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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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是夜,十七娘躺在臥榻內側,毫無睡意。左右輾轉一會子之後,聽見一旁的趙斐然也不睡得不踏實,她心中不安定,不敢再亂動。

此前的言語,那句“你只有一個”,十七娘並未答話。

她僅僅是說道,“等等,我要想一想。”

話音落下,他瞧見趙斐然眼中的落寞,瞧見他徒然散去精氣的身影。她想再開口找補,一時又不知道說個什麽。眼前的一切,於她而言,太過突然。她不知道這樣突如其來的喜愛,緣由何在,不知道這樣強烈的情感,能堅持到何時。

她希望得到蒼天的眷顧,他們之間有個美好的結果。

可臨到頭來,蒼天眷顧如斯,她又有些害怕起來。

怕自己不能回應,使人落空,更怕他對自己更為了解之後,遲來的後悔。

今夜,她沒依著早間的胡亂言語將趙斐然攆去天光殿,由得她們同臥而眠。

一人一床衾被,挨得緊緊的,掩蓋住內間兩人,隔著鴻溝的身軀。

無眠之夜,豈止一人。

大婚第三日,趙斐然前往詹事府議事,忙得像條狗,晚間也不曾回來。第四日也是如此。十七娘看著空空碗碟,對面無人的玫瑰椅,惴惴不安。覺得自己該做些什麽。

銀桂許是看出些苗頭,別過眾人來勸,“娘子,嫁妝冊子,要不問問殿下的意思,幾位王爺的添妝送禮,委實有些貴重。”

這事兒,昨日便查探出來。十七娘原本想著,他早晚要回來,什麽時候問都一樣,卻不想,這一等,就是兩日。

說來,兩日也算不上什麽,偏生那會子趙斐然說過那樣的話,這兩日像是刻意避之不見。

聽得銀桂的話,十七娘點頭,“去將那日我寫好的冊子拿來,再有別的什麽,一概問清楚了。”

銀桂早已經準備妥當,當即奉上。

十七娘將冊子握在手中,細細摩挲,終究是有些猶豫。

去見了,若只說正事,不說其他,顯得多跑一趟似的,若說別的?

可她還不曾想明白呢。

猶豫一番,十七娘吩咐道:“算了,再等等,說不定殿下今晚就得閑了呢。”

銀桂動動嘴,沒說話。

哪知,不過是下晌,金桂急匆匆來報,“娘子,殿下宣召老爺入東宮,眼下正在天光殿說話。”

“你說什麽?這麽快!”

快得她沒能親自稟告。

“殿下是得了誰的消息不成?還是阿爹這兩日又不安分,做了什麽錯事?你可曾聽到他們說了什麽?”

十七娘接連幾問,金桂支支吾吾,一個也說不上來。

半晌才找到自己的嘴,“娘子,聽詹事府的邱大人說,殿下準備擇日調老爺入詹事府任職。”

十七娘一掌拍在案幾上,“他瘋了?阿爹那樣的……”

她氣憤,一掌拍得案幾上茶盞落下,碎裂開來。幾個丫鬟驚呼,十七娘好似聞所未聞,只一個勁兒問金桂:“這消息,你從何處得來的?”

“娘子,邱大人尋到奴婢,特意來說的。”

“邱大人說話時,你瞧出個什麽來?”

“邱大人,像是有些不滿。”

邱大人不滿,邱大人極其不滿。他們幾個詹事府老人,盼著殿下成親,盼著殿下休息三兩日,卻不想成親了反倒比從前更甚,忙得喝口水的時間也無。氣煞人也。

十七娘不知這些,她權當是詹事府也對趙斐然的令有所不滿。

一個著急,邁步朝外走去。及至承恩殿門扉,卻是一手撫住門框站定。那日的話,那東宮上下俱可聽她調令的話,當中可不包括詹事府,不包括政務。

念及此,十七娘腳步頓住,只靠在門框上發呆,雙眼空洞望著前方的天光殿。

眼下的天光殿,外間廊下孫杜領著一幫人親自關防,連宋大監也只能在門口守著。門扉緊閉,一絲窗戶縫也無。

其內,趙斐然上首落座,王康左下。君臣之道,無半分翁婿。

如此這般坐著,也有些時候了,王康從最初的興奮,到不安,慢慢惶恐起來。他額頭大汗淋漓,背心濡濕,仿若置於七月烈陽之下,哪裏是三月暖陽。

“殿下,”王康忍不了,低聲看向趙斐然。

趙斐然聽罷,緩緩翻動書卷,“王寺丞再等等。”而後繼續埋頭看書,半點不管王康死活。

約莫半個時辰之後,趙斐然收起書卷,含笑問話,“近來,王寺丞可好?”

眉目含笑,眼神犀利。

王康即便是個夯貨,也知這話不妥,當即搖頭,“殿下說笑,臣一直這樣。”

“哦,聽王寺丞之言,宣德坊王家四房的日子,一向是個好日子了?!怎的同孤打聽到的消息,有所不同呢。”

又是一句狀若閑適,實則逼問的話,王康心中惴惴,“殿下,我……我……”他想倚老賣老,或借幾分岳父薄面,使趙斐然莫要多問。

“如何?有什麽不想使人知道不是?”

王康哆哆嗦嗦,“殿下,往後……臣再也不敢了!還請殿下饒恕這次。”

這人終究是個蠢貨,還未如何便著急認錯。果真如人所言,只有心氣高罷了,其餘的,連個草芥也不如。

此言一出,王康請罪之間還不忘去看趙斐然作何反應。見人毫無痛癢,不說寬恕,也不責備,王康心中的不安之感愈加強烈。

他略略思索,不顧自以為的岳丈臉面,請求道:“求殿下寬恕,莫要牽連十七娘。她是個好孩子,倘若被我拖累,倒是可惜。”

聽人說道十七娘,趙斐然終於來了精神,“你可記得,今日是十七娘成為太子妃的第幾日?”不等人回話,“新婚一月未過,按理,未回門,未拜過宗祠,還算不得禮成。你這個做阿爹的,如此見不得自家姑娘好麽!”

若說原本王康尚有幾分僥幸,覺得太子愛惜十七娘,定然不會恨恨責罰自己,那而今這番話出來,算是徹底了結他的妄想。

“殿下,都是我一人,都是我一人的錯,不關十七娘的事……”

不待人說完,趙斐然闊步走到王康跟前,居高臨下看他,

“孤不管你從前是何脾氣秉性,有何高願未了,從今往後,你來東宮詹事府任職。在東宮門下,一切聽從孤的安排,切莫再生任何事端。出了皇城,自有別人替孤好好看著你。你那夢寐以求的承恩侯,能不能到手,全在你自己。你若是管得住,單憑你有十七娘這麽個姑娘,榮華富貴少不了,你若是管不住,你家中幾口人,連帶那幾個還未成親的小子,一概抹了去,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

王康恍惚中,似都聽見了,也似都沒聽見,只是一個勁兒點頭,一個勁兒表忠心。

趙斐然見不得他蠢貨模樣,命他起來,不必如此可憐,他們之間尚且還有翁婿之情呢。

王康雙股顫顫,連聲道:“不敢,不敢……殿下……”

“你還有何話要說!”趙斐然不耐煩。

“無事,無事!臣……臣謹記殿下教誨,萬萬不忘。”

深深盯了他好幾眼,又命宋大監開門,散了一眾侍衛,趙斐然和王康假模假樣好好說了一會話,方才送人出宮城。

這時候,已然是月華清輝,宮燈搖曳。

哪知,王康方才走到日華門外,還未出得東宮地界,冷不丁瞧見一人從樹蔭下走出來,攔住去路。這人僅有個小丫頭子伺候,氣急敗壞,雙眼淩厲。

來者不是王十七娘又是誰。

話說今日下晌,王十七娘在承恩殿門扉處,不過是徘徊了片刻,便定下來朝天光殿而去。雖調令王康來詹事府是政務,可她總覺得跟自己,跟那日陛下的訓話,脫不了幹系。是以,不再猶豫。

還未入到天光殿大門,就見守衛森嚴,不是尋常。十七娘冷汗津津,料想是自家那個蠢貨阿爹犯了大事。越過守衛,朝內殿而去。及至殿外三五步,她突然想起那日趙斐然的話,他說這事不大,讓她不必操心。

登時腳步一頓。如此陣仗還能是小事??

他不想讓自己知道罷了。

遂招來廊下伺候的宋大監,從天光殿另一側的偏殿小門,悄無聲息入殿,將一切看在眼中。

而今她來問話王康,有氣憤,有後怕,更有一絲絲說不明道不清的感覺。

“你除開秦王、晉王府上赴宴,你還做過什麽?”

十七娘的問話,來得急切,來得毫不客氣。

王康到底是阿爹,見她如此,有些掛不住臉面,“你才入宮幾日,就如此和你阿爹說話,翅膀長硬了不是。”

“我問你話,你回答我便是,說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麽。”

他左右看看,硬著一張臉,“十七,你成了太子妃,莫要將娘家人看不在眼中。你自己小心些,若是往後得了殿下厭棄,能靠得住的,還是我們宣德坊王家。你莫要自掘墳墓。”

十七娘氣得發笑,“我自掘墳墓,阿爹,你是我親生阿爹,你摸著你良心說說,到底是誰在自掘墳墓,到底是誰在當攪屎棍!”

“汙言穢語,你……你……你怎生如此不堪。你身為天家兒媳,你的體面呢,你的氣度呢。”

女子斜了他一眼,不再與其爭執,一徑說道:“你收人錢財,還膽敢放入嫁妝冊子,招搖得很,你莫非打量著全京都之人都要替你遮掩不是!”

“你胡說!”王康被人卸去遮羞布,急眼了。

“哼,我胡說,那半人高的紅珊瑚,滿當當一斛珍珠,再有那……”

“王十七娘,你好大的膽子,敢汙蔑親長,誰給你的底氣。”

王十七娘輕蔑一笑,“是不是汙蔑,阿爹心裏清楚,我心裏也清楚。我只是盼著阿爹活得長久,好好享福。若是半道生了不好,滿盤皆輸,那怎生一個慘字了得。”

目下的王十七,再不覆平素乖順,暗夜幽幽之下,頗有幾分地域來使的味道。王康看在眼中,想起此前種種,一攤子腌臜事兒,氣血上湧,怒罵。

“你個混賬東西,詛咒自家阿爹,我看你是活膩歪了,你信不信,我今夜就開祠堂,將你除名。往後我們宣德坊王家,沒有你這樣的不肖子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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