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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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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床邊人細心為她掖被角,那人除了輕羅又是誰。在程思綿心中,輕羅一向是不茍言笑,冷漠疏離的性子,這是她第一次見她臉上露出溫柔細心的樣態,一向散著的青絲竟綰了起來。

見她睜眼,輕羅當然迅速縮回了手,似曾相識的場景撲面而來,曾經她進趙觀棋的房子,第一次睜開眼也是輕羅小扇在照顧她。這次卻只有輕羅一人,這屋子也正是趙宅。

“我又是被你們救回了嗎?”她剛醒來,嗓音沙啞“怎麽只有輕羅你一人,小扇去了何處?”

“小扇一直隨侍在公子左右呢,留下了我來照顧你。”輕羅依舊話語簡短冷淡,不過終於有了幾分柔情。

輕羅的功夫比小扇上乘,這是她知道的。那究竟是危機已經解除,還是他又用老手段,想來將她感動,暗示她,厲害的護衛我留下來保護你了,你看我對你多好,你該不該也對於死心塌地。

程思綿回神“姚公子那邊?”

她第一次見到輕羅露出少女般的笑,雖然一閃而過,但那本就雪白的臉上,浮起的一抹紅暈卻不是收放自如。

“姚公子他現如今是丞相了,身邊不乏高手護衛。”

程思綿若有所思點了點頭,忽然震驚的睜大了眼睛“姚文清是丞相了?!”

輕羅像是意料到她會是這個反應,平靜的點了點頭道“已經是另一種局面了。”

“你能告訴我,這段時間都發生了什麽了嗎?”

程思綿坐了起來,輕羅與她面對面坐著,緩緩道“改朝換代,局勢大變。”

程思綿心底驀地一驚,輕羅還好好的,她也還好好的,改朝換代了,那就是趙觀棋做成了。所以,如今的皇,是誰人。

“你給公子的信他看過了,也就知道了為何北戎軍實力大增。他們直奔皇都而來,不急於攻城略地,公子便推斷他們與宋承恩達成了協議。也知曉藥性如何,那些人於何時會暴斃,及時做出了策略調整。公子將宋承恩的惡行告知皇帝,皇帝不肯相信,直到太子逼宮,老皇帝心念崩塌。好在譽王趕回來的及時,北戎軍大敗。”

程思綿急切打斷“那怎麽會改朝換代,皇帝不是還活著麽?”

趙觀棋要報的是滅國之仇,他當時完全可以放任北戎不管,坐等其亂,作壁上觀,可他竟然為萬楚謀劃對策。她不敢確定他會不會出手殺掉譽王,或者會網開一面,譽王應該是十足信任他的。

“公子殺了老皇帝。”輕羅雲淡風輕說道。

“那,現在的皇帝是趙觀棋?”

輕羅依舊很平靜“是譽王。”

程思綿整理思緒,恍然大悟“這麽想來,譽王應該不知道是趙觀棋殺了他的父親。”

“譽王知道。”輕羅嘆了口氣,也覺得一時半會難說清楚。

程思綿再次震驚“譽王既知道,他……趙觀棋與我們還安然無恙?”

宋書胤這一生可以說沒有經歷過什麽波折風浪,順遂的人生就像世人以為的,皇子該有的命格他都有了。榮華富貴,爹娘疼愛,長相俊美,書畫造詣,婚姻美滿。那麽,血親的父親被殺害,他那麽純善的人竟然忍下來了?還是當真被權位蒙蔽了雙眼,認為一切理所應當。她不知曉其中根由,但她認為這對於心性尋常如她的人已是莫大打擊,譽王向來仁善,不懂事的孩童也不忍責罵,怎麽會願意踩著身生父親的屍體上位。

他若是知道是趙觀棋殺害的,那是指定不會原諒的。善良之人心狠起來才是最可怕的。

“你家公子還好嗎?譽王已成帝王,帝王之怒何其可怕,他會不會被報覆?”她皺眉擔憂道。

輕羅請她放寬心,安撫道“如今的朝堂,公子才是操控者,小娘子不必憂心。公子讓我轉告你,待他做成一切,會帶你回江淮去。”

輕羅又道“公子還讓我轉告小娘子,蘇家並非有意參與當年的謀反,不是叛亂之臣,實乃因受人挾制逼迫。是因為被呂勝山逼得走投無路了,才會受人挾制。”

蘇家與呂家,不堪往事回首。程思綿來不及細想,先問道“我父親,是受什麽人挾制逼迫呢?”這些,她是一直不知道的。

輕羅說道“必然只有那最高統治者,才能逼迫人於絕境,給人一絲生的希望。直到最終的深淵,你父親也沒能等到。這些,我還不甚清楚,公子快回來了,他會同你說清楚。我只得知,這事情因蘇呂二家的矛盾而起。”

輕羅能與自己說這麽多話,程思綿已經很是感激,忙對她道“我已經無礙,勞煩你費心許久。輕羅你去忙著罷,我能照顧好自己。”

輕羅只當她是想一個人靜一靜,點了點頭便起身出去了。

許久未見陽光,她起身過去推開了封閉的窗,日光傾瀉而下,白茫茫一片,刺得她睜不開眼。

蘇家是被呂家逼迫得走投無路了嗎?程思綿仰頭閉眼,不禁苦笑。她這一生到如今,孤寂淒涼,並沒有什麽朋友。幼童時候有一女伴,她曾經也以為她們會是一同長大,無話不說,親密無間的閨中密友。直到某天,那人呼朋引伴,將她冷落在一邊,故意讓她聽到惡言。那天是呂姒卿的生辰宴,也是呂大人加封丞相的日子。呂姒卿親口對她說,她厭惡極了小心翼翼奉承討好她的日子,山水輪流轉,如今她不願再與她這病秧子交集。她還反思痛苦過很久,飽受煎熬,卻不知自己究竟錯在何處,認了自己就是是孤星的命。

蘇呂兩家皆是來自江淮,她們的父親本是同鄉師兄弟,蘇雲發略年長些,也早早取得基業,可以說很是扶持呂家了。她搞不懂,呂家為何恩將仇報,以前不曾想過這些,竟是忽略了那麽多。

趙觀棋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她的眼睛被太陽那麽一曬,舒服了很多,又看了會小院裏的景色,各色菊花盛放,時而清香撲面襲來,心情也慢慢舒緩了些。

回轉身子,那一身青白素衫的男子就站在她身後幾步,與她共同欣賞景色。這是她第一次見趙觀棋穿這麽素凈清淡的顏色。

她擡眸對上他的眼,他的眼睛依舊黝黑深邃,薄唇淡紅,鼻梁□□,白皙的臉上多了幾道劃痕,觸目驚心。

“你受傷了?”程思綿不自覺問了出來。

“無礙,小傷。”趙觀棋聽她關切,微微彎起唇角,露出和善的笑來。

她也不知他的身上傷了幾處,看也看不見,也不好多問了。便也淡淡一笑,覺得二人距離太近,往旁邊挪了挪,躲開了。

“剛剛輕羅是不是同你說了蘇府的案子,我查清楚了,我細細講給你。”

二人直接仍然有小小的嫌隙,氣氛略微緊張。程思綿隨著他到小桌旁落座。

“我也不太清楚,你們蘇氏一族與呂氏的關系淵源,只說我查到的。”趙觀棋有些緊張的解釋了一句,才繼續道“蘇呂兩家前後年來到京城供職,起先你們兩家關系像是十分友好的,這你是知道的。變故出在呂勝山官位升遷高於尊親以後,他處處打壓蘇家,明裏暗裏,這是我調查到的所有相關事件的卷宗,與查訪了一些當事人的筆錄。至於後來為何蘇大人會為翼王做事,也是因為在官場被呂勝山排擠得走投無路,萬楚皇帝許諾蘇大人聯合做一場戲,保蘇家安寧。”

“所以官家並沒有踐諾?翼王謀反也其實是京城的一場陰謀,是嗎?”程思綿心中酸楚,忍不住問道。

“不,他踐諾了。他沒有對蘇家下達誅殺令,不過似乎也是下達了流放令。經手承辦者是太子宋承恩,他暗中作梗,將尊親的首級用作拉攏丞相派的敲門磚……後來的事,便是你我親歷的了。”

可是後來,他為何又拒絕了丞相府的婚事,起先殘忍的讓她滅門是鬧著玩麽?

趙觀棋知道程思綿思慮什麽,道“呂勝山起初並未接受這敲門磚,甚至上書參了太子一本,兩派結下了梁子。所以呂勝山恨蘇家,處處刁難,但又沒有動過要取人命的念頭。更多的我也不得而知了,可能需要問問當今這位皇後。”

程思綿低頭盯著桌上刻紋,仿佛喃喃自語“她會說麽?”

“她會說。”趙觀棋目光篤定,伸了伸手又立馬縮了回去“這些事很快都會水落石出,我要做的事也馬上做成了。等到時候我帶你回江淮,好嗎?”

程思綿此時此刻想得太多,也不管趙觀棋之前做了什麽,麻木的點了點頭。

趙觀棋也並未察覺任何不對,欣然笑了。

後半夜的程思綿輾轉反側,一直睡不著覺,小時候很多忘卻的記憶突然都湧上腦海心頭,讓她壓抑,透不過氣。

其實查下去再多,都無濟於事了,如今真相已經差不多水落石出,程思綿也已經隱約知道了答案是什麽,她不想再追究下去,只求能將當年之事公之於眾,可這偏偏又是不可能的了,涉及到之人都是上位者。至於趙觀棋,他苦心籌備了那麽久,這些都在他的預期裏,都是理所應當的,她為他感到高興,但她似乎不想再留在他的身邊了。每次想到他與長公主的歡好之事,都讓她無法接受,她不敢去想還有幾個人與他做過這樣的交易。她不敢把趙觀棋與那樣的人聯系在一起,又控制不住自己總是多想。

或許,她該出去自己走一走看一看了,自由之身得來不易,見的東西多一些,人才能有所成長。

第二日起了大早,趙宅本也沒有多少下人,不知是不是碰巧,程思綿剛出門就碰上了輕羅,她一身竹葉青色輕裝,也是要出門的模樣。

“早啊…輕羅。”迎面碰上了,躲也躲不開,便就只好打了個招呼。

輕羅點了點頭,走近幾步“小娘子要出門?”

程思綿淺淺一笑,點頭稱是“去看望一下程太傅。”

輕羅收了輕劍,想了想,道“程老先生已經不做太傅了,從太傅府搬走了,公子好像在城郊給他找了座房子,我帶你過去吧?”

由頭尋得不好,她萬分無奈,只好同輕羅一同外出。

“小娘子稍後,我去拉馬車過來。”

門口也守了兩個護院,程思綿也就不好光明正大偷溜了,在門前走來走去,想了半天。本打算出了這個門,找一家出城的商隊花點錢混出城外去,現在反而不知怎麽辦了。不過說是要去城郊,那不就可以直接出城了麽,出去了再做打算,找個空偷摸走了也就是了,這麽一想,也就豁然開朗了。

程思綿展開笑顏,隨輕羅上了馬車去,一路上心不在焉的思索著,這出去以後,要先往哪裏去。

想起上次這樣坐馬車出城,是一家人在惶急的逃難,程思綿心中苦澀。阿娘與哥哥的音容笑貌仿若就在眼前。這也讓她想到了上次出城去的地方,就是離城郊不遠處的長生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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