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關燈
第一章

忘川,血淚河緩緩流淌著,河的一岸,血紅妖異的無葉花綻放著,奇異卻艷麗;另一岸,生長著與它截然相反的植株,有葉無花,枯黑雕敝,盤根錯節,看似是將要枯萎,只掙紮而活,又似開的也那般繁盛,只是形容枯蒿了些。

奈何橋,一襲覆臉黑衣的老婆婆佝僂著身子給過往的亡魂打忘塵湯,她的身側,站了一個身形飄忽的女子,她面容呆滯、憔悴,身影已然像是要消失不見,若隱若現。

奈何橋上過來的亡魂們嗚嗚咽咽,或是滿目淒涼,悲苦;或是滿臉仇恨,渾身怨氣縈繞不散;或是一臉淡然靜默,只是朝前走著。但只要他們飲下了老婆婆手裏的忘塵湯,便會淪為最後一種,表情淡漠,只是朝前走著,走著,只至走到擺渡人的船前。

送完一批亡魂,老婆婆就會同女子說幾句話“姜兒,可見到了他?”

臉色淒苦的女子只是搖頭,就像是要落下淚來,她這副模樣已三十年,她已是一縷殘魂,再不過忘川,將永遠無法投生轉世。

老婆婆會為她盛一碗湯,但每次她都不肯喝,她的執念太深,她要在這奈何橋等一個人,但那人卻三十年了都未出現,當初,他們的約定是三年。

長生觀,月老樹,二人共執一筆,你寫一句,我寫一句。

“君生妾亦生,妾死君必隨。誰若相訣別,橋上待歸魂。”

陸花明,我遵守了約定,可你為何三十年不見。

酷熱的天,蟬鳴聲聲,跑馬場上一片熱鬧盛景,身著各色薄衫馬面褶裙的新貴女郎們騎著各自的駿馬彼此較量著,時不時傳出肆意驕俏的的打趣笑罵聲。新植的綠茵多被馬蹄掀翻起來,免不得塵土飛揚。

綠茵場外,一柳眉鵝蛋臉的女子捂著秋冬季節的揉藍色毛領褙子靜站在那裏觀看賽馬,表情淡漠,與那盛景格格不入,與這季節也格格不入。她身側的婢女臉色潮紅,只穿了輕薄的短褙長裙,膽大的自顧自用著該給主子取涼的絹扇為自己扇風降溫。

“誒!這不是尚書家的蘇皎妹妹嗎?”一著白衫紫裙的女子勒著韁繩,語笑嫣然的駕馬朝著那捂得嚴實的女子而去,其身後須臾間也湧了許多衣裳華美的女伴駕馬過來,她們嬉笑著竊竊私語,看向場外女子的目光裏未有絲毫善意。

蘇皎識得,那個紫裙女子,是當朝宰相家的幼女,呂姒卿。如今京門貴女中的領頭雁,朝中官員家的女眷們都上趕著想要奉承巴結的人物,而她蘇皎,曾經也做過這樣的人物,當她的父親還是官恩隆厚的吏部尚書時。雖如今她的父親依然是萬楚的吏部尚書,但已然是被架空了所有權力,只待一個罪名成立,便會被驅逐下水的空殼高官。

“呂姐姐安好。”來人駕馬將近時,蘇皎欠身行禮,聲音輕柔平緩。呂姒卿年長她幾歲,她應當稱呼她姐姐,無論接下來她會經受什麽,先是不能失了禮數。

呂姒卿長相艷美,五官明麗,本就雪白的臉在艷陽下顯得更為白皙清透,跑馬過後的雙頰染上的一層紅暈襯得多了幾絲嫵媚風流,不隨當朝時興,她喜歡穿的也是艷色衣裳,化張揚的面妝。

“蘇皎妹妹這大熱的天,怎還捂了毛裘在身上?快快脫下來隨姐妹們跑馬玩樂去。”呂姒卿倨傲的騎在馬上,善意的話語裏語氣卻滿是輕佻譏諷。

蘇皎身患寒風病,這是滿臨京皆知的事,她堂堂相府小姐豈會不知,故意的罷了。

蘇皎只是淺笑“多謝姐姐好意,蘇皎在這看各位姐姐賽馬便好。”

隨即迎來的是一陣調笑,眾千金貴女捂腹譏嘲。

“怎麽邀請蘇皎妹妹賽馬呀,蘇妹妹只怕馬背上都沒上去過呢!”

“蘇妹妹身嬌體弱,又一向不與俗人為伍,我等怎能請得動她。”

一聽便是從前未能攀附上蘇家而招惹下的宿仇。

眾人又是一陣哄笑,蘇皎身側的婢子畫屏局促的要用雙手繳斷了扇柄,不安的低聲勸蘇皎“小姐我們回去罷,今日譽王府也算來過了。”

一眾人群聚的地兒與看臺距離並不遙遠,發生的一切都入了臺上一眾公侯高官家郎君們的眼,不過似乎他們對這些女兒家的把戲都熟識了,只笑著看看便過了,也沒有一個與這蘇家小姐熟識的願意出手相幫。

坐在主位上的玉冠錦袍男子面無表情的欣賞著這場鬧劇。

“除了賽馬,這群女郎的嘴上功夫也是了得。”看的差不多了,他含笑對他身側玄青色衫子的男子這樣說。

他下方坐著的玄青色衣袍的男子也只是微笑著,幽深的眸子裏透露不出情緒半分。

少傾,他湊近只是對那錦衣男子說了什麽,那男子便起身離席了,朝著一眾女郎翩翩而去,看臺上的公子哥們漠然的臉上都提起了興趣,眼中大放異彩。

玄青衣衫的男子並未離席跟去,看向蘇家小姐時,他依舊只是含著一抹溫潤的笑,盡管她也許並不能看見他。

“眾位妹妹,什麽趣事兒讓大家如此開心?”

聞聲,眾人目光所至:烈陽下,一襲白衣的宋書胤搖著玉骨扇款步走來,他頭束玉冠,腰系組玉佩,腳踏雲靴,通身華貴氣派。

眾人看清都速速下馬,給他行禮,叫他“譽王殿下。”

那是蘇皎第一次見到宋書胤,自打她身患寒風病始,她就很少出門結伴交友,家中的往來關系都由父兄去結交維系。

但她聽聞過宋書胤,他是臨京城家喻戶曉的“美貴男”。傳言說他長得美若謫仙,玉樹臨風,又是當今皇帝最為寵愛的兒子,除了皇帝和太子,可以說,他是天下最尊貴的男子了。走近了瞧確是如此,他長身玉立,冰肌玉骨不輸在場眾位美人,眉眼生得極好,薄唇不點自紅,笑意宴宴,一雙清亮的眼睛看向蘇皎時,蘇皎第一次慌了神垂下了頭,她也跟著她們喊他譽王殿下。

“眾位妹妹不必拘禮了。”宋書胤笑道。他似笑非笑的打量了一下這位相府小姐,眾人都會錯了意,都想好了下去逢迎呂姒卿的語辭了,不曾想,宋書胤竟關切的走近了蘇皎,蘇皎身側的畫屏險些嚇掉了手裏的絹扇。

宋書胤的聲音極其溫和清朗,任誰聽了都會生了如沐春風的錯覺,只怕暴烈性情的人同他交談都只會被馴化的溫聲細語起來。

“你是蘇皎妹妹嗎?聽聞你身患寒風癥吹不得風,委屈你上去看臺同一眾哥兒坐下罷,那能避避風。”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陌生關照,一向自認為從容鎮定的蘇皎羞紅了臉,在眾人不解與仇恨的目光中,蘇皎怯生生的跟隨宋書胤走向了石階。

看臺果真避風,楠木做柱,冰晶為簾,冰晶後的錦簾為通風而高卷,烈陽也為琉璃頂擋住,但卻避不住臺上眾位貴哥兒的眼。在他們打趣調侃的目光中,蘇皎跟隨宋書胤坐在了那玄青衣衫男子的對側,而這看臺上僅她一個隨坐女郎,幸在有幾個貴哥兒會帶貼身服侍的女婢在一旁,蘇皎身側的畫屏也被允許上臺來。

這幾場是女郎們的較量,男子理應是不許入場的,應靜坐在看臺觀瞻。

似乎感覺到蘇皎的幾分不自在,宋書胤令貼身隨侍拉開了主席位兩側的屏風,隨即,他溫和的笑著問蘇皎道“蘇尚書近來可好?”

架空權臣,如何安好,每日都似生活在風口浪尖,稍不留神,輕則流放,重則問斬。如今這樣的賽馬會本當是兄長蘇明前來應酬,可父親擔憂兄長會遭人使絆子,逼不得已才使了她一個向來不谙世事的病女前來。

“家父身體康健,承蒙殿下關照。”蘇皎小聲應答,聲音局促,不敢擡頭。

宋書胤朝趙觀棋看了一眼,趙觀棋只是輕點下頭,有意無意的看向這個局促軟弱的女子,一臉平靜。

趙觀棋是宋書胤前些年招納的謀士,聽聞兩人一見如故,徹夜長談,從此無論宋書胤去哪裏,身邊都有一個趙觀棋。趙觀棋入了譽王府,卻說不夠自在,因此,宋書胤還特意在臨京為趙觀棋置辦了一處府宅。宋書胤也得了個惜才的好名聲。

“康健便好,有空子了,本王必定親自登門拜訪。”宋書胤親和的笑說。

蘇皎驀然擡首,眼裏閃過了不可置信,身側的畫屏顯然也驚得身子一抖。

譽王一向只與清流一派走往,這也是臨京遍知的,蘇皎的父親蘇雲發雖不是奸佞,但絕算不上是清流,如今更是讓所有人避之不及之人,譽王竟說要去親自登門拜訪。蘇皎雖不關心政事,但她隱約能感知到,蘇家會有大事發生。

但她不敢多問,也不能回拒,她只能唯諾稱好。

坐在主席位,風景甚好,場中賽事也一覽無餘,但蘇皎無心觀看,她只覺如坐針氈。好在女賽很快結束了,宋書胤上場去跑馬去了。因有屏風阻隔,加之是譽王席,下場的女郎們都無法前來找事,蘇皎也便落了個清凈。

蘇皎腦中一直想事,並未留意同席的另一人,直至宋書胤要下臺跑馬時,她擡眼迎上了那玄青色衣衫男子的眼,她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奇異的情緒,但那情緒很快消失,加之蘇皎並不想關註太多,便略略而過。

坐了一會,蘇皎想著時間也差不多了,於是拉了畫屏回府去,席上也只有她二人,想著宋書胤跑馬盡興,不應前去辭行,二人便從小道默默離去。

蘇府

穿過曲折空廊,未來得及差人先稟告,蘇皎急急行向父親所在的書房,還不到晚膳時候,蘇皎想著父親此時應當會在書房。

蘇皎心裏著急,她需要把譽王會造訪之事告訴父親,交由父親拿定對策,這不會是一件小事。

父親的書房外今日沒有小廝值守,還以為父親不在,蘇皎正又想著掉頭去找府裏的管事打聽父親的行程,要領著畫屏回身,忽聞裏間似有人語聲傳出,而其間傳出的話語中竟有“篡位”一詞,蘇皎心頭一緊,畫屏似乎也聽到了什麽,驚掉了手裏的絹扇。

蘇皎立即擡眸看向畫屏,眼中漏出莫名的寒意,連她自己都不知,畫屏撿起絹扇跪在地上連連低聲求饒“小姐,奴婢什麽都沒聽到,小姐,奴婢···沒聽到。”

蘇皎心裏一陣慌亂,緊張起來。

“篡位,什麽篡位,父親要謀反嗎?誰要篡位?譽王殿下嗎?”

想著想著,只覺喘不過氣來,咳出了聲音,還止不住的咳嗽起來。畫屏急忙起身攙扶蘇皎,為蘇皎順氣。

她這一咳嗽免不得驚擾了裏屋的人,雕花木門打開了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