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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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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暗夜未明,未關緊實的窗戶在夜風中發出輕微的咯吱聲響,房中有著微弱的光亮。程思綿有一瞬間的清醒,似乎感應到了心臟的跳動,她緩緩睜開眼睛,目光中還有些迷茫,仿佛想要尋找什麽。她摸了摸手腕,已經沒有了鉆心的痛感,只有薄軟紗布包裹著。而口中餘留的是覆雜的辛苦幹燥氣味。

她勉力坐起身來,環顧四周,透過床邊的白紗床帳,可以看出這就是她沒能逃出的地方,她記起劃開皮肉筋管時那一刻的無力與絕望,這條命隨著血滴細微流逝時的感覺又縈繞回心頭。當時還是太過沖動了,所幸她有掂量,沒有殘忍到讓自己即刻斃命。

捏了捏手心,有東西硌應到,她借著尚未熄去燭火的微光,去看手中之物,原來是一枚黑色棋子。

趙觀棋來過了,她心念一動。將棋子握緊,閉眼躺下,摩挲著手中黑子,感受它傳來的涼潤之氣。她如今算是逃過一劫,現下也只能先躺著裝病了。

天明的時候宋承恩來看過她,但她不想見他,幹脆閉眼裝暈。無奈太久沒有進食,肚子不爭氣的發出了輕微響動,她控制不住的紅了臉,只覺臉上熱辣辣的燒。但她始終閉著眼睛,只聽許久過後,宋承恩才又拉上了簾子,對下人吩咐“去讓膳房煮一些補氣血的粥來,餵太子妃吃下去。”

往後多日,日日如此,膳房每日都會送清淡的粥與補湯、藥膳,程思綿本想一直裝暈迷不醒,無奈人有三急,她還是被迫起來了,偷摸出去時被屋裏照顧她的丫鬟逮了個正著,消息很快傳到了宋承恩那裏。可當她清醒過來後,宋承恩再沒來過,也不曾召見她。

直到有一日,他的良娣墨秀玉打著探望的幌子尋來。她本以為那人會羞辱她,使她下不來臺,就像她還是蘇皎時,那群曾經折辱她的名門貴女那樣。她此時的模樣可謂淒楚可憐,明面上就是被太子幽禁住的東宮罪人。倒是沒想到墨秀玉表現出的是沒有一絲惡意的模樣,反倒恭恭敬敬給她請了安,送來了一大堆補品首飾,說是請她笑納。

“說句實在的,其實殿下收我入宮也是幾年了。”她坐在她身側的太師椅上,捏了捏手裏的帕子,苦笑道“也不怕姐姐笑話,殿下這麽久來從沒與我一同過夜過,我有時候甚至懷疑過他是不是不喜歡女子。後來,姐姐多次被殿下留在身邊,我才明白,咱們殿下或許就是沒遇到能讓他動凡心的,直到姐姐的出現。甚至相府千金都被殿下推去了,相府對於殿下地位的穩固,可是一股不小的助力呢。可殿下還是將這東宮正妃的位置留給了姐姐,可見殿下對姐姐的用情至深。”

程思綿只覺她絮絮叨叨半天,聒噪的頭疼,蹙眉喝水“是他讓你來的?”

墨秀玉擺手“不,這些我都是看在眼裏的,殿下對姐姐一往情深,可姐姐怎麽會做出自我傷害這樣的事來?”

她的目光匯集到程思綿露出的紗布纏繞的手腕上來,程思綿心下也能料定,這女的不過是捕風捉影,又想明白更多罷了,不會是宋承恩真心相待之人。

淡淡一笑答覆她“我說是不小心劃破了嗎,妹妹可相信?”

墨秀玉聽了自然是生氣的,她好言好語說了半天,就讓人這麽忽悠打發。她面無表情怔了片刻,凝視著程思綿,覆又笑開來“姐姐怎麽拿妹妹打趣呢,我們如今怎麽說也是一家人了,還求姐姐信得過妹妹,有什麽煩憂說出來妹妹可以幫幫姐姐的。”

世間最不可信之人莫過於主動迎上來巴巴說著要幫你的人,程思綿疲於應對她一口一個姐姐妹妹,只好推辭“沒有什麽需要墨良娣相幫的,若說真有什麽,那就請良娣說通了太子殿下撤走門口這群人,每日晃悠得我心煩。病體抱恙,需得躺一躺了,良娣請回吧。”

墨秀玉見她不好相與,又實在掂量不清她在殿下心裏頭的份量,只好訕訕行禮告辭。

可巧出了懷央閣,就碰上了信步走來的太子殿下,宋承恩見了她,眼中也有一份明顯疑惑神色閃過。他一身拓黃圓領廣袖長袍,頭戴玉璧雲紋高銀冠,氣度翩翩,負手站住。

墨秀玉也不敢再上前,堪堪停在了鵝掌楸邊行禮。

“你來這做什麽?”宋承恩毫不客氣質問。

“回殿下,臣妾聽聞太子妃病好了些才過來探望的,怕下人禮待不周,特意帶了些吃的用的過來。”墨秀玉心下忐忑,低頭回道。

誰知她的殿下一改反常,並無苛責,只不過淡淡嗯了一聲繞過她進去了。她也不知這算幸還是不幸了,在貼身侍女關懷的目光中憤憤快步走了。

程思綿本來的確打算更衣睡一覺去了,畢竟實在體虛,確實需要好好調養。誰知剛要進去裏間,那看守她的侍女春柳慌忙過來攔住了她,擋在了隔斷的屏風前。

“太子妃,殿下來看您了。您先出去招待一下吧。”

回想起那令人頭皮發麻的一幕幕,她就已經開始難堪了,故作憔悴對侍女說道“你出去同殿下說我身體不舒服睡下了吧。”

那侍女是十足的太子捍衛者,追隨者,一臉堅定的擋在那裏,毫不退讓。程思綿拿她沒辦法,畢竟確實她的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監視下,就是特意來防著她的。怎麽可能容她在她真正的主子面前說謊耍滑呢。

程思綿無可奈何的又把解松了的衣帶系緊實了,對春柳虛假一笑,折回外間。

宋承恩就平靜坐在那裏,有一搭沒一搭用指頭上的扳指輕敲膝頭,見她出來也沒什麽變動,讓她誤以為之前發生的不過一場夢,都不曾發生過那般。她沒有見禮也不落座,只是站在那裏不出一言,看他要做什麽,若是沒什麽事她只想回去睡一覺。

宋承恩見她面色蒼白又幽怨,指了指座椅“不坐麽?”

程思綿聽了才悠悠走過去坐了下來,但就是不想與他說什麽,看他一眼都覺傷神。

“本宮前來是與你有事相商。幫本宮做完這事,我無條件答應你一件事,絕不反悔。”

程思綿聞言,詫異了一瞬,蹙眉看他“什麽事都行?”

宋承恩嗯了聲“都行。”

“如那夜所說,那我想讓殿下的命呢。”她冷笑,試圖激怒他。

宋承恩眉心一顫,本來面無表情的臉上顯然陰沈下去了幾分,但他能克制“除了這個。”

蒼白的臉上閃過一抹笑,繼而認真道“開個玩笑。事成之後,殿下休了我,從今往後再不幹預我與程府的生活。”

“成交。”

“所以是什麽事,殿下怎的能確定我就會答應了?”她心下揣摩,又看不透徹。

宋承恩細長的手伸出一揚,白玉扳指泛出冷光,他示意屋內唯一的侍女出去,那一直立在程思綿身側的侍女見了,忙屈膝行禮往外褪去,帶好了門。

他這才開口說道“本宮需要一批毒藥。我知道你會制毒,且手段奇高,也打聽到了你所修的是那位江湖人百毒王的秘術。他失蹤前曾出沒在常州,所以本宮能斷定你至少同他交涉學習過。江湖曾傳揚這毒王有一味毒吸食入體可使人精力倍增,體格壯大數倍,戰鬥力提升。”

程思綿聽他描述回憶起譜冊中的內容來,似乎確實有幾頁記載了這個,只不過他既然提出了這要求,就有待斟酌了“殿下用這毒藥作甚?”

宋承恩也不顧忌,直接說道“自然有我的用途。本宮知曉你與趙觀棋有私情,現下也不想追究這些,你只要按我說的做就是。至於他,已經投靠本王,你現在要做的也只能是聽我的話,不然莫怪本宮不念舊情,將你二人誅殺。”

趙觀棋投靠他?程思綿咂舌,不過想來不過是反間計罷了,她也只好先模糊應下,後做打算。“殿下也該知曉的是,毒藥終究是毒藥,藥性一過,服用之人將會血管爆裂而亡。”

“你只管做便是,本宮急用這批藥,最好三個月內制出三千份出來。”

程思綿駁回“殿下,我只有一個腦袋四條腿,您未免過於高估我了。幾千份是怎麽都做不了的,就是給我一年時間也做不到。”

一直平靜的宋承恩忽就急眼起來,騰地從座位上起來,幾步到了她面前掐住了她的脖頸,窒息感瞬時上頭。

他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像是已經忍耐多時,想著她吃硬不服軟“你沒有資格與本宮討價還價,做不出來是你的事,少一份我從你身上割下一塊肉來。”

程思綿忙用手去扒拉開他的桎梏,在他松手的一瞬間漲紅了臉,咳喘起來“可以做出來,你得提供我要求的所有用具人力,還有,我需要先用幾天時間配出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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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秋涼過後,宋無疾的身子較之春夏便有幾分弱下來。而人往往在預知死亡的時候最想要尋求長生之道,特別是對世間之物還萬般留戀之時,或權勢,或酒色。只要有幾分可信,都很願意嘗試。

他黃袍加身,懶散盤臥白玉榻上,由楊得志伺候著服下最後一口燉的紅參補氣湯,舒服的吐一口氣,對站在一邊侍候著的趙觀棋下眼色“趙卿,朕還是有幾分提不起精神,是不是你那藥效果越來越不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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