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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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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他曾是高高在上的皇子,一朝跌落神壇,任人欺淩支使,可想到有光覆長景的使命在身,還有他那身子越來越差的母妃需要他照顧,他都一一忍了。在這個甚至會被下人奴才奴役的地方,他白日裏辛苦做活,幫襯照顧母親,夜裏一遍遍回憶曾經讀過的書本子,想要尋求到解脫之法。

令他最害怕的事最終還是發生了,他洗刷完最後一口大缸,要去井裏打水裝滿缸時,他看到那井旁圍了那麽多人,她們臉上的表情他都還記得,沒有一個人有同情憐憫之心,他只看到了幸災樂禍與事不關己。

而他,年幼的他,一朝喪失了世上最後的唯一一個至親之人,他的母妃投井自盡了,一切都破滅的那麽幹凈。他肝腸寸斷回到了與母親住的小破屋,最後找到的只剩一條準備拿來上吊的綾,或許他的母妃最後還是為他考慮了幾分吧,怕他見著屍體受不了,所以選擇投入深井……不給他留半分念想。他有一瞬間是那麽恨她,恨她無數次告訴自己必須存活下去,卻不打招呼就丟下了他。好在最後從旁的婢子口中獲知了真相。那婢子是罪奴,他們一樣算是這個地方最低賤的人,她同情他,告訴了他全部。

他的母妃,是被霍四貞逼死的。那霍四貞討得了掌事太監歡心,自以為在浣衣局就高人一等,得知了他的母妃是先皇寵妃,滿心滿眼都是看不慣,處處刁難。而就在那一日,趁他忙碌,不曾留意時,他本無上高貴的母妃就那般被那群骨子裏低賤的人折磨致死……徐登的幹兒子早就惦記過他母妃,只是明面上從未胡來過,霍四貞心思歹毒,替奸人下藥。婢子含淚:那前朝皇妃清醒時,清白之身已隕,一時情緒崩潰,墜入枯井。

瀟瀟雨聲與步履聲交融,趙觀棋每一步都如行在刀尖,如果時光能倒流,他多想再見一眼那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女人,大雨沖刷不去他心中的陰霾,除非這是萬楚皇室的血雨。

——

婚期將至,宋承恩再未出現在程府一次,只有無數珍寶禮品蜂擁而至。

太子妃喜服,是東宮差人送過來的,鑲金綴玉,紅的紮眼。程思綿拿到後並未多看一眼,擱置去了一邊,反倒將太子妃花冠拿去仔細研究了很久。輕羅得知了她就要去東宮的消息,抽身過來責怪她。小扇已經被她說服,此時兩姐妹正在隔間爭論不休。

“時機未到,貿然生事!公子如今困在宮中,屆時一切後果,誰來承擔?”是輕羅冷淡的聲線。

“那太子就差將一把刀架在小娘子和程太傅脖子上了,你以為小娘子是上趕著嫁給他麽?站著說話不腰疼,正是因為公子如今困在了宮中,譽王殿下又被遠調,小娘子才拒絕不了他,小娘子這是在犧牲自己,保全整個太傅府。”小扇據理力爭。

輕羅好似沈吟了許久,方才緩緩說道“姚文清如今雖然官階穩升,可東宮終究是皇室力量,我只能讓他在監察司找一個有機會去宮中說得上話的人,看看聖意能否有回轉的餘地。”

小扇看似一向比輕羅輕浮,此時此刻卻超常的鎮定,她同輕羅說道“監察司是做什麽的,輕羅你在姚文清身邊這麽久不清楚嗎?別讓他去摻和了,公子讓你守著他,說明他至關重要,不要攪亂了局面。小娘子這邊交給我就是。”

“別吵啦。”幕簾嘩啦一聲被打開,程思綿笑意盈盈。“你們看我好看嗎?”

她已將喜服著裝在身,入眼即是奪目的紅,流光溢彩的長袍映照出她明媚的臉盤,薄施粉黛卻已明媚至極,小扇早說過紅色總能襯得她明媚。大紅色鴛鴦石榴瓔珞霞帔,裙尾裙身皆有細密金絲鑲邊,攔腰蘇繡雲紋腰帶,勾勒出窈窕身姿,她穿過珠簾,朝她們轉了一圈,鳳鳥花木金花冠耀眼,雙邊垂下白玉配飾叮當輕響。

輕羅、小扇看著她笑意盈盈的模樣眼中情緒覆雜,即便公子待她們再好,她們仍算是死士,指不定哪一次出任務就死了,從未想象過如火嫁衣加身的時刻,如今近距離得見也有幾分怔忡,但更多的是悲涼與心酸,她們都知道,程思綿此刻並不是開心的。

在她倆身邊走了好幾圈她倆也不說什麽,程思綿舉手脫下頭上花冠,心中也算高興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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艷陽當空,蜀州的天氣向來是炎熱又幹燥的。

呂姒卿如同當地多數女子,在頭上圍了紫紗巾,紗巾掩面下,仍舊覺察得出她因還未適應當地氣候而細喘微微。宋書胤與她騎馬並肩而行著,也覺燥熱難當,此時有些想撐把傘,顧盼左右。白月龍熟知他秉性,撐了涼傘遞過去,宋書胤目光灼灼盯了傘柄片刻,沒有接過去,反倒義正嚴詞拒絕道。

“拿回去,男子漢大丈夫,不下雨撐個傘像什麽話,多曬太陽身體好。”說完還往呂姒卿那看了一眼。

白月龍看了看宋書胤,又看看手中傘,默默收了回去,沒有多話。

他們已來蜀州三日,數次暗暗征用曾經的翼王兵,總也不見成效,哪怕拿出王府私銀,提高糧餉待遇,也未有幾人呼應。糾結根由,他們以為是出在了那位翼王座下唯一的副將韓衛身上。韓衛當年一戰中並未陣亡,替翼王宋承吉帶領蜀州兩萬軍士重回蜀地。忠骨烈烈,將士總是會有自己的情懷,認定了一個統領,那就很難改變,翼王就算已身赴黃泉,依舊是他們敬仰之人,難以改變。他們以為,只有說服了翼王這唯一副將韓衛,剩下的人才會聽從召集。於是二人打聽得韓衛居所,親自前往拜訪。

那韓衛田宅悉數被收走,只靠著後來掙來的幾畝薄田,一座蜀州都城城郊的老屋子過活。呂姒卿慫恿著宋書胤一定要來將韓衛說服回去。

“白月龍。”呂姒卿忽的勒馬,對後面跟著的白月龍低聲道“你回去罷,我與殿下過去就是。”

白月龍聞言,十分猶豫,看向宋書胤“可是我得護衛殿下與王妃您的安全,蜀州終究是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

呂姒卿揚鞭指了指街道邊的酒樓瓦肆“你也可以像我呂家這些暗衛一樣,跟在遠處。三個人也是有些紮眼了。”

“對,你去私密點的地方盯著就是了,王妃所言自有王妃的道理。”宋書胤附和。

白月龍心內不滿,也不知何時,他這本風流高雅的殿下竟成了妻管嚴了。他這殿下從小耳根子軟,誰得了他信任,就都聽人的去了。就算最後奪得了皇位,也不知是他家殿下來坐,還是相府去坐。

呂姒卿將宋書胤先帶到了服飾店去,買了些當地人普遍穿的圍腰、披風、頭帕穿戴上,宋書胤只覺得走路都困難了。呂姒卿好言道“殿下,只有這樣才顯得有誠意些,也能掩去一些小人的耳目。”

宋書胤越來越覺著自己的王妃聰慧,也就笑著接受了,看著呂姒卿穿一身紋了許多花樣,色彩鮮亮的裙子也是十分新鮮美麗,他想著到時回臨京也給母妃買一些蜀州的飾品回去。

那韓衛卻是個不服軟的,說什麽也不願意再回軍營,只念叨著能再撿回來這條命已經是萬幸了。宋書胤也心知,他的二哥犧牲了自己才保全下來了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的性命,自己這般實在是違逆了二哥的心願。

“韓衛感念殿下當年的恩情,可殿下,我們已經犯過一次死罪,也嘗過了失敗的滋味,實在沒有心氣再舉起刀戈。”韓衛靠在破門前,往鋤頭裏塞木頭片,用力轉緊實,仿佛心裏眼裏只有那把生了銹的鋤頭。

宋書胤無奈,呂姒卿見他好言好語不聽,大步流星過去就去搶過那鋤頭,厲聲道“你也知自己犯過死罪,感受過頭懸在脖子上的滋味不好受,可是你以為你們現在就安全了麽?你記得自己是翼王舊部就不可能會一直在這樣安逸下去,不是所有上位者都與我們殿下一般仁善好說話,當初是他將你們從天子的閘刀下救下的,也給出了生路,以後我們的殿下一樣會為你們給出生路。可如果以後登上皇位的事東宮那位,你們還會有生路麽,想必你也聽說過,他向來是趕盡殺絕的主,不會留下一點威脅。兩位同胞的性命尚且被他視如草芥,何況你們這些本就該死之人!”

宋書胤站在一邊,聽得怔忪,沒想過他王妃不僅勸說自己厲害,勸別人也一樣了得。他看到韓衛都被說得低垂下頭。

呂姒卿一把扔開那鋤頭,咄咄逼人“難道,你們沒想過為你們的舊主報仇?”

韓衛終於聽不下去,他能猜到,他們能平安離開那個地方,究竟是為什麽,只是他一直不願意接受、承認這個想法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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