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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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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長公主的府邸坐落於皇城西南角,皇室宗親,本當有一座富麗堂皇,裝橫顯赫的住宅,府邸整體卻黃墻青瓦,簡樸清幽。屋檐下護花鈴發出清脆空靈之聲,游園內春花綠植已有層層黯然春意。

程思綿跟在謝望身後輕步走著,公主府門外並無軍衛把守,但謝望帶來的人都自覺退避在外,只他二人進了府來。入府後,一身著白色寬大袍衫,披散秀發的婢子領路二人前去。

穿堂過室,繞過幾座供奉佛像,香火冉冉的寶殿,程思綿震驚,竟在公主府上見到了僧彌,心下感嘆,這長公主當真將家宅都打造成佛寺了,連僧人都請進來了。只想著路竟沒有盡頭,長公主平時棲居的地方是在半山腰上,三人又沿著白玉石階走了一會,方才又見著了一座鉗了琉璃瓦水晶簾的小宮殿。

畢竟還是公主,還是應有身份象征,程思綿這樣想著,隨二人踏進了這座小巧卻精致華美,且馨香滿盈的殿堂。

婢女只走到門外便停下了步子,對二人平和道“公主此刻應在安睡,二位且在小廳稍等片刻。”

謝望對她點頭,擺了擺手,表示明白,婢子這才撤了下去。二人見小廳地上擺放了可坐的蒲團墊子,便幾分窘迫的相對坐下。謝望覺得幾分不自在,便將身子扭朝了另一個方向。

謝望,或許稱不上仇人,但絕不是朋友。當日在道觀,便是他的虎頭刀,毫不留情刺入了吳媽媽腹中,她不敢想象,她該有多痛。

程思綿看向他年輕且棱角分明的側臉,只覺眼尾處處透出狠厲之氣。“謝大人,是太子殿下讓你帶我來這兒的嗎?”

她向他主動搭話道,謝望目視前方,沒有看她,但卻耐心回答了她的問題。“是長公主殿下要見你,她缺一位整理經書的女客。”

程思綿不再多問,但她能感知到,謝望並不希望自己與他的主子有過多牽涉。

二人一道靜默坐了許久,忽聞異香更甚,殿外停留樹梢的鳥雀鳴叫數聲,撲騰了翅膀飛向別處。屏風上人影綽綽,模糊看來是有二三人,想來是侍候長公主午間歇息起身梳洗的下人,謝望見此響動,迅疾的低下了頭,程思綿見狀,也覺得非禮勿聞,默默垂下了腦袋、

約莫過了半炷香的時間,裏面響動的人才從裏間出來。

她青絲散漫,未梳發髻,面色微紅,卻不施粉黛,身著一通體白色長裳,行走間,有鈴聲細微作響,程思綿偷摸一看,發現長公主玉足潔白,未穿鞋襪,裸露出的纖細腳腕上竟系了紅線金鈴鐺。

她緩步走近二人,程思綿隨著謝望一道,麻溜的從坐墊上起身,跪倒。

長公主不急不躁,並未覺察地上涼意一般,玉足點地,她忽的蹲在謝望身前,伸出圓潤而不肥膩的玉腕,托起他的下巴來,湊近了臉打量他。程思綿在二人身後不過幾尺距離,瞧見一向冷厲沈穩的謝望紅了耳朵。

“謝大人,有勞。”長公主的聲音不大,且親和中透出慵懶軟綿來。

謝望卻嚇得聲線顫抖,急忙道“公主,人已帶到。下官,下官這就告退了。”

賢宜長公主宋千怡笑了起來,眼睛微瞇,倒也放過了他,收回手去,嗯了一聲,謝望緊避著她,匆匆起身,揚長而去。

程思綿看完了全部,心內五味雜陳,老感覺這長公主今時不同於往日,哪裏怪了些,卻又說不上來。

“程思綿。”她居高臨下,語氣平和的念出這個姓名。

程思綿聽到,忙跪著應了聲“是。”

“你是承恩老師的女兒,想必頭腦裏多少是有些筆墨的罷?”她不快不慢出言詢問。

“有,在家多少讀過幾本書,識得些字。”程思綿答道,想了想,又如實道“佛經著述卻讀得少了,梵語也不大識得,只怕此番來反而會誤了公主殿下的事。”

宋千怡並未說話,程思綿也不敢看她,就只低著頭,只待片刻後,她翩然落座於正上方的榻上,才繼續道“並無大礙。本公主瞧著你也算出落得清麗可人,落落大方,卻不曾配了親事。倒是聽聞不久前,皇後欲將你許給呂相家那位浪蕩子,真是盡做糊塗事。我瞧你也不會願意餘生就寄托在那樣一樁朽木上吧?”

程思綿眉眼微動,答覆道“不願。”

宋千怡依舊凝視著她,緩緩道“女子生來便被世人拴上了為妻為婦,相夫教子之枷鎖,一生存活於男人的陰影之下,更可悲的是,有些女子,連嫁給一個真心愛慕的男人的機會都要被剝奪。思綿,你不覺得這樣甚是委屈麽?”

她自顧自說著,程思綿垂首跪著,不知她究竟意欲何為。

“可曾有人記得,前朝武皇,一介女郎,登上高堂,為世間女子爭得那頗多權力。誰人說女子不可掌權,你看她治下,海清河晏,盛世太平,國祚盛昌,何來女子不如男,就是些頑固之徒的偏見罷了。”

程思綿見她情緒稍微有些不穩了,小心翼翼出聲道“長公主殿下,您··” 卻又不敢問詢她想說什麽,只好停頓住了。

“程思綿,你可曾想過,你若不是程淵之女,你若身有實權,怎會如貨物一般淪為交易品呢?”宋千怡看著她,目光裏毫無一位終年禮佛修行人的平和仁慈樣,反有咄咄逼人之勢。

她今日不是被召過來整理佛經的麽,為何牽涉這些,程思綿心緒翻飛。卻也逐漸清醒,賢宜長公主並非如傳言,從方才她看見這深木掩映下的奢靡宮殿開始,她就應當知道,許許多多的傳言便只是傳言,你只有親身接觸,方才能知其中真實。

“多謝公主提點,可奴知曉,命由天定,人終究是做不得主。”程思綿不敢深想,她只想設法擺脫此處,唯恐深陷泥沼。

“我知你不愚蠢,那日大臺光寺的相救之恩,本公主記著,害不了你。”宋千怡如此說著,從榻上悠悠起身,幾步上前來,將跪在地上的程思綿攙起來,程思綿依著她慢慢起身。“佛經就在下方的藏經閣,我喚她們帶你過去。有何不懂的,就問裏頭那位罷。”

宋千怡說完,向門外喚了一聲“平兒。”

適才為二人引路的婢子立馬走了進來。

“帶程娘子下去藏經閣。”宋千怡向婢子吩咐道。

平兒哎的應了一聲,往門口擺手,朝程思綿道“程娘子,這邊請。”

程思綿朝宋千怡行了一禮,便跟著平兒出去了,一路上,平兒並不與她搭話,只是自顧自走著。

“平兒姐姐,冒昧請問,藏經閣裏還有人嗎?”程思綿跟在她後面,悄聲詢問道。

一身素衣的平兒依舊向前走著,只平淡道“一個老禪師罷了,叫三苦。”

老禪師?長公主竟請了一位老禪師來幫忙整理經書麽,這般來說,她到底是真心修佛還是如何,程思綿一邊想著,很快便到了寶殿後的小閣樓,外頭並無專人看守,閣樓狀態也已是有些朽了,似是許久不曾裝繕了,木頭柱子上已有了些許風雨劃痕。

“經書都在裏頭了,程娘子看著收理一下便好了。”平兒說完,便要匆匆離去,程思綿站在門口,來不及留住人,平兒衣袂翩然,只餘殘影。

她推開厚重閣門進去,只覺迎面撲來厚重的塵土氣息,裏頭書架重疊,實在昏暗的緊,實在怕一下子防不住,將隨便一架子推倒了,她便摸索著從一面墻上的燈臺上取下一盞燈來,小心翼翼的照著走。

“三苦師父,三苦師父?”她輕聲喚了幾遍,卻無人應答她,她只好繼續向裏頭走去。

就算上了樓梯去,依舊除了落灰的書別無他物,漸漸地才見著了前方明亮了些,程思綿向著有光的地方緩步而去。

映入眼簾的,卻是一蒼老僧人抱著幾卷殘皺的書,坐在只透露星點天光的一扇小窗下,痛苦流淚的景象,這一幕,直接懾住了她,讓她不敢再前進半步。

那老僧人懷抱著經書閉眼默泣了許久,程思綿不敢上前驚擾,剛想著離開回避片刻,那老僧人反而像是察覺了她的存在。雪白的長眉蓋不住一雙清亮的眼,他睜開眼望向執燈站立的程思綿。二人相對無言,老僧人默默起身,尋到了那扇唯一敞開小窗投進來落在地面的唯一一塊亮出,他靜默的走過去,將懷裏的經書一一小心的翻開來,置於那一小方光亮處,程思綿這才看清,那經書似乎是被水浸過,上面一些墨跡都被浸染了開。

老僧人做完這些,便直起身,直接略過了程思綿而去,令她無助。難道她這麽明顯一個人,老禪師看不見麽,為何對她視若無睹呢,程思綿提步追了上去。

“三苦師父,三苦師父。”她熱切的想要同他打招呼,那老僧人卻不聞不問,只走自己的路,不做停留與應答。程思綿跟隨著他去,只見他朝一處桌案而去,那案上也只點了幾盞微弱的燈,唯獨只將桌案照亮了些。

三苦坐下後,便開始提筆抄起書來,程思綿於他仿若空氣。

“三苦師父,長公主讓我來協助你整理經書,讓我不懂的地方可以請教你。”她再上前些,露出笑意同老僧和氣道。

老僧依舊只顧埋頭抄書,程思綿又繼續說了些自己見識淺薄,需求指點類的話,老僧依舊置若罔聞。直到很久後,他才小心的抽出一小塊紙片來,在紙上寫下幾個字,拿給早已身心俱疲,找了個桌案旁的小墊子坐下的程思綿。

她高興的接過了紙片,卻只見紙片上只寫了六個字“我聽不見,說不出。”

她茫然的擡頭看向三苦禪師,他依舊埋頭在那裏謄寫經書,很難想象,他是否經歷過什麽,被困於這一方陰暗之地,雖說自己而今,似乎也被困於此。

瞧見桌案上的硯臺還有一只空閑的筆,程思綿從懷裏掏出一塊帕子,小心湊過去沾了墨汁,在帕子上寫下“我能為你做什麽。” 寫完,便將帕子交給了三苦禪師,他接過去看了看,在帕子上回她道“不必做任何,姑娘不是通曉佛理之人。”

程思綿收回帕子,坐了回去,拿起燈來又四處查看了一番,書架上放著的都不是她能讀懂的,隨意拿起看一本,上頭的字她一個也分辨不出來,便只好放棄,思索著賢宜長公主之前所說的一字一句。

武皇?她想做女皇帝?這是程思綿斟酌良久得出的最終答案。可再聯想到坊間對她的評價,慈悲憐愛,關心世人蒼生,尊崇佛法,視榮華富貴為虛無,是女佛子一般的聖人。若她真心想同武皇那般執掌權位,她不結交政客,搭建勢力,苦心孤詣營造這一番是什麽因由呢,程思綿想不通。

她對自己說這麽多又是因何,她如今的身份,不過是從偏遠之地來到京城的一個鄉野丫頭,程家也算不上高門大戶,甚至在依傍他人過活,她一個弱勢女流,於她而言,能有什麽利用價值,難道就因為上次在大臺光寺,她的一次出手相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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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

恭敬送走程淵過後,宋承恩又回到了明輝堂,想到宋書胤在他幾度掉以輕心過後,如今竟是如此猖狂,甚至在父皇面前光明正大提出要將他的舅舅貶派回尹州去,簡直是癡心妄想,又想到如今舅舅身後牽扯出的許多事皆是他宋書胤這繡花枕頭一手造成,就更為惱怒了。

宮裏頭又傳來母後被斥責,父皇下朝頻頻往林貴妃昭陽宮去的消息,宋書胤搭在膝上的手青筋暴起,可每每他控制不住心氣時,便會引發舊疾,心痛氣悶,謝望察言觀色,急忙上去為他遞上茶水。

“殿下···”謝望面上露出關心之色。

宋承恩接過茶水,沈下聲道“無礙。”覆又問“宋書胤身邊那人的底細,可探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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