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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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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山

王醫生站在門邊踩著石頭,避開陳明月的視線範圍。

陳明月還是看了過來,齜著大牙說道:“王醫生也沒結婚吧,確實看起來顯年輕,40出頭?”

“我確實40出頭,你以為我多大?”王醫生抱胸,又被她整笑了。

“你看起來最起碼是一個主任級別。”陳明月笑笑。

王醫生:我懷疑你在罵人。

他們醫院最年輕的主任醫師就是陳明月自己,除此之外都是45往上的。他41歲,在發生醫療糾紛之前,原本是可以沖刺一下他們醫院本土最年輕的正高級的,但是都停滯了。

或許是他的神色過於晦暗,鳴泉擡頭看了他一眼,“聽枝枝說你們都是醫生啊?”

陳明月點頭。

“有沒有人想拜我為師啊?”鳴泉這麽問,實際上是看著王醫生的。見兩人都楞住,趕緊推銷道:“別看我仙風道骨的,我徒弟都很厲害的,比如你們認識的宋存宋律師……”

宋存不想聽了,轉身去找南枝了。

“還有山上那個很會算命的道姑?”陳明月接話。

鳴泉點頭,把碗往地上一放,開始掰手指數,“你說的是沅一,我還有個中醫的醫修徒弟,兩個學琴的,一個搞建築的……現在就缺一個西醫的。”

陳明月頭搖成撥浪鼓,她指著王醫生說道:“他合適,厭世臉,單身,無牽無掛。”

王醫生:“謝謝你的舉薦。”

鳴泉擺手,“修行不需要無牽無掛。心裏有道,大道自成,我們也吃五谷雜糧,也有七情六欲,不是神仙,只是普通人……”

還好餘楓來了,打斷了鳴泉滔滔不絕的價值觀輸出。

車剛停下,鳴泉就躥了過去,帶著小網紅對千萬粉絲網紅的諂媚。

那矯健的身姿讓陳明月和王醫生都楞了一下。

兩人沒見過餘楓和吳恙,只知道這次一行不少人,都是南枝的朋友。

正好奇地看著,後面又來了輛車。車上走出來3個年輕人,其中有一個小土豆。

那個小土豆下車就張望起來,“鳴泉道長,依舊風韻猶存啊!我家枝枝和宋道長呢?”

“他們先進去了。”鳴泉說。

林文雯點頭,快速加入了搬東西的隊伍。兩輛車的後備箱都塞滿了東西,是一些益智類玩具,還有玩偶,都是小朋友喜歡的東西。

他們人多,很快就把東西搬到了院子裏,放在了走廊上。

——

林文雯在大院角落裏找到了南枝。南枝正和宋存坐在花壇上,腳邊蹲著幾個數螞蟻的三四歲小孩。

“怎麽沒看到你叔啊?”林文雯以為今天會見到南琛和邵意,這虐戀情深的cp她不得嗑一嗑,挖一挖?年上溫柔攻也是她的xp之一啊。

“不上山了,你今天嗑不到了。”

“啊,那你要記得給我同步啊!”林文雯遺憾了,她也好久沒見到邵意了,對邵意的印象還停留在互相盤發的課堂裏,披散頭發的小道士回眸時,帶著花美男的嬌羞。她已經開始腦補了,於是更難受了:“是我最愛的體型差啊!下次我還找你們玩!”

“好的好的。”南枝擠出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文雯,過來幫忙發玩具。”秦黛被孩子圍住了,胳膊上還抱著一個小的,剛到10分鐘,她已經疲憊了。新做的卷發在慢慢油膩,強撐著的笑容正在嘴角變得僵硬。

她的小男友也被纏住了,焦頭爛額。不是沒有愛心,只是精神崩潰。

林文雯趕緊過去拯救閨蜜。

數螞蟻的孩子聽到“玩具”兩個字也跟著去了,只有66還在原地。

66跟上次比長高了一點,說話還是奶聲奶氣的:“哥哥,我要上小班了。”

“66真棒。”南枝無腦誇。

“道長爺爺說以後我叫石煦。”

“那以後我叫你小煦吧!”南枝手摸上孩子軟軟的頭發。

“跟著師傅姓,”宋存解釋道,“師傅的俗家名字叫石屹。”

南枝點頭,上學是需要一個大名的,可能還涉及落戶的問題?他想想都頭大了,不知道鳴泉是怎麽經營起來的。

“你們為什麽牽著手?”石煦指著兩人交疊在一起的手,“姨姨說小寶寶要手牽手。”

南枝忍笑,他只是把手放在邊上,宋存習慣性地按住他的手。

“因為哥哥也是個寶寶啊~”南枝說。

宋存抿唇笑了。

石煦若有所思,不信,哪有這麽大的寶寶。

南枝牽小煦的手,“走吧,哥哥帶你去拿玩具,你現在還喜歡昆蟲嗎?哥哥買了好多昆蟲玩具呢,還有小小科學家昆蟲收集裝備……”

“我最喜歡蟬了!你知道嗎?蟬媽媽一次可以生300個寶寶!”石煦用手比劃了一下很多的樣子。

“哇,那蟬媽媽好辛苦啊!”南枝俯身將孩子抱起來,“院長爺爺也有300個寶寶吧?”

石煦楞了一下,開始數起了院子裏夥伴們:“1,2,3……”

南枝笑笑,抱著他擠進了娃群中湊熱鬧。年紀大的都去上學了,剩下的都是些小豆丁,南枝低頭註意腳下,生怕不小心踩到。

玩具都被放到了臺子上,小孩子夠不到。

“小煦要哪個?”南枝抱著他看。

岑阿姨挑了一個巨大的蜘蛛玩具遞過來,“66喜歡這個吧!”

石煦開心地接過,催著南枝把他放下來,自己跑到一邊去玩了。

“可以互相交換玩哦,不要搶!”岑阿姨囑咐。

“哥哥抱抱,看看。”有小豆丁拽南枝的褲子。

南枝無奈笑笑,俯身去抱。抱的一身汗才把玩具都發完。

宋存還坐在原地等他,手裏拿著個比手機大一點綠色玩偶掛件,沖南枝搖了搖。

“什麽啊這是?”南枝跑過去從他手裏拿走。

宋存笑道:“林文雯送過來的。”

Jellycat的牛油果玩偶,綠綠的,跟南枝今天的穿搭有點像。

他穿著很清淡的漸變綠短袖,卡其色短褲,踩著一雙棕色的馬丁靴。

牛油果玩偶也有兩條棕色的小腿,細細長長的。毛茸茸腦袋上是黑黢黢的豆豆眼,像個傻瓜似的。

“我謝謝她了。”南枝失笑。

宋存起身摸了摸南枝淩亂的頭發,發絲都汗濕了。“先歇一會兒,待會兒跟師傅車去山上。”

南枝被拉著坐到樹蔭下,拽了拽短袖衣領,讓涼風灌進去。

陳明月和王醫生也過來了,他們剛才被抓壯丁了,去醫務室給幾個拖鼻涕的小朋友看了病,忙了一會兒沒什麽事才出來。

王醫生對南枝說道:“看到你給他們寫的備忘錄了,上次休假就是來的這邊嗎?”

南枝寫的備忘錄上簽了名,寫了時間,還留了電話好碼。

南枝點頭,“在這邊待了一下午,想了很多。”

“寫的不錯。”王醫生黑框眼鏡下的眼睛看向院子裏那群孩子。被遺棄的,生活在這偏遠的地方,附近最好的醫院大概就是二甲級別。他們中的一部分還有殘缺,智力上或者身體上的,自理都很困難。

“人最能共情的就是苦難了,對吧?”王醫生把眼鏡摘下來擦了擦。

“那倒不是,就是覺得生命脆弱卻很強大,感觸很深。”南枝看了一眼宋存,是說給兩人聽的,“我媽跟我說,我出生的時候只有3斤,32周早產,黑黑小小的,皮膚像是風燭殘年的老人一樣褶皺著,抱一下就骨頭就會折斷的樣子,她都不敢動……小時候經常跑醫院,一直到上小學才好起來,結果呢,也健健康康長這麽大了……”

王醫生看他,確實是個健康的帥小夥。因為醫學的發展,即使是26周出生,2斤不到的嬰兒,都有一定的存活率。

帶著各種意外降生的生命,都在努力的呼吸著空氣。

生存是一種讓人震驚的本能。

“所以,再堅持一下,只要盡力了,一切都會好起來,我是這麽想的。”南枝沒能表達出他當時感悟的萬分之一,那頓悟的感覺,好像只存在於那一刻,卻給了他很大的力量。

曾經王醫生勸他堅持下去,現在也輪到他勸王醫生了。

王醫生沈默了一會兒,眸光還是沈沈的,在和陳明月對視時才緩緩說道:“那個老道士,是不是想忽悠我留在這裏當保育員?”

“啊?那你要留下嗎?”陳明月驚訝卻不意外。

合理啊,剛剛她在醫務室見到了這裏的保育員,很年輕。能待在這裏就已經是天使了,還能要求什麽呢?

宋存覺得他是想多了,忽悠他每年來幾次倒有可能,比如他自己,這邊很多的法律相關的事情都是他在辦。

“鳴泉忽悠你了?”南枝難得的想替不靠譜老道說句話,“他人真的很好,就是總會把很有意義的事情,說的像個玩笑。所以,你不要當真。”

“我知道。”王醫生說。

一個老光棍道士,在這裏辦孤兒院,幹出了超出能力範圍的事,肯定有很多心眼,但都不是壞的。

陳明月說道:“如果你留下,我就不發愁了,剛有個小朋友,我聽著像心臟雜音,但是這裏設備有限,還得帶去大醫院看看。哎,可惜我一個單身女性,收養不了小孩,而且這麽多孩子,我也收養不過來啊,搞的我心裏堵堵的……”

王醫生看她按住胸口嘆氣的樣子,自己也忍不住嘆氣,“留下可以,但是可以不當道士嗎?”

南枝驚訝,還真要留下來嗎?

陳明月睜大眼睛,她也只是心直口快隨口說說啊,問道:“如果真留下,你的職業規劃怎麽辦?”

“不怎麽辦。”王醫生笑笑,職業規劃這種東西,他已經拼了太久了,累了。他問宋存道:“包吃包住嗎?”

連宋存都楞了一下,“嗯,還有補貼。”

“等等,這麽草率嗎?”南枝急了,“是想讓你想開,沒讓你離開啊!”

王醫生被自己曾經的學生逗笑,“不草率,我來之前就準備離職了,只是還沒想清楚要做什麽,現在還是當醫生,不是挺好的嗎?”

他拍了拍南枝的肩膀,“不要因為我的事就畏手畏腳,我問心無愧,希望你以後也是。”

南枝看了一眼宋存,宋存搖頭。他們之前也聊過王醫生的事,現在就是扯皮的階段,其實沒什麽大事,但是非常內耗。

“哎,”陳明月嘆氣,“能想開也是好事。”

南枝也不再說什麽,心情沈重了。

——

一陣忙碌後,幾個人開著兩輛車上山,鳴泉車上坐著南枝、宋存,以及他的新雇員王醫生,還有陳明月和林文雯。

餘楓問了鳴泉之後,得到了特許開車上山,車上帶著剩下的人。

“我後悔了,師傅,要不你收我當徒弟吧?”陳明月坐在副駕駛,窗戶半開,正對著雲霧山巒,清風吹來揚起卷曲的劉海,帶著濕度的空氣進入肺裏,嗓子裏都是晨露的甜味。

鳴泉知道她是開玩笑的,她只是驚嘆於自然風景,心曠神怡了而已,就像是很多上山的人一樣——

自感渺小時,就會開始產生信用和崇拜。

“你可不能留在山上,你在山下大有可為啊。”他說。

“這麽說,我是真沒什麽用了。”王醫生接話,倒也不是生氣,和陳明月對比,他確實庸碌無為。

鳴泉拖長了聲音語帶玄機:“你的路啊,在別的地方。”

王醫生內心震撼了一下,他確實在計劃別的事情,但是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甚至是在山下看到那群孩子時剛剛產生的想法——

他想搞一個流動醫療車,到缺乏醫療資源的地方跑一跑。留在這個地方好像浪費了自己多年的積累,留在那個醫院又讓他抑郁。

走一條很少人走的路,到處看看,也改變一下自己的思路。

他只震驚了兩秒鐘,就冷靜了下來。路在別處,就是個選擇問題,誰還能一輩子走一條路呢?

林文雯和南枝坐在最後排,看看前面四人,想起上次坐鳴泉的車,她突然遺憾道:“羅筠那小子不知道怎麽樣了?讀書讀的信息都不回了。”

南枝笑笑,“人家高考啊,你傻了?”

林文雯哦了一聲,“那我待會兒必須得好好幫他做做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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