陛下”莫蝶慚愧地道“我藏不住伏靈丹的妖氣，您只要踏出大明宮就會成為眾矢之的的。”

“這好辦。我蒙上臉，你押著我去刑部大牢，捉妖本就是你份內之事，任誰也不會疑心。”李昭拿起盛丸藥的盒子，取出三顆就著茶湯服了。

莫蝶點了點頭“陛下打算幾時去”

“哄蘊兒吃了晚飯就去。”李昭道。

自從知道莫蝶所說的那個能救她的世外高人就是岳織，她老想起那夜在湯池。身子暫時大好是在池邊醒來以後的事，會不會當時岳織除了把她從水裏撈起來，還順便運功壓住了伏靈丹

齊叔朗和錢大莽並肩站在牢門口，眼看著一水兒的古董家具擡進岳織牢裏，也不敢攔著。

莫仙師親自打過招呼，讓他們刑部不可為難這個叫岳織的。齊叔朗倒是毫不吃驚，甚至越發覺得自己猜得不錯。姓岳的就是女皇的人，不知為何鬧了脾氣，女皇正想法兒哄呢

可錢大莽就鬧不明白了。要供祖宗去別地兒供去，哪有供在牢裏的

“尚書，這小子什麽來頭啊”錢大莽懷抱著手沒好氣地問。

“噓小點聲。”齊叔朗拍了錢大莽一下，低聲道“不關你的事別瞎問。你給我親自在牢裏守著，把人伺候舒服了。”

錢大莽哼著氣道“我看他現在就挺舒服的。朝熙樓的古董家什往牢裏搬，夠闊氣的。我媳婦兒老早就看中了朝熙樓的一把梳子，我他媽拼死拼活地居然連把小木梳子都買不起。”

齊叔朗的小眼睛戒備地打量著錢大莽道“你可真是出息了，變著法兒地讓我給你調薪俸是不是”

“真不是，我就隨口那麽一說。不過能調當然最好了，哈哈哈。”錢大莽大笑著道。

岳織尷尬地靠墻站著，時不時還得給朝熙樓的人挪挪地兒，好讓人放東西。她真的覺得有點兒丟臉，已經清醒過來的犯人和獄卒，甚至刑部大小官員把她當猴子一樣圍觀著。阿盞也真是的，住幾日而已，犯得著這麽興師動眾的麽

真是說不得，岳織正暗暗埋怨著阿盞。人就來了。

刑部裏男牢和女牢是分開的。從小門進窄道，往左是男牢，往右是女牢。岳織男子打扮進牢裏沒引起多大波動，可是阿盞穿得嬌嬌艷艷地就來了，更別提她本就生得比人間極美的女子還要美。

於是，多少年沒見過女人的囚犯們沸騰了，哪怕妻妾成群的刑部官員們也瞬間呆滯了。

“讓一讓。”阿盞抱著包袱旁若無人地穿過圍觀的眾人，徑直走到岳織身邊問她“仔細瞧瞧，還有沒有缺的”

岳織死心地搖了搖頭。此刻牢裏連鋪地的毯子都是前朝蕭後踩過的，牢門上掛的簾子都是當年武皇用過的。世人都說這些是價值連城的古董，岳織卻只覺得是死人用過的舊物。

齊叔朗怎麽說也是堂堂刑部尚書，他咳了咳喚回眾人飛遠的神思，對阿盞道“這位女眷，刑部有規矩，前來看視的女眷不得入內。”

阿盞把衣裳塞給岳織，笑著對齊叔朗道“可是我家郎君不能無人照料吧”

齊叔朗竟然有一瞬間的恍神，這樣美麗的女子沖他笑，真的很難說出拒絕的話啊

還是錢大莽耿直，高聲對阿盞道“說了不行就是不行，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所有人都被這女子的美貌弄得五迷三道，他錢大莽可不是。去他娘的，老子媳婦兒天下最美

阿盞瞪了錢大莽一眼。這是要逼她動粗麽

岳織看阿盞眼神不對，趕緊拉住她低聲道“姑奶奶，算我求你，趕緊出去吧你沒見那些人瞧你的眼神都臟兮兮的”

阿盞本來也沒打算久留，又瞪了錢大莽一眼，領著朝熙樓的人走了。

齊叔朗真是沒眼看岳織和那大美人兒親近的樣子。女皇這是何苦呢什麽樣的小郎君尋不著要被這個叫岳織的小子光天化日地戴綠帽

阿盞一走，岳織趕緊扯上了簾子，擋開眾人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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