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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城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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嵐城行(三)

緗緗雙唇微張,眼神疑惑,沒回答慕容沇此話,而是道:“你是不是偷跑回來的?此等異象邊防不是應更註重防守?你身為主將之一,怎能擅離職守?”

慕容沇誒了一聲,從懷中掏出了外出文書,其中虎符大印清晰。對於內容緗緗想細看,可已經被其又收了起來。

“擅離職守乃大罪,我可沒那麽愚蠢。”慕容沇站到與緗緗一側,擡頭望著天:“難不成你以為我是為了你特意從軍營裏跑出來的不成?”

這倒弄得緗緗沒話說。

廊下竹簾並抵禦不了多少風沙,眼見著天越來越紅,紅到有種仿佛身處陰曹之感,很是詭異。因著天幾乎都被紅色籠罩,超過身旁幾丈就看不清東西,是以緗緗一整日都在屋內待著沒出去。

同樣待在屋內的還有慕容沇。

趕不走,緗緗也就不想廢那個勁兒,坐在軟塌上與他手談一局。

木荷梧桐一旁伺候,安靜許久無話。

慕容沇執白子,捏了一枚在兩指之間把玩,笑看棋局形式,眼神很是玩味。他一只腿彎起,姿態閑散,直磨蹭了一盞茶還沒落子。

緗緗忍不住催他:“若這一子落不下來,你乖乖認輸便是。”

“你棋風為何變了?”

“輸給過你,自然不能一直輸你。”

“難為你特意琢磨了如何針對我。”

“我只是想贏罷了,是你是旁人,對於我來說無甚差別。”

緗緗說得淡淡。

慕容沇視線掃過她脖頸上的紅繩,那笑就有些寵溺。被看的人品不出來,木荷卻已經拉著梧桐退到了外間兒去了。

一開始梧桐還不願意,被拉了兩回才不情不願跟著出去。

慕容沇道:“我下這裏好了。”

緗緗微微湊首過去:“你確定下這裏?”

“是。”

“這回你再用老招數不管用了,我早就防了你這一手。”緗緗說著落下一黑子。

慕容沇重新捏了一枚白子,不經意道:“真打算去關外嗎?”

“嗯,若想互市少不得得走動,都督府都安排好了,怎的?你此行目的難不成也要去關外不成?”

“那倒沒有。”

這話緗緗根本就不信,她此行關外,二十四部還不知道是個什麽境況。除卻互市之事,北厲也摻合了進來,若慕容沇會坐壁上觀才會讓人疑惑。

不過緗緗樂得裝一裝。

“可是軍中有何動靜?”

“無。”

“和我說說也不行嗎?”

這帶著詢問的語氣不常見,慕容沇不知緗緗自己是否有察覺到這句話還帶了一絲撒嬌之感,他搖搖頭:“九州一戰已可保南朝十年無虞,我父親與我只要在一日,異族與北厲就不會輕舉妄動。”

“那你這回出來作甚?”

“你就這麽想知道?”慕容沇打量著緗緗道:“我倒是不記得你對軍務也有好奇之心。”

“不是對軍務好奇。”

“對我好奇嗎?”

窗外風沙漫天,室內點著蠟燭,明亮又暖。蠟油盈滿,燈芯垂落其中,發出輕輕的滋啦聲,兩人對坐,四目相對,緗緗先低下了頭。

也不知道是不是成親之後的時日都將精力放在了心裏那點兒心結去了,慕容沇此刻才發現,緗緗像是又長高了一點兒。那脖頸白嫩得如同上了一層釉光,周身縈繞的盛氣淩人疏離之感似沒了。

或許,她的性子一直都不是冷漠,只是冷靜罷了。

慕容沇不知怎的,忽心裏頭就生了一絲迷茫,他發現自己是不是某種程度上根本就不了解緗緗這個人。初初為色,後因好勝之心,可直到意識自己這顆心栽了的時候,他還是不了解她。

因著不了解,緗緗此刻這幅反應,慕容沇沒靠近,反倒是往後靠了些。

觀美人,無酒也醉人。

安靜得恰到好處,讓人舒心。

緗緗沒看他,而是將視線挪到了棋盤上,慕容沇便順勢落下一子。

兩人的額頭因著動作靠得近,慕容沇就又聞見了她身上的那股子天生的冷梅香氣。

“你小字緗緗,為何不是香氣的香?”

緗緗避開他的氣息:“因我的母後喜好鵝黃之色,恰好我天生懷香,兩相折其中,便取了‘緗’之一字。”

“我看你倒是歡喜墨綠較多。”

“嗯,沈靜,悠遠,濃濃生機,所以喜歡。”

“原是如此。”

“那你呢?為何單名一個‘沇’字?難不成是因為出生在沇水之邊不成。”

半晌都沒動靜,緗緗當著慕容沇不會回答之時,他才道:“是也不是,我娘親當初想將我溺死在沇水之中未遂,便將此取做了我的名字。”

緗緗待落子的手頓住一瞬,落下才道:“為何?”

“她不愛我爹罷了,所以連我一同怨恨。”

“我不明白。”緗緗此言並非無端說出,只是慕容氏族算做大族,歷經幾朝不倒,其族人出過太傅,出過名將,往上多翻幾代還有皇帝。她是不知道慕容沇的娘親是誰,但是嫁與慕容氏,於女子來說是殊榮。

既已是殊榮,大司馬慕容垣更非庸才,如此更應靠夫家帶動母族興盛才是,怎可為情愛便生溺死嫡長子之心?太過愚鈍,且緗緗覺著,慕容沇娘親所愛慕的男子未能迎娶她,便能窺見其不是能力不足,就是優柔寡斷的性子。

為這樣的人葬送一生,太癡。

“是嗎?”慕容沇從未想過與緗緗生兒育女,緣由就在此。他不想步自己父親的後塵,也不想孩童成了怨恨不甘的容器。

“對,設身處之,我絕不會如此。”

慕容沇卻覺得,當真是緗緗,怕就不是溺死未遂,而是魂歸塵土了。

棋還在下,緗緗又道:“我從不知原是這樣的。”

“上京城裏人人畏懼我父親權勢,自然三緘其口,你不知才是正常。”

“那你姨母?”

“我娘親是為她而死。”

這下緗緗是真不知如何接話了,一個願為妹妹而死的人,卻忍心溺死幼童,怕是和大司馬之間的恩怨情仇遠遠不止慕容沇嘴裏的那一句愛憎。

緗緗將手邊的糕點朝著慕容沇推了過去:“嘗嘗?二哥做的。”

就見慕容沇很有些生澀的嗯了一聲,這才將那糕點送入口中。他和緗緗前世相伴十餘載,因著多是他強迫,如此相處還是頭一遭。他也才意識到緗緗從小受名師教導,涵養極好,哪怕是厭惡自己,提及往事仍不願戳了傷口。

安慰得笨拙,該是說好,可又總讓人心裏生了惶恐。

如此,慕容沇就是想再親近些,也不能了。

屋子裏又安靜下來,只能聽到落子之聲。

因他二人難得如此,在外間兒守著的木荷梧桐也不知何時退出了屋子。

再等有些動靜,已經到了用午食的時候。

桌上菜色簡單,嵐城多食羊肉與饢餅,可緗緗吃不慣,羊肉只有一小碟,並兩個素菜一豆腐肉湯。

那豆腐做了辣口,慕容沇不喜,這回倒用調羹小口喝了些。

木荷送上茶水,以供其解辣。

食不言寢不語,緗緗用飯的規矩也好,等兩人都撂了筷子,才道:“待風沙過去,我便要與江大人還有二哥一道出城,都督府都事無巨細安排了,白鶴就不用跟著了,正好和默傷一處,留在嵐城以做接應。”

“或你此行有需,與你一同。”

慕容沇沒拒絕:“也好。”

待菜食撤下,緗緗起身:“那駙馬自便。”

這是送客的意思,換做旁人,慕容沇不用對方開口自己會走;換做以往,劍拔弩張,他也會走;可眼下慕容沇略微貪戀這和順,也生了再多看看她的意思就沒動。

緗緗又站了一會兒,慕容沇才撩了衣袍的下擺,慵懶道:“這院子可有我休憩的屋子?”

木荷道:“回駙馬,一直有的。”

所以說慕容沇對木荷是真生不了一點待見的心。

等緗緗午睡醒來,木荷上前給其整理衣裙,眼中含笑:“殿下難得和駙馬這般。”

“話多。”

木荷聽著她語氣沒什麽不耐的意思,又道:“駙馬在隔間兒歇著了,晚食可要一齊用了?”

緗緗沒說話,這就是無可無不可的意思。

“外頭風沙還是大,殿下可要撫琴打發打發無聊?”

“不必。”緗緗蹙眉:“將阿紮娜喚來。”

“是。”

這回緗緗將阿紮娜帶在身邊,沿路到現在,她都沒什麽動靜。越是如此,越是讓緗緗在意她身後到底是什麽人,少不得還得多試探試探,因這次要將其帶去關外,多問問總是好的。

兩人一待就是一下午,到了晚食,阿紮娜出去剛好和慕容沇迎面撞上。

阿紮娜迅速低下頭,慕容沇知曉其是緗緗的胡語老師,並未在意。

幔簾輕薄,一腳跨進門,透過輕紗看到緗緗已是換了身兒玉色的曲裾,他繞著簾子過去,邊走邊道:“你既要去關外,衣裳可做了?”

“你怎的連這事兒都要問?”

“自是怕你倔性子上來,不喜那樣式,死活不穿反而耽誤了正事兒。”

梧桐插嘴:“駙馬可是誤會了殿下,早早就備上了呢,還是在府邸裏時楓葉姐姐布置的。”

緗緗望了眼梧桐,木荷上前擰了梧桐胳膊:“主子說話,你插嘴倒是快。”

慕容沇擺擺手,坐在了離緗緗一丈遠的老虎椅上:“可穿上讓我瞧瞧?”

“你便是連這都好奇?”

可哪裏是好奇,實在是此處衣著太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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