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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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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宋承恩和宋書胤匆匆斂衣起身,前去攙扶,宮人急急驅車過來,片刻後他們就到了大慶殿,繞過後廊,來到大殿外。

九重梯下,那曾經金戈鐵馬,馳騁疆場的風發少年郎跪坐在地,身中數矢,鮮血直噴。月光下,火光中,他身邊的血潭反射著一片暗紅幽光。汗水血水浸濕了他的發,耷拉在他的臉上,看不清他的神色。他就跪坐在那裏,方圓圍了一圈人,卻無一人敢向他靠近,斷送皇帝親兒子最後一口氣的這一刀,誰都不敢砍下去。

或是聞到了身邊人的異動,他慢慢撐著劍起身,手上青筋暴起,他傲然擡頭,嘴角嗜笑,眼神空洞且無力“父親,終於肯見兒子一見了麽···”

他用盡力氣,帶著笑意向高臺上那老者發問。

宋無疾眼神黯然,回神正色道“翼王性烈,不適宜治天下。然,驍勇善戰,英勇威武,可長久駐守邊關。不見,是不能助長氣焰於你,可你,依舊沈不住氣。”

宋無疾低頭冷笑,眼中盡是悲涼,不過那抹悲涼,身邊打火把的人也不能看清楚。他似心如死灰,撐住劍的手力道松了許多,青筋也平和了下去,沒有人聽到,他的暗暗低語,他說“父親你知道的,我根本無心於這江山天下···”

翼王死了,他重重的摔了下去,但他似乎從來都是那樣傲氣淩人的,他沒有倒於地,依舊跪坐下去了,只是那翼王劍鏗鏘砸在了青石板上,驚起一聲巨響,他的頭垂下去了,手也垂下去了,只有他的身體依舊筆直立著。

宋無疾咽下一陣酸楚,負手回身,對身後兩人道“以王禮厚葬。”

再往前幾步,大太監楊得志上來卑躬屈膝的攙著這個老態龍鐘的皇帝走了,似乎,他真的只是來看這經年未見的兒子一眼,來看看是否他真的去了。

宋書胤心內升起一股寒意,宋承恩則一臉淡漠的也回身走了,宋書胤知道,處理煩瑣事他這位大哥最在行了,定是要去忙著捉拿同黨了。

他步子沈重的走下高階,一步步向那個曾威武昂揚,意氣風發的二哥走去,他曾親自教過他騎射之術。走近了,看見他身上千瘡百孔,森然可怖的傷,他一陣不適,胃裏翻湧,但他還是強忍著走過去了,他終究也是虧欠他的,他們所有人都虧欠他的。

他看清了,他左眼角有一滴血淚,不幹也不掉落,就固執的被他噙在眼角上。宋書胤微微屈膝,輕輕為他撫去。目光下移,他腰間系了他的譽王令,宋書胤解了下來,令牌後竟掛了一枚小卷。

他解開了,打開來看,上面寫“放他們回蜀州。”

一瞬間,宋書胤明白了什麽。

——

長生觀

已是卯時三刻,天色已蒙蒙亮,望峰上的母子三人具是面如死灰,臨京城的排排火光漸漸暗了,人頭攢動的城門也已稀稀落落,那說好報信的煙花卻始終沒放出來。

劉氏強撐出一抹笑顏,為蘇皎攏了攏披帛,對他們道“想是敗了,回屋收拾一下,咱們往北去罷。”聲音沙啞無力。

又對一旁蘇明吩咐,“留下些值錢的盤纏給那個小道童,讓他轉交給岳道長,就說做香火錢。”

蘇明沈靜的點點頭,跳下磐石。他振作精神,前去攙扶劉氏與蘇皎下石臺,緊抿著唇的他暗下決心,定會謹遵父親心願,護衛母親妹妹永世周全。

蘇皎站了許久,腿也軟了,還十分麻痛,她緊咬牙關,不做出痛苦之色。強撐著自己行走幾步,只是臉色煞白,額間沾了些細密的汗。

“皎皎擔心。”一直遠遠候在遠處的吳媽媽小跑過來攙扶她,蘇皎對她苦澀的笑笑,軟語道“多謝吳媽媽。”

就在一行人將要走回道觀時,不知何時,晦暗的前路湧出來許多帶刀官兵,竟將他們層層包圍,蘇明搶步上前,擋在眾人身前。

透過蘇明高大的身軀,蘇皎借著隱隱天光也能看出這是群藍甲鐵衛,東宮之人。

其中一個戴冠佩劍不同眾人的侍衛站出一步來,冷聲令“拿下。” 他的品級應是略高,眾人都聽他指揮,慢慢圍攏過來。

“快走,夫人!”吳媽媽一把將蘇皎推向劉氏,劉氏趕緊攙住了蘇皎,可吳媽媽一介婦孺,如何能擋,被那侍衛生生一劍刺穿了,倒在地上時,許多的血從她口裏吐了出來。

蘇皎在劉氏懷裏,心裏一顫,眼淚不受控制的湧了出來,她好害怕,害怕到不敢說話,只是顫抖著。

蘇明轉回身拉住母女兩人,可是身後即是萬丈懸崖,他們又能去那裏,跳下懸崖,興許能活,可他們的動作跟常年訓練有素的士兵如何能比,還未走幾步,就都被桎梏住,無法動彈。

下山時,他們看到了老覃,他就橫死在馬車前,死狀淒慘,血跡未幹。

一家人再次得以團聚,只不過,這一聚,是在死囚臺獄。

半地下的構造,水火難入,墻體堅固硬實,不設窗戶,僅有微燭與鎖鏈散發著光,陰暗潮濕,空氣中只彌漫著一股死亡的腐臭之味。

禦史臺獄為禦史門下所屬,有禦史大夫、中丞與侍禦史掌管。此次協助宋承恩的正是從六品官,侍禦史王子方。

他們僅是團聚了片刻,蘇雲發一夜全白了發,神志淩亂,在三人被抓進來之前就被施了酷刑,渾身狼藉。劉氏只抱著眼神呆滯的他心疼的哭,蘇明蹲在角落裏埋著頭一語不發,蘇皎也只是呆呆抱膝坐著,她不知道接下來會被人刺穿手掌還是丟入煮鍋,聽說臺獄的刑罰狠辣至極。

蘇雲發痛苦的用手覆蓋住臉,只喃喃對眾人說對不起,來世補償的話。最後他下了狠心,再被帶走時,他對謀反之罪供認不諱了,親自畫了押。只有這般,家人才能免受極刑。

他們甚至還沒有好好告別,就被帶到了各自的刑房去了,只待幾日後被處以斬刑。

蘇皎坐在這個四四方方的格子房裏,望著墻上鐵片托上的微弱燭光,內心平靜無波,她曾有過無數次輕生念想,只不過都被父母兄長之愛治愈了,她不想也不敢因自己的離去讓他們落淚傷心,所以她每日像一只藥罐子一般,忍受著各種藥倒入她的身體裏,忍受著每日每夜裏身體被病痛折磨,汗濕衣襟。

只是,她的爹爹娘親,她的兄長,他們那麽好的人,應該是無病無災,長命百歲的。她閉眼合掌,祈求上蒼,如果可以,讓她一個人承受所有苦難罷,用她的命交換爹爹娘親與哥哥的平安。

可上蒼偏偏就是愛捉弄人的,事與願違這差使它做的得心應手,她就是十條命也代替不了父親。那日她一個人在草垛子上蜷縮得迷迷糊糊的,關押她的獄卒來給她送吃食,見她縮在那兒不動,兩人在牢門口就開始胡言亂語起來。

“她不會死了罷,聽聞蘇家這女郎素來嬌弱。”一個狐疑道。

另一個啐了口唾沫“死了就死了,本就該死。就是提前死在這了更晦氣。”

那人沒回他了,不知讚不讚同,原來不是在思酌,而是在丁零當啷的解獄門,解了半天,沒解開,轉移道“可惜了,本都不用死的,聽說官家都擬好了發落蘇家去荒北。偏這蘇雲發曾經開罪過太子,太子這回楞是要加蘇家個滅門之罪。”

另一個擠開他,啐了口“磨磨蹭蹭。”又探問“誰告訴你的?”

那一個正經道“自然是侍禦史王大人那聽來的,王大人可是東宮的人,他說的還有假?”

門被打開了,兩人開始擺弄食盒,又鬼鬼祟祟半天。

“蘇雲發啷個開罪太子了?”

“聽說,太子早曉得他有能力,但這蘇大人,誰都看不上嘞起初。喏,現在倒好,站錯隊了。東宮從來都是用不到就做掉那脾性,你懂的。”

“是這樣,碰著了冷血太子爺,倒也是仁君手下都活不了咯。”那吊兒郎當的獄卒籲嘆了一番,使喚較為木訥那獄卒“誒,你過去,探探她鼻息,沒死就喊過來吃送行飯了。”

蘇皎半昏半醒,但二人的話都被她聽了大致,她心內郁結氣惱,原來他們一家本是免罪了的,是那冷血的太子,非要置父親,置蘇家於死地,如此小氣量之人,如何擔當一國君位。

蘇皎心內怨懟半天,那兩獄卒竟皆沒了聲響,她還疑心自己怕是又是幻夢了,壓根不存在這二人。她轉身眼睛微微睜開一絲,入眼一把滴血的白色彎刀,明晃晃的直直吊在那裏,蘇皎嚇得差點叫了出來,好在身子虛弱,沒有力氣,只在心內敲鑼打鼓。

那刀是提在一人手上的,蘇皎趕緊閉上了眼,但她記起來了,那是那天帶人去長生觀抓他們的侍衛,只一眼,她記得他的裝束,藍衣鐵甲,虎柄刀。

“王大人,你這臺獄裏的人舌頭太長就是該割掉的。”冷厲的話語傳來。

“是是是,下官訓導無妨,必定嚴整。汙了謝大人耳朵了。”

謝望冷冷看了眼蜷縮在草垛上的弱女子,提起重靴踢了一腳地上噤聲了的兩人,只說了句“處理了。”收刀離開。

王子方唯唯諾諾的跟了出去,擺手示意門口幾個獄卒處理那兩具倒下的屍體,剩下的都學了乖,靜默無聲的做完了所有。

蘇皎只待門栓落下許久後才敢再睜眼起身,地上血跡未幹,食盒打開著,隱約能看到肥膩凝住的肉塊和油綠的菜,她根本吃不下。

反正,本也是將死之人了,多吃一口,還給處理她屍體的人多了份負擔,她將食盒蓋好,繞著銅墻轉悠。但終究心有不甘,父親所行之事,她只知幾分,但官家都說罪不至死,必定是有挽回的餘地,蘇皎惦念著,是否,能想到法子救了一家人出去呢。

王子方再出現的時候是趕著來下獄令了,蘇家滿門抄斬午後行刑,幾個莽夫模樣光膀子的人給蘇皎雙手絞上了繩索,頭上戴上了黑色頭套,她就什麽也看不見了。

只記得被推搡著走時又聽到了那冷血侍衛的聲音“太子說了,等會你提蘇雲發的頭過去見,至於身子餵狗餵馬隨你處置。”

蘇皎捏緊了身後所負雙手,她恨極了這個素未謀面過的殘忍儲君,恨不得拖著他下地獄。默默走了許久後,聽到了母親抽抽搭搭的哭泣聲,她的心才柔軟下來,她想知道母親在哪裏,她想過去同她一起,分擔她的恐懼,只是她還未出聲喚一句娘親,本就兩眼一抹黑的天,更是暗了一度,蘇皎頸後遭受一擊,她昏過去了。

再有神識時,眼睛卻似乎怎麽都睜不開了,黏糊糊的一片,縱是得以睜眼了,眼前也是灰蒙蒙一片,什麽也看不清。身子像是墜了千斤墜般,動彈不得,一個手指也動不了,蘇皎想,莫非,她已是死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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