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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蕭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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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蕭逝

二月的天,乍暖還寒。

趙徽鸞動了動僵硬的手指,眼神透出冰冷與麻木。面前空地上放著五具擔架,白布從頭蓋到尾,場景熟悉得讓人心頭發緊。

“凈之,你來了。”

嗓音清淡,帶著些許故作輕松。趙徽鸞沖門口的人彎了彎唇角,瞧著溫和可親。

蕭青闌步履沈重,穿過擔架朝她走來。

趙徽鸞以尋常口吻問道:“凈之,你同本宮說說,這是怎麽回事?”

蕭青闌垂著眼,睫羽輕顫,好似被人掐住了咽喉,說不出一個字。

卻見趙徽鸞又習慣性摳上拇指指腹。

“凈之,你若有委屈,本宮替你做主。”

即便在鐵證如山面前,趙徽鸞仍願給他自辯的機會,仍願相信他,護著他。可這讓蕭青闌愈發痛苦。

他彎膝跪下,匍匐在地:“奴才有罪。”

指甲重重一劃拉,指腹痛得厲害,但遠不及趙徽鸞此刻的心痛。

她蹙眉斂目,良久才將心頭的澎湃起伏壓下。

“為何?”她睜眼,眸中難掩痛惜之色,亦有深深的不解。

“宮中多的是內侍與宮婢結為對食夫妻以解深宮寂寥,本宮知你收了女子入房,這無傷大雅。你與本宮相伴近十年,本宮以為你是知曉分寸的。永昭四十一年,王敬時案是你親自挖的他家後花園。”

“蕭青闌,蕭凈之!你告訴本宮,這究竟是為何?”

趙徽鸞的問話擲地有聲,蕭青闌貼在地面的掌心不由得收攏抓緊,隨後又似認命了一般舒展開去。

他直起腰背,膝行到一具擔架前,掀開一角白布,露出女子了無生機的面龐。

“她的手纖細嬌柔,同殿下的很像。”

停頓稍許,他又行到另一具擔架。

“她的身形體態也像極了殿下。”

“這個是嘴巴。”

“這個是頭發。”

“她是鼻子。”

說完這些,他終於鼓起勇氣望向椅子上的人。可是趙徽鸞眉心微蹙,眼神有些許茫然,顯然沒能明白他的意思。

蕭青闌只覺得舌根發苦。

他膝行到趙徽鸞面前:“殿下身後的蒹葭,她的眼睛同殿下有七八分像。”

蒹葭因這話嚇得後退一步。

趙徽鸞終於有所悟,便見面前人虔誠地朝她拜下。

“殿下。”

“奴才對殿下,有妄念。”

原是如此!

趙徽鸞深深吸氣,緩緩點了點頭,命令他:“你擡起頭來。”

蕭青闌聽話地擡起頭,趙徽鸞一巴掌狠狠抽在他面頰。

“蕭凈之,你糊塗!你心悅本宮就心悅本宮,你為何要殘害無辜?”

蕭青闌偏著頭錯愕良久。

他以為殿下知曉他心思會厭惡他,可殿下話裏意思並沒嫌棄他。殿下由始至終恨的都是他濫殺無辜,惱的是他不爭氣。

所以,在殿下看來,人有七情六欲,就算被一個內宦喜歡也不是一件讓她羞恥的事,是嗎?

蕭青闌忽而紅了眼,他懊悔又委屈,一念成魔孽障生,他已經沒有退路了。

手指顫抖著去抓面前人的裙擺,蕭青闌澀然開口。

“殿下情路順暢,怎知求不得是怎樣的痛苦?”

又是一巴掌落在他臉上,力道比先前的更重。

“這讓本宮怎麽救你啊?蕭青闌!”

“這與殺降不一樣,蕭青闌,本宮該怎麽救你?本宮救不了你啊!”

趙徽鸞一邊捶他,一邊痛哭出聲,急得跺腳。

蕭青闌任由她發洩,直到趙徽鸞打不動了,他才取出懷中布帛,塞到趙徽鸞手裏。

“殿下,這是奴才為殿下做的最後一件事了。望殿下往後餘生平安喜樂。”

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布帛上。

蕭青闌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指腹輕輕滑過趙徽鸞眼底,抹去她的眼淚。

隨後,取下趙徽鸞鬢間的發簪。

趙徽鸞意識到蕭青闌的企圖,拒不接發簪。蕭青闌依然把發簪放進她掌心,將她手緊緊握住,簪子正對著他。

“殿下,奴才不想死於冰冷的刀刃下,求殿下成全。”

趙徽鸞搖頭,手掙紮著要脫離蕭青闌的禁錮。

她恨蕭青闌置她於如此兩難之地,還要她親手殺了他。

這時,蕭青闌說出他此生最後一個秘密:“殿下,其實陛下幼時受困偏殿的那場大火,是奴才所為。”

趙徽鸞此刻的眼神遠不能用“怔愕”二字形容。

她唇畔翕動,艱難地開口:“你、說什麽?”

“奴才為得殿下信任,曾置陛下於險境,亦累無辜內侍宮婢枉死共計一十二人。”

蕭青闌真切感受到,攏在他掌心的手在他音落的剎那,冷如寒冰。

他輕笑,將攏著的手提了提,簪尾直直懟上他心口。

目光留戀地細細描摹面前人的眉眼,恍惚間好像回到了初見那年,殿下邁入偏殿,似一束光照亮了他陰暗腐爛的人生。

可這一生,實在太苦。

“殿下,願你我來世不覆相見。”

他觸動了簪頭機關,死於他送趙徽鸞防身的暗器之下。

緊握著趙徽鸞的那雙手一瞬間松了力道,那個令人聞風喪膽的活閻羅蕭青闌仰面倒下,重重砸在地上。

趙徽鸞指尖一顫,下意識想去拉他,卻在這一刻胎動了。

剛趕到蕭宅的錦衣衛指揮使陸北瞧見院子裏混亂的一幕,他眼眸沈了沈,不動聲色地折身離開。

惜春幾人慌亂不已,趙徽鸞痛得冷汗涔涔,仍努力維持清醒,抓上連秋的胳膊。

“速去請陛下!”

連秋看明白她眸中深意,急忙跑出蕭宅。

趙徽鸞由人護著坐上回長公主府的馬車。

謝芷瑤指揮大理寺的差役將五具擔架擡出去,錦衣衛也都回了北鎮撫司。

而有一人,他與眾人錯肩而過,拾階邁入蕭宅。院子裏,只餘下東廠番子圍著蕭青闌的屍身悄悄紅了眼。

“蕭掌印的屍身讓陳某來安葬吧。”

數道目光望向來人,三十出頭的樣子,面容剛毅。

“你是?”

有人開口詢問,視線卻落在他腰間的總兵牌子上。

來人道:“在下明州總兵,陳馳。是蕭掌印的故人。”

片刻後,東廠番子也退了個幹凈,寂靜中響起一聲嘆息。

“小子,你還記得你陳馳哥哥嗎?”

“你說說你,怎麽把自己作賤成這副模樣了?”

“你實在……辜負乃父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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