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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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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世面

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緗緗對於十六歲的慕容沇都沒什麽印象。她只記得他身上的罪孽,其餘卻是沒什麽記憶。

前世因著大司馬慕容垣戰場判斷失誤,導致南朝十萬將士慘死,更是連丟六座城池。給了異族淩虐中原之地的機會,慕容垣自知無顏面對南朝百姓,愧對帝君信任,自刎於回朝之路。

可有什麽用呢?這一戰大傷元氣,傷及南朝根本。

是以緗緗上輩子覺得慕容沇就該和他父親一同死,而不是茍活在這世上。也就是父王憐憫,才留得慕容沇一命,結果卻是養了只白眼狼。

驚月樓高,高處風聲獵獵,吹得宮服緊貼了緗緗的身子。高髻上四蝴蝶鑲紅寶石金步搖的蝴蝶翅膀也隨風晃動,有蝶夢之感,這幅美人光景,總是不大真實。一時銀杏與木荷就看呆了去,像是緗緗隨時都會乘風而去,羽化登仙。

緗緗擡手扶了扶被風吹得晃得有些厲害的步搖,視線卻沒錯開,還是盯著慕容沇處。剛才慕容沇朝著自己看過來的一瞬間,緗緗心裏有些訝異。因著樓與未央宮前殿還是有些距離,她在高處也不過只能模糊確定個身影罷了。

何故慕容沇就會看了過來?

緗緗對於鬼神之說並未真正探究過,可自己確實重生了沒有錯,那慕容沇是否也是重生?緗緗多疑,也警覺,慕容沇那一側頭就讓緗緗起了疑心。

“走吧。”緗緗道。

木荷沒想到緗緗只是上來瞧了一會兒就要走,大司馬一行人還未受封,那繞一大圈來驚月樓是為何?木荷順著緗緗的視線去看,也瞧不出個所以然。

等下了驚月樓,緗緗先回了幽若宮。她有些累,便卸下了釵環,只用玉梳將頭發固定,隨後換了身兒蘇輕羅墨綠繡同色蝶的直裾常服,去了幽若宮內的綠水榭。

綠水榭三面臨湖,四周只用輕紗竹簾作遮擋,榭上是矮桌與蒲團,擺設簡單。一架古琴於矮桌之上,與榭同名,或是說這榭其實就是為了這柄綠水琴所造。

上輩子立府之時,因著愛這處水榭,這琴也就沒帶走。

緗緗站在橋邊,沒讓伺候的人跟著,自己朝著榭中走去。這處她本是極愛,結果被圈禁的那些年裏,慕容沇或強迫或軟磨,還有一次不惜用了藥也要將她裹來這處,只為讓她彈曲給他聽。

緗緗看著紗幔飄揚,面上兒不顯了異常,攏在袖中的雙手指甲卻將血肉摳破。重新再見慕容沇,哪怕只是遙遙瞧上了那麽一眼,只是一個不真切的身影,她心緒就有些崩裂。隨即便想到這綠水榭,這是受辱之地,化為灰燼也難滅她心頭之恨。

慕容沇暫時殺不得,這處水榭...

緗緗站到綠水琴前,暫未坐下。她想了許多,如果說慕容沇也是重生,她若毀了這水榭,消息傳出去,慕容沇便知曉她是重生,可不毀...緗緗坐了下來,十指摸上琴弦,指甲蓋處還有摳破的血跡,她冷眼輕彈一聲,古意之調響起的瞬間雙手立即擱置琴弦上,阻隔了琴音,閉了眼。

木荷比銀杏敏感細心許多,她不錯眼兒地看著緗緗,總覺得這兩日殿下及其反常。往日裏晚間兒若有了宮宴,這會兒殿下必然是午睡去了,便是不睡,卻也不會來這綠水榭。

雖然緗緗神態行止瞧不出什麽異常,但木荷就總覺得緗緗心緒不寧。

或者說不但心不寧,更似動了脾氣。

木荷戳了戳銀杏,小聲道:“你昨兒伺候殿下的時候,可有什麽不對勁?”

銀杏不明所以:“沒啊,殿下就練箭。”

“可提了什麽?”

銀杏搖搖頭:“怎的?殿下怎麽了?”

“沒什麽,就總覺著殿下這幾日像是不大高興。”

銀杏小聲道:“姐姐,咱們伺候殿下這許久,你何曾瞧殿下多高興過。”

這倒也是,木荷對這常年清冷自持心如磐石的主子,是習慣了的。只盼著主子心氣兒好些,省得其他伺候的人也跟著提心吊膽。否則真不小心沖撞了,被趕出宮是發賣了都算好的,就怕被仗殺。畢竟這事兒也不是沒有過。

“取把斧子來。”

木荷聞言心頭一跳,也沒敢多說什麽只讓了梧桐去取。等斧子取來,木荷上了水榭遞給緗緗,就瞧見了緗緗手上的細小傷口,她沒敢言語,往後退了幾步。

隨即,就看見緗緗冷面冷眼地將綠水琴劈了個稀巴爛。

木荷瞳孔睜大,這柄綠水琴,世間只此一個,乃是名家遺世之作。沒成想今日就毀在了這祖宗的手裏,木荷心上一陣肉疼,更加確定緗緗這兩日反常至極。從小愛的琴都劈了,也不知殿下是怎的了。

木荷側頭看橋邊打算跑過來的銀杏,擺了擺手,示意銀杏不要動。

“拿去燒了。”緗緗丟開手裏的斧頭:“把宮裏所有的琴都給本宮劈了,拿去燒柴。”

“那公主府裏的?”木荷沒忍住問。

“你說呢。”緗緗瞥了一眼木荷,雙手又攏在袖中,像是剛才拿著斧頭劈琴的人不是她似的:“庫裏那柄知音古琴,送去漪蘭殿。”

“是。”

木荷讓梧桐去送的時候,梧桐不明白了,知音古琴名貴,何故要送去給六公主。送去給六公主根本就是暴殄天物,還不如毀了。梧桐心裏對養在皇後身邊兒的六公主一向瞧不上,抱著知音根本就不動。

“站著幹嘛,去啊。”

梧桐一臉不樂意:“六公主每回見了殿下連聲阿姐叫得都假惺惺,還總盯著殿下的東西,這琴送她還不如燒柴。”

木荷聞言氣得上手掐了梧桐胳膊:“你也是打小兒伺候在殿下跟前的,幾個膽子敢編排主子是非。”

“殿下一向護短兒,咱們用心伺候,殿下才不會怪罪。”梧桐脾氣也上來了,被掐疼了還是不願:“這琴要送姐姐去送,我不去。”隨即將知音塞到了木荷懷裏。

這會兒半下午,緗緗在臥寢休憩,銀杏裏頭守著伺候。木荷則站在殿外檐下,看著跑走的梧桐跺了剁腳,不過木荷卻是沒想著讓銀杏和楓葉去送,那兩個性子擁護殿下的勁兒比梧桐還誇張些。

木荷便親自走了一趟漪蘭殿。

要說木荷與銀杏都是緗緗身邊兒伺候的特等大宮女,因著木荷年紀大些,行事穩妥,是以一向面子更足些。像這種送個東西的活,木荷親自來送,倒讓阿如很是意外。

木荷恭敬行了禮,將琴遞給阿如身邊的蘭思手裏:“殿下命奴婢將這知音送來給六公主您,殿下說公主琴藝越發精益,該有柄好琴作配。”

阿如早看上了緗緗得的這柄知音古琴,沒想到她這三姐姐還當真給她送來了。阿如心裏頭十分歡喜,面兒上卻端著,只道讓木荷與緗緗好好說了謝意。

木荷沒多待,便走了。走時心裏嘆了口氣,心裏想著也不怪銀杏梧桐幾人都瞧不上這六公主,著實作派假了些,明明那眼睛都黏在琴上錯不開了,可有什麽端著的。賞錢也不給,什麽時候去拜謝殿下也不說,禮數有失。明明都姓蕭,一家姊妹,怎的就比自家殿下差了這許多。

阿如在意不到此等細節,只抱著古琴就練了起來,打算今夜宮宴之時彈奏一曲。

皇家宮宴,由頭又是收覆九州,驅逐異族的大喜事兒。所以這回宮宴很是熱鬧,朝臣及其家眷先到,一時交談好不熱鬧。

皇子與公主也陸續入席。

緗緗不急,收拾停當,不早不晚的到了宮宴處。

宮人一聲高喚:“安寧公主到。”

在場眾人便齊齊錯頭看向了入口門廊處。眾人早就聽聞安寧公主美貌之名,見過的盼著再瞧瞧,沒見過的則想見識見識安寧公主是否真如傳聞所說。

月光清冷,宴會處卻又明燈無數。一冷一暖光照則顯了黃,可當安寧公主蕭允慈出現,這昏黃卻在其身上消失,只餘下了清冷的瓷白。

南朝黑色為尊,她身量高挑,身著烏黑冷絲鍛銀線繡制百花紋樣曲裾,銀色腰封將少女腰身勾勒得更為明顯,視線上移,領口是當下時興的穿法,露出了肩頸處美好的兩彎新月。她又外攏一層黑紗,去了黑色的沈肅幻化為神秘。

再然後就是那張臉。

桃花眼並無多情,尊貴身份讓這雙眼裏更多的是一種淡淡;鼻子精巧高挺,宮燈的影子劃過,似也恐驚來人,折射出的光影更添靜謐風姿;薄唇冷情,今日她卻上了口脂,似紅梅之色,更顯瑩白;仍舊高髻,銀質百花紋發冠並四支銀簪穿插其中,說來繁覆卻又簡;加之姿態行止出塵,所過之處一股冷梅香氣暗暗湧動,便是再挑剔的太傅或女官,都只能道句雅了。

安寧公主通身只有黑銀二色,卻又這般的好看,一下子讓宮妃、朝臣家眷、及其子女覺得自己的打扮真真是庸脂俗粉。

比緗緗晚來停在門廊處的阿如,自知自己走在阿姐身後定然要被眾人忽略,她側頭看向蘭思手裏的知音古琴,咬了咬唇。過了一會兒,看見蕭綏也到了,才從門廊處與蕭綏一同走了進去。

而緗緗早已習慣這般場合,如平常坦然受著眾人的視線。

自然也包括慕容沇的視線。

十六歲的慕容沇,緗緗看了一眼,頗覺膩歪。

心中不免啐了一句,這人渣原是從年少之時便如此風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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