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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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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風聲鶴唳,梧桐枝杈震顫,樹影搖動,若是不仔細盯著瞧了,也看不出那裏蹲了個人來。程思綿直覺著那人應當亦是發覺了自己能看到他,但他並沒有任何動作。她四下環顧了片刻,入眼眾人紛紛忙著手頭的事,壓根沒人註意她這邊,於是她慢慢移步,朝那沒有月光清輝籠罩的大樹背後走去。

置身黑暗的她心下忐忑,卻又感覺異樣的安穩,仰頭去看,那青瓦上蹲坐的正是她朝思夜想之人,此刻他正微微笑著,朝自己伸出一只手來,那手在暗夜顯得更是冰潔,卻也寬大有力。

“別怕,踩住那樹延出的地方,把手給我,我拉你上來。”他悄悄對她說道。

程思綿摸索著,果真發覺這老樹下端有可憑借登高之處,她扶著樹幹小心翼翼踩了上去,將手緩緩置於他僅由絲毫餘溫的手心。趙觀棋輕輕握了握她的手,在她漸漸不再顫抖過後,將她慢慢拉了上去。那檐下是一個窮巷,除了巡邏的軍衛與小黃門,極少有人經過。趙觀棋在她坐穩過後,才翻身下去,待她心下鎮定過後,方才接她從上跳來自己懷中。

借著月光,他看清了她脖頸上的通紅一片與淩亂的發,心中幾絲心疼難過。他順手為她理了理鬢發,悄聲溫和道“委屈你了。”

程思綿心內柔軟,再說不出那些醞釀許久要對他放出的狠話,只笑笑道“我沒事,他動不了我。你怎麽到得了這裏,這可是東宮,你還知道我在這裏?”

“謝望身邊的手下有一個是我們的人,是拖了他我才得以過來的。今日萬楚皇帝回宮,擺了宴席,呂勝山提了一嘴讓宋承恩送他仍在東宮的女兒回去。皇後歡歡喜喜應下了,宋承恩竟然也同意了。但我總感覺會出什麽事,我不放心你。”他十分誠摯說道。

程思綿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擡手去為他撫平了,斂手四下走了幾步,方才道“他中了催情劑,神志不清了。”

趙觀棋的目光隨她而動,聽聞此言,立馬道“我帶你走,現在就離開這是非地。”

她回身直視他,冷靜道“事已至此,我說過他動不了我,你不必掛心,我日後也自當謹慎防範。弓已拉滿,豈有回程之箭,你便繼續你的籌劃,我已在盡力戒掉他的防備之心,如若我此時突然離去,不正是落實了罪名。這裏防備森嚴,你盡快出去罷。”

見她如此模樣,趙觀棋便以為她仍在生氣,將目光移向別處,默然不語。

程思綿知曉他是誤會了,只得將頭輕輕靠在他的左胸前,側首悄悄道“妾身會助郎君做完想做的事,郎君也要堅守初心,照顧好自己。待郎君大計已成,待妾身家事水落石出之後,你我共赴江淮,尋花問柳,賞雪溫酒。”

他的心跳的急促,驟然收縮,緩緩擡手輕輕攬過她的雙肩,說好。“皎皎,等會任何風吹草動都不關你事,有任何驚動,你都要如此泰然處之,知道了嗎。”

她在他的懷裏默然點了點頭,便由他送回了內院去。而趙觀棋自是一人飛身往西邊而去了,那是東宮嬪妃居住的地方。

謝望出來時,見程思綿蹲坐在臺磯前數星星,氣不打一處來,只想給她一腳踢開。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反而蹲到了她身邊,皮笑肉不笑的詢問道“方才裏頭發生了何事,怎會無緣無故走水了呢?還有,醫官診斷,殿下可是被人砸暈過去的。”

程思綿雙手環胸,轉向謝望,冷笑道“發生了何事?等你們殿下醒了,你自己去問他好啦。”

“你···”謝望一時噎住,橫眉冷豎,瞪了她好一會子過後,才狠狠道“等著罷你。”

正好這時,有軍衛跑了進來。拱手回稟道“將軍,不好了,有賊人!”

“賊人在何處!”見那下士扭扭捏捏,他氣不打一處來,起身罵道“說啊。”

“是從良娣宮裏跑出來的,屬下,屬下已經派人去追了。”那軍衛仿佛擡不起頭來。

謝望朝程思綿看了一眼,只見她也冷冰冰回了自己一眼,表情冷淡,並未有任何波動,於是甩手大步而去“楞著幹什麽,派人關鎖各處宮門,還不叫弓箭手隨本將軍一起過去!”

見人已走遠,程思綿不禁楞神,趙觀棋竟然廢了那麽大功夫又跑到西苑去,這豈不是離出宮之處愈來愈遠。他既能無聲無息進來,逃出去時又何必鬧出如此大的動靜來。

如此想著,不禁心憂神煩,不知宋承恩何時已經醒來,還輾轉來了自己身後。

“思綿。”他驀然出聲,使程思綿不由得驚了一跳,涼夜裏手心都滲出了汗來。她深吸口氣,悠悠起身,轉向身後神情黯然人行了一禮,淡淡一笑“殿下。”

頓了頓,看向碧海蒼穹,平靜道 “漫天星辰,與月爭輝。我在尋找那月亮,可那月亮遲遲不肯出現。”

“月明星稀,反之亦然。發光的一個就夠了。”宋承恩負手望向天空,如此說道。

程思綿笑笑,回過頭來,方才的事仿若不曾發生,她看向他的臉,說“本來是想同殿下說,我已知曉殿下所中之毒了···”

她話音未落,宋承恩搶道“對不起,思綿,方才是本宮···”

程思綿只是搖了搖頭,想要左著他一同進去內室“夜裏寒涼,殿下我們裏面說。方才的事,不怨殿下,殿下也是受奸人所害。只是還望殿下不要怪罪我那魯莽之舉。”

他本是可以克制的,他東宮亦是有妃嬪,他本就是下了心希望能同程思綿有個皇嗣。官家血脈無多,此次下揚州,突發興致約莫也是為了更多一些籌算。他本就是皇太子,立儲詔書卻遲遲不肯予他,甚至有兩份,這叫他如何敢高枕。若是果真同他母後的算計,同相府結下秦晉之好,難保日後他登基之時,便是成為牽線傀儡之時。

“不怪你,魯莽之人是本宮。”

二人還未曾入內室,謝望已是一身鐵甲,疾步而來,在臺磯下單膝下拜道“殿下。東宮忽有賊人闖入,臣下已派玄武衛加強巡視,駐守各大宮門,封鎖了消息。”

宋承恩步子一頓,眼若寒霜,回首一看,質問道“你所說的賊人呢?跑了?”

謝望頭埋低下幾分,諾諾道“屬下失職,但那賊人近心口位置中了屬下一箭,箭頭是淬了毒的,相信他跑不了多久便會咽氣,現已派人去追尋他的屍體。屬下保證,明日卯時過後,便給殿下一個交代。”

聽聞此語,程思綿如聽焦雷乍響,眉心一緊,所幸她沒同宋承恩一道回身,他便看不清自己的神色。於是迅速閉眼整理了思緒,恢覆從容之態。

只聽他對謝望冷哼道“你最好找得到他的屍體,再查清了他的底細再來見我。”

謝望即刻回是,而後程思綿只聽步履聲響起,知曉他應該是離去了。

“本宮明日再過來同你商議這中毒之事,天色也不早了,不擾你歇息了。”

“恭送殿下。”她即刻回身,朝他福了福,只見他也步履匆匆的走了。

程思綿掩上房門,臉上便落下淚來,她忙取出帕子擦了擦,坐回塌邊,不知趙觀棋現下怎麽樣了,小扇說,他是不會武功的,這麽高的宮墻,他還中了毒箭,如今生死難料。如她們所言,她們的公子本是冷心冷性之人,古往今來,成大事者,皆是涼薄理智的。她卻咄咄相逼,使他逢此遭遇。適才也未曾仔細看他的腿傷是否好了。如此想著,又是淚上心頭,不免一番悲情。

趙觀棋出了東華門之後,幸有輕羅及時接應,他中了那一箭,只覺頭暈目眩,眼生幻象,險些倒了下去。現已平安回了府,可思來想去,猶是不放心。

自行包紮過後,勉力坐起,喚了門外的李追。

“讓輕羅去譽王府,隨便找個軍衛殺了,丟去萬柳河。”

李追見主上傷口之深,忍不住道“主上,我順便去凡煙堂為你請葉老過來,”

趙觀棋蒼白著臉,搖頭道“我自己就是醫師,這麽晚了,別去煩擾他老人家了。去罷。”

霽日穿透雲層,惠風和暢。

趙觀棋還是高估了自己,輕羅同李追請了葉老過來之時,他已昏沈得奄奄一息。

那老者替他重新上藥針灸,折騰了半日過後,輕羅只見出來門口的他,蒼老的面龐上汗珠細密。

“葉老,公子他···”輕羅眼神關切,一向沈著冷靜的她,難得顯露了焦灼之色。

老者擡手用衣袖擦了擦額上的汗珠,覆從懷中抽出一張藥方,遞給輕羅。輕羅接過之後,他又擡手比劃了些什麽,眼裏幾分怨怪。

輕羅解釋道“公子只是一時不察,難免糟了惡人算計。他並未去做什麽傷天害理之事,昨夜不過是同譽王殿下去飲了幾杯···”

輕羅也覺自己說的有些亂了,她知道葉老不喜歡公子參與朝中政事,果真不待她說完,老者便氣哼哼甩袖而去。

她只好無奈的嘆了口氣,心神不寧的朝房中看了幾眼,覆又仔細看著藥方上的詳細。步履匆匆,忙去抓藥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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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思綿直到吃了中飯也不曾等得宋承恩前來,又不敢出這院子,且掛心著趙觀棋的事,心下煩躁不安著,將手裏的絲線纏了又纏。

再擡眼時,卻見他足蹬玉履,步履輕快的從甬道那頭走來了,一雙微微上挑的丹鳳眼裏映出喜色,不由得心底一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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