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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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女的帕子很香,熏得岳織難受。

香味還在其次,最令岳織不安的是進入大明宮後,撲面而來的那股強大妖氣。大明宮內果然有妖

她不禁想起阿盞說過的話。瘋道一死,會不會真的有妖物混進皇宮作亂呢

燈籠的紅光在前方搖搖曳曳,岳織在顛簸中陷入了沈思。

徐司寶剛理完事正準備睡下,聽說有宮女在宮墻外撿到了塊稀罕石頭,趕緊迎了出來。在宮裏伺候的人,奇珍異寶什麽的沒用過也見過了,眼光差不到哪兒去。

“拿來我瞧瞧,什麽石頭讓你們一驚一乍的”徐司寶笑盈盈地道。

宮女小心翼翼地掏出手帕包,展開給徐司寶瞧。

“真是在宮墻底下撿的”徐司寶雙手捧過石頭,端祥了一會兒道“我要是沒看錯的話,這種石頭叫昆吾石。古冊上有記載,質若冰晶,夜若螢華,所制刀劍鋒利無比,可削萬物。這可是難得的寶物啊聽說仙境才有的。”

岳織白了徐司寶一眼。這個女人眼光倒是不錯,能一眼認出她來。可是能不能不要湊這麽近說話唾沫星子噴她一臉啊

宮女們也驚呆了。“這石頭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宮裏呢我們之前從那裏走過都沒有的,回來的時候就見墻根有異光,這寶石就躺在雜草上。”

徐司寶用帕子掂著手,把岳織挪到一個嵌著鐵鎖的錦盒裏,每一個動作都充滿了虔誠的敬意。她將盒子鎖上,轉身對眾人道“這寶物許是哪位上仙送與陛下的呢明日一早我就將寶物獻與陛下,得了賞少不了你們幾個的。”說完與宮女們嘻笑成一團。

盒子裏的岳織聽到了上鎖的聲音。她不會要在這盒子裏過夜吧那女人說明日一早將她獻給皇帝,見到皇帝後談判還要耽擱一會兒,這麽長的時候洛安挺得住麽北山不會已經淪陷了吧

洛安很無助。

要是那行人沒有過濂河,他還能發個大水把人攔住。可眼下人都進山了,他能怎麽辦沖過去和人幹架他也打不過啊河神之力是不能隨便用的。想了半天,他決定什麽也不做。怕岳織回來饒不了自己,洛安決定出門躲兩天。

嘿嘿,沒準回來的時候阿盞也回來了。

對於洛安的決定,被關在盒子裏度日如年的岳織一無所知,她現在就等天亮了。

夜,從來沒有這麽長過。

岳織在盒子裏感覺不到天亮,不過她聽到了鐘鼓聲,鐘鼓樓就在大明宮內。總算是捱到天亮了

緊接著是一路顛簸。岳織知道,馬上要見到皇帝了。

李昭天不亮就起了。伏靈丹灼燒著她的五臟六腑,她是被生生疼醒的。醒來第一件事就是服食太史令留下的丸藥,丸藥冰冰涼涼的,如清泉般順著喉嚨淌進身體。

最近胸腔的灼痛感越來越頻繁,她凡人之軀哪裏承受得住呢於是服藥也越來越頻繁,太史令留下的丸藥已經不剩多少了。與其等到丸藥服盡痛苦地離世,不如提前安排好一切,然後服下最後一粒藥,帶上想帶走的人,點燃那枚紫色的香。

“大家,徐司寶求見。”常歡眉頭緊皺。陛下晨起時是最憔悴的,他甚至不忍心看。他已經送走了貴妃娘娘,難道還要送走昭公主麽

“有什麽事你處理就好了。”李昭實在沒精力料理宮中的雜事。她這皇帝沒有後宮,選男妃的事朝上倒是提過幾次,都被她否了。

“她說有件寶物要獻與陛下,是昨兒夜裏宮女們在宮墻外撿的一塊石頭,叫什麽昆吾石”常歡怕累著陛下,不想因為一件小事三番五次地回話,早已問明了徐司寶的來意。

岳織等著徐司寶把自己獻給皇帝咦,這話聽起來怎麽怪怪的

等了老半天,她連皇帝的面兒都沒見著,只有個太監的聲音在盒子上方道“陛下說了,這石頭確實難得,鑄劍是最好的。原石就不必看了,制成寶劍再呈上來吧陛下還說了,天降寶物是祥瑞,徐司寶和撿到石頭宮女都有重賞。”

鑄成劍拿她鑄劍

岳織忽然有點兒心疼徐司寶。她不怕自己逃不掉,就是石頭沒了徐司寶要怎麽向皇帝交待呢以皇帝的為人,肯定會殺了徐司寶吧

徐司寶歡歡喜喜地領了賞,可心裏還是有點兒遺憾。她覺得未經打磨的昆吾石就是世間絕美之物,制成寶劍反倒俗了。這話她當然不敢說,只是打開了盒子上的鎖。

常歡被驚艷到了。徐司寶說這塊石頭質若冰晶夜若螢華的時候,他想到了夜明珠。他錯得太離譜了。他甚至覺得,這樣的美物陛下不看上一眼實在可惜。

“這”常歡小心地捧過盒子道“徐司寶先回去吧”

進了殿,常歡十分忐忑。他很少擅作主張,陛下決定的事他照辦就是了。可是這一次他情願冒著被問罪的險,也想讓陛下看到這塊石頭。陛下打從出生就是金枝玉葉,後又承繼了大統,常歡覺得,世間頂好的物件兒,都該是陛下的。

“大家”常歡畢恭畢敬地呈上盒子道“您瞧瞧這塊石頭”

“不是讓她們鑄成劍再呈上來麽”李昭嘴上抱怨著,手已經接過了盒子打開看。殿裏光暗,盒子裏石頭散發著清冷薄淡的白光,石質清透如冰晶,像極了冬日裏的月。

“好美”李昭笑著將岳織握在手中把玩,將她對著窗口的天光貼得近近地看“怎麽會一點雜質都沒有呢鑄成劍真是可惜了。”

岳織被皇帝誇美,心情並不好。因為她發現大明宮裏那股強大的妖氣,來自皇帝真的皇帝沒準已經遇害了,眼前這個不知道是什麽玩意兒,妖氣雜得很。這麽強大的妖怎麽可能真的以為她是塊尋常石頭這老妖精肯定在演戲給別人看

所謂福禍相倚。皇帝既然是妖假扮的,她手裏有了這老妖精的把柄,那談判的事就好辦多了。至於要不要除掉這個老妖精,怎麽除,她得找阿盞商量一下。瘋道的死是她們造成的,換言之,真皇帝遇害也是她們間接造成的。

唉作的什麽孽啊

“常歡,叫蘊兒也過來瞧瞧。”李昭開心得像個孩子。她很久沒見到這麽心動的物件兒了,小時候很容易因為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開心,長大了什麽都得到了,反倒什麽都不稀罕了。

“老奴遵旨。”常歡見陛下這麽開心,笑得嘴角都咧到了耳朵根,他趕緊吩咐人去請蘊公主過來。

岳織在李昭的手心滾來滾去,頭都滾暈了。

她忍

老妖精身邊伺候的人太多,她現在變成人形很可能弄巧成拙。等入了夜再說

啊啊啊啊啊老妖精一定是故意的,把她揉來捏去的沒個消停。揉個屁啊揉你你樂意不變態的老妖精。

岳織不知道,更絕望的還在後頭。

四歲的小孩子,正是對整個世界充滿好奇的時候。比如她們見到一塊漂亮的石頭,會怎麽做呢會摸會揉嗎不。她們會先咬一口試試能不能吃,再聞一聞香不香,再哈一口氣,甚至摔摔打打

岳織還沒法兒生氣。小孩子真的沒有惡意,她在孩子眼中就只是塊石頭啊誰還沒摔過石頭呢

“姐姐,這石頭是甜的誒”李蘊像嘬糖果一樣嘬著岳織,然後遞到李昭嘴邊“真的,你不信舔舔看。”

李昭看妹妹什麽東西都入口,嚇得趕緊把岳織扔到一旁,端水給妹妹漱口“不是什麽東西都能吃的。地上撿來的石頭你也不嫌臟”幫妹妹漱完口,她把岳織放到熱水裏泡了一會兒,細細地用帕子擦幹凈才遞給妹妹。

嫌她臟岳織又想起了道士嘴裏那句“臟東西”。老妖精真是壞,明知她聽得到,還這樣變著法兒地罵她。

李蘊接過洗幹凈的石頭又遞到姐姐嘴邊,執著地道“真的是甜的。”

李昭很給面子地伸出舌尖舔了舔,笑著道“還真是甜的。”

岳織徹底絕望了。她此刻心如止水,已然入定。至於這倆“姐妹”還要對她做什麽惡心事,她已經不在乎了。她心裏只有一個念頭等入了夜,她饒不了這個扮成皇帝的老妖精

盼完天亮又盼天黑。

岳織好想阿盞。要是阿盞知道她受了這麽多委屈,一定不會放過老妖精的。

嗚嗚嗚阿盞咋還不回來啊

阿盞正和莫蝶耗著。

“不出三日你就會渴死。”阿盞冷冷地道。

莫蝶沒說話,靜靜地從懷裏掏出符紙畫下降雨符,雨開始淅淅瀝瀝地往下掉,莫蝶張開嘴接著雨水喝。

“有水也沒用。不出十日你就會餓死”阿盞側身睡在地上,說不出的妖嬈嫵媚,她沖莫蝶飛了個眼道“天上總不會掉吃的給你吧”

莫蝶仍舊沈默著,拔出配劍往天空一揮,一只飛鳥“吧唧”落下。莫蝶撿起飛鳥動作嫻熟地拔毛掏內臟,然後用木棍一穿,將鳥兒放在跟前的火堆上烤。“人命關天,我不想和您耗。您告訴我山神婆婆去哪兒了好不好”

“地仙多了去了,為什麽非要找我家阿織”阿盞面無表情地問“看她傻乎乎的好欺負神仙擅改凡人壽數可是大忌,你這忙,哪怕她願意幫我也不會同意。”

“不是改壽數。”莫蝶在猶豫,要不要把陛下的事告訴花妖。

“那你說說看。”阿盞漫不經心地追問著。

“我”莫蝶支吾了半天還是不敢說。相處的這段日子她已經看明白了,花妖的善惡全憑自個兒的好惡,不是什麽大奸大惡之人,但善意也是有限的。這很正常,人與人之間的善惡觀都不一樣,但總有些普世的善是一致,有些普世的惡是受約束的。

花妖不在這個範圍內。她自己就是一個世界,她的世界有另一套規則。

“你不會是想引阿織出來,將我倆一舉拿下吧”阿盞懶懶地坐起身道“這附近,或許藏著許多你的師兄師弟師姐師妹等著給瘋道報仇吧”

“沒有。師傅只有我一個徒弟”莫蝶趕忙解釋道。

“是麽”阿盞緩緩摘下手腕上掩蓋妖氣的鐲子,撇嘴一笑“那咱們就看看。究竟是有,還是沒有”阿盞話音剛落,已經有人影朝這邊飛來。

是道士。

先是一個,然後兩個,三個

“我真的不認識這些人。”莫蝶提起劍,戒備地看著四周。

“既然不認識,那殺了他們也沒什麽吧”阿盞飛到莫蝶身邊,輕聲耳語道“這幫道士是聞到妖氣來殺我的,你若能救我一命,我便還你一命。要不要救你想救的人,你自己想清楚啊”

莫蝶側過頭驚駭地望著阿盞。要殺了這些人才能救陛下麽這就是花妖給她定下的規則麽

莫蝶回憶著阿盞說過的每一字,她拔出劍破開結界,向阿盞確認道“你說的,我救你一命,你還我一命。”至於要不要殺掉這些道士是她的事,不殺這些人,她也有自信能帶花妖沖出去

“嗯。我說的。”結界已破,可是阿盞並沒有走。她知道小道姑藏的什麽心思,想著不殺人就帶她走。怎麽可能

前來捉妖的道士將二人團團圍住。

他們是聞到強大的妖氣趕來的,可是來了發現不止有只千年花妖,還有個小道姑。關鍵是這小道姑他們還認識

“莫仙師”一個中年道士率先向莫蝶行了禮。太史令梁稟天在道門人士之中是個傳奇,而莫蝶是那個傳奇唯一的弟子。

莫蝶笑著回了禮,從腰間取出禦賜腰牌道“這花妖是陛下點了名的欽犯勞煩各位白跑一趟了。”

“哪裏哪裏。”中年道士看了眼阿盞,疑心道“既是欽犯,莫仙師怎不制住她”

阿盞噗嗤笑了,扭腰走到莫蝶身邊,伸出左臂勾住莫蝶的脖子嬌滴滴地道“傻道士,因為莫仙師是騙你們的啊”

中年道士像是逮住機會一般,不等莫蝶辯解就對阿盞動起手來,別的道士也紛紛出招。阿盞故意不躲,等著莫蝶來救。她敢這麽玩也是看這幫道士弱,她受幾招不會有什麽大礙,要是瘋道那樣厲害的,她早遛了。

莫蝶遲疑著,猶豫著,掙紮著。在道士的劍快刺到阿盞時,莫蝶出手了。

鐺鐺鐺

一通脆響後,道士們的劍尖都被莫蝶擋開了。這個畫面,像極了那日在北山。阿盞忽然意識到她和阿織其實已經欠小道姑兩條命了。

不知道怎麽回事,阿盞的眼眶忽然熱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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