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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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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家人靜默的用完飯,蘇雲發示意他們各自回房收拾行囊,再三囑咐了劉氏將貴重田產商鋪仔細收好帶走。

劉氏依依不舍的看著蘇雲發,蘇雲發狠下心不去看她,她只好默默起身,攏了攏衣襟,為他做了個禮,紅了眼眶離去。蘇明挽著蘇皎鄭重的跪下連連磕了三個響頭,蘇明要攙著她離去,蘇皎只是搖頭,低語道“哥哥先去,我能走回去。”

蘇明不再多言,與蘇皎在門口作別。

已近黃昏,落日西沈,院子裏的繁花綠樹都在餘暉的金光裏熠熠生輝,豎巖臥石,花木相映。茉莉、紫薇、木槿、梔子、繡球···一切都是母親悉心護理栽培的,自己院裏的淩霄也開的紅火了,蘇皎看著滿園花色出神。

在及頂的木格子窗後靜等片刻,蘇雲發出來了,衣冠楚楚,身正步穩,他轉角而去,冠下青絲已然染霜許多。等在後面的蘇皎急忙追了上去,輕聲喚他“爹爹,爹爹。”從前他下朝回來,蘇皎就是這樣纏著他要糖吃的,蘇雲發會把她舉上肩頭,看她矮小身子從未見識過的景色。

蘇雲發疑惑的回身,站定,見蘇皎提裙而來,她如今一襲藕粉色褶裙,薄施粉黛,青絲如瀑,仿若記憶中那人朝他盈盈而來,讓他楞了神。他的皎皎如今已是出落成碧玉的大姑娘了。

“皎皎?”

父女二人於廊廡走道對立。

蘇皎先行一禮,方道“爹爹,皎皎不想丟下你去茍且偷生,讓皎皎留下來吧。”這是蘇皎的心裏話,她不願,若讓她留下父親孤獨的面對死亡,她往後的一生都會愧疚痛苦的。她自打出生就活在父親的蔭蔽之下,雖說染病後父女少有往來了,但父親為她在背後遍尋名醫,重金求藥這些事她都曉得。

她如何能棄這愛她護她半生的老父不顧,反正已是茍延之軀,蘇皎想。她拖著這副病體,那麽多人為她憂慮,她並不開心,還不如留在父親身邊,陪他共患劫難,便是死了,黃泉路上,也能孝敬父親、

蘇雲發眼中閃過一抹感動之色,隨即冷下臉來“你是要辜負為父的苦心麽?留下來我還要分身看顧你,莫不是你想累贅為父?”

蘇皎急忙搖頭解釋“女兒也略讀經書,多少明白些門道哲理,女兒是想為父親分憂,陪伴父親。”

蘇雲發輕嘆口氣,不願再看蘇皎,側過身去“你快回去收拾行囊,車馬已在門口等好了。皎皎,你的心意爹爹知曉了。”

蘇皎眼中含淚,不說話也不肯移動步子,父女二人只是靜靜立著。微涼下來的風吹落了夾竹桃的花瓣,那粉色的花瓣落在了假山下盤繞的水渠裏,緩緩流去了。蘇皎記得,兄長說過,這花艷麗喜人,但花葉都帶了劇毒,不許蘇皎挨近它,只能遠遠的看。

蘇皎想著,這花葉落進了山泉裏,沖沖洗洗,是否就會洗刷掉了毒性呢。

須臾,蘇皎開口,望向父親的側臉“爹爹,你這一生,可有何心願呢?”

蘇雲發依舊望著別處,目光飄遠,想了想,捋胡須道“我祈願江淮蘇氏能有一番作為,想自己有一番成就。”嘆氣又道“奈何權勢迷了頭,一步跌落,步步難前。若再得天光,我希望蘇氏家族能明亮於世間,這一族能出一個為天地立心之人。”

蘇皎內心頗受震撼,一時間不知如何應答。瞥了她有些呆楞模樣,蘇雲發苦笑著揉了揉她的腦袋,笑說“我現下的心願就是你母親能帶著你和明兒平安出去,好好活下去,若可以,再為皎皎好好擇一位稱心如意的好郎君,看你們安然過下去,也不失為世間一清歡。”

蘇皎立馬眨巴著水汪汪的眼睛道“皎皎將來的夫婿必然要是爹爹也喜歡的。”

蘇雲發寵溺的笑了。

他可能不是一個好官,但必定是一個好夫君,好父親。三人連帶劉氏貼身的吳媽媽,隨著馬車夫老覃,借由令牌,低調的出了城。

一路上,三人都是沈默的,吳媽媽時不時會問一下蘇皎可有不適,蘇皎只呆滯的搖頭。劉氏的手緊緊的攥著她的手,不知是否因為天熱,蘇皎能感受到母親手心裏生了汗珠。大家都心中各有所想。

月夜,薄薄的烏雲遮住了明月的半張面,隔擋不住的清輝灑在蘇宅空蕩的院落中,一襲暗色茱萸紋圓領直裰的蘇雲發形單影只立於院中竹柏下。這些時日,蘇雲發已經前前後後疏散了不少婢子仆役,不願意留下的他給了安置的銀兩,願意留下的他也大部分派遣去了田莊,只餘下些許親信。

他這一生,浮浮沈沈,靠著自己一路忍辱負重爬到了這個位置,他也想做一番事業,想為國為民。可他孤勇了這麽久,他只是想提拔幾個人結伴而行,難道他真的錯了嗎。蘇雲發看著自己的影子,心中陣陣悲涼。

老覃一路駕馬驅車,帶著一行人穿過山林,上了山去,路程明顯有了顛簸,好在風暖,縱是襲入車中也是溫熱的,倒是蘇皎掀開簾子時,眾人見到的黑魆魆的林子讓人平白生了寒意,車馬最後停在了一處道觀下擺,上面還有一段石階,馬車明顯是上不去的。

老覃放好杌子,將車裏的貴人一個個扶下來,畢恭畢敬對劉氏道“夫人,上面車馬上不去,須得勞煩夫人與郎君、小娘子一同走一段了。”

劉氏溫和的點點頭,並未漏出不悅之色,只是眉宇間縈繞著隱隱的悲傷。

蘇明勉力笑著躬下身子做雙手扶膝狀道“妹妹上來吧,為兄背你上去。”

蘇皎一掃眉間陰雲,歡笑著,恍若只是一家人的尋常出行狀,她還輕跳了下攀上蘇明的背“有哥哥背,皎皎真是好福氣。”

吳媽媽攙著劉氏,蘇明背著蘇皎,老覃快步上前要先去叫門。

這長生觀立於山坳中,高臺壘石而成,四周是枝幹虬曲的古樹,古樸森然。老覃疾步上階,輕輕叩門,只是輕叩,那沈重的大紅烏頭門便發出了渾厚聲響。等到一行人都到了道觀門口,須臾後,那門便自外而內的開了一扇。

一個黑色直領,窄袖高叉,系帶慧劍的黑須道長打開門來。他沈靜的目光打量一行人片刻,將眾人迎進去。

老覃恭謹的稱呼他“岳道長。”

岳道長點點頭,淡然對劉氏行了一禮“想必就是蘇家夫人了。”

劉氏領著蘇明蘇皎回禮,溫婉答“是。”

岳道長帶領一行人去了後院客房,三房並立凹出,正好三人可住,商量決議過後,蘇皎與劉氏一屋,蘇明與老覃可住一屋,吳媽媽單住,吳媽媽在千拒萬推中才入了客房。

翌日清晨眾人都起了大早,原來道觀中不止岳道長一人,蘇皎還看見一個小道童忙裏忙外的奔走著,蘇皎走到了前院去。

道觀中心香爐頂裏清煙繚繞,殿宇莊嚴,飛檐鬥角間幾枝艷紫的薔薇探頭出來,使這肅穆裏多了幾分靈動,卻依舊難掩清幽。身處其間,蘇皎不安的心都沈靜了幾分。

只見岳道長從偏殿出來,那應是觀裏炊煙之地,他手裏包了一包胡麻餅要出門去。

蘇皎緩步跟上,想一同出去看看,淺淺笑著,出聲叨擾“岳道長,我能一道出去嗎?”

岳道長瞅了她一眼,楞了下點頭答應,打開大門讓她先出。

“您要做何去?”出外,蘇皎好奇探問。

岳道長擡了擡手中的紙包,淡然道“給我徒弟送點吃的。”

蘇皎茫然,岳道長的徒弟莫不是外出辦事,竟不一同住於觀中。想著。隨岳道長一同下了石階。

實景證明,她的猜想亦正亦誤,只見岳道長走上前數步,直至青石欄桿前,他擡手,兩指微蜷,朝深林裏吹了幾個哨子。

半晌後,一面貌極臃腫的猿猴墜藤而來,輕巧的落在欄桿上,乖巧的接過了岳道長遞過的紙包。岳道長還摸了摸它的腦袋,一向靜默的臉上露出幾絲笑容。

蘇皎覺著不便再看,便四下張望,但見道觀拐角有一縷紅影飄搖,遂擡步過去探看,走近了只見那一片小天地裏立了一棵枝葉繁盛的古槐樹,上面紅絲飄搖,已然是一棵姻緣樹。

唾手可得處一題字紅布條垂到了蘇皎眼前,蘇皎不自覺便拉了來看,那布條顯然已飽經風霜,發了白,倒是上面的題字依稀可見,蘇皎心下念了來。

“君生妾亦生,妾死君必隨。誰若先訣別,橋上待歸人。”

默默讀完,還未生發感想,蘇皎心頭一片絞痛開來,喘不過氣來,她即刻放了布條,捂住心口跪坐於地,幾乎要疼暈過去。

蘇宅

不用參與朝會,蘇雲發搬了個竹搖椅靠在院中曬太陽。管事的匆匆跑來,伏在他耳旁說了什麽,蘇雲發眉眼微睜開,只淡淡吐出四個字“請他進來。”

管事的急忙又跑出了院子,少傾,便聽到花木深處,溫潤爾雅的聲音傳來“蘇尚書好興致,這沐浴陽光也倒是個雅趣!”

蘇雲發懶懶起身,只見一襲杏色綢衫的宋書胤搖扇而來,笑意宴宴,身側還同行了一面色冷峻的黑色交領的寬袖長袍男子。

蘇雲發拱手行禮,客氣道“譽王大駕光臨,真是令下官寒舍蓬蓽生輝。”

宋書胤連連擺手“不寒不寒,倒是你府上冷清的很。”說著四下張望,笑問道“蘇大人,蘇皎妹妹呢?”

蘇雲發心頭一怔,思緒翻飛。

張皇間忙道“家妻攜帶我一雙兒女外出躲暑熱去了。”

宋書胤點點頭說道“昨日蘇皎妹妹來我府上看馬賽了,同她說上了幾句話。”

蘇雲發忙接口“能同殿下說上話,那是蘇皎好福氣。”

“蘇大人,我來是有他事相商,可否移步說話。”宋書胤收斂笑意,骨扇掩面,故作高深狀。

蘇雲發恍然,道“是是是,下官疏忽了,日頭曬得哩。殿下快快裏面請。”說著躬身迎著二人入裏間,四下似乎無很多人,待丫頭上茶過後,蘇雲發使了個眼色,管事的便帶著僅剩的幾個丫頭出去了。

這是門面大敞的小室,竹簾高卷,涼風習習,蘇雲發恭請譽王坐了上座,自己坐下首,黑衣的趙觀棋靜默的站在宋書胤身側,蘇雲發也想到了,這應該就是譽王親納的謀士了,但又不便搭話,只能裝作不知,當一普通隨侍處理罷了。

“譽王殿下親臨,不知有何交代?”蘇雲發客氣探問,身子微倚在座椅身側的梨木桌上,向譽王探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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