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有心無力

關燈
第74章 有心無力

兩天後,賀時嶼跟隨下一個機組飛回了國,和雲翊說好兩周後再見。

這天,雲翊在實驗室調試一組數據,突然接到消息,說何塞讓他去辦公室一趟。

雲翊有點疑惑,放下手裏的工作,來到何塞辦公室。

“雲,”何塞很熱情地請他坐下,“你最近還在忙那個EBHA系統升級呢?”

“是啊。”雲翊說,“雖然上次我的方案被你以公司暫不開發新機型為由否決了,但我們的第一代飛控系統裏仍然有幾個組件可以做優化和升級——我之前會上提過好幾次,初版的方案也通過了,只是一直沒時間去做。現在正好空下來,可以系統梳理一遍了。”

“呃……”何塞看起來有些猶豫,“這個,你先停一停。”

雲翊一挑眉:“停一停?什麽意思?”

“哦,我不是說項目暫停,是我表達的不夠準確。”何塞撓了撓半禿的頭頂,說,“你的升級方案初稿我看過,這裏面涉及到的那個、智能泵源技術,你知道的,Jeff在這方面是專家,所以,公司想由他的團隊來接手……”

雲翊聽到這就皺起了眉,“Jeff是專門研究智能泵源沒錯,在這個領域造詣也很深,這一點我不否認。可是他們團隊以前一直是專攻運輸機的,運輸機和客機,在飛控系統方面可是有本質區別吧?”

“呃……”

“還有,”雲翊的語速很快,語氣堅定又果斷,“你不是不知道,從第一代EBHA系統最初的設計開始,就一直是由我的團隊負責開發並保持跟進的,這裏面超過80%以上的核心技術都是由我們獨創,是專門針對客機的特性進行的研發。”

“另外,”雲翊繼續道,“從技術的角度來看,EBHA系統的升級不僅僅是單一技術的更新,更是整個體系架構的升級和優化。我們在第一代系統的研發過程中,已經建立了完善的機制和流程,這對於系統升級的穩定性至關重要。”

“你說的也……”

雲翊目光如炬地看著何塞:“要說對這套系統的每一個數據和組件、每一項性能和邏輯爛熟於心——我敢保證,整個基地你找不到第二個團隊可以替代我們。如果現在換人,你能保證不影響進度的同時,對整個系統的穩定性和安全性不造成風險嗎?”

雲翊邏輯清晰、條理分明,言辭中透著不容置疑的氣勢,何塞被震懾得一時無法反駁。

他舔了舔幹裂的嘴唇,囁嚅道,“我也只是傳達一下高層的意思。不過,我覺得你說的也很有道理。要不,我跟高層提議,你們兩個團隊合作,一起完成這次升級,你覺得如何?至於進度,這個我們完全可以……”

“合作?怎麽合作?”雲翊臉色沈了下來,“Jeff的團隊無論在經驗、技術方向還是設計理念上,和我們都有巨大差異,不說別的,就說我的這套方案,他們團隊有哪一個人能……”

雲翊頓了一下,把後面要脫口而出的話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氣,保持著最後一絲耐心和修養:“這裏面溝通協作的成本,你們考慮過嗎?”

明瀾找到雲翊的時候,他正在天臺靠著欄桿默默抽煙,目光飄渺地落在天邊忽明忽暗的雲上。

明瀾走到他身邊。

“餵,聽說你下午又和何塞吵起來了?”

雲翊懶得說話。

明瀾看著他的表情,沈默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說:“其實,非要合作也不是……”

“別讓我再聽到這兩個字。”雲翊冷冷地說。他朝著天空吐出一個煙圈,“我不拒絕合作,可是你起碼得找個能聽懂我說話的人來吧?就他們那團隊……算了,我不說了。”

“你別想太多,高層也不是懷疑你的能力。只是……”明瀾欲言又止。

雲翊瞥了他一眼,“你想說什麽?”

明瀾深深地看著他。

他十分清楚,雲翊為了這套系統付出了多少心血。從幾年前公司決定開發第一代飛控系統開始,他親眼見證了雲翊是如何夜以繼日地投入到工作中,好像他的生活裏除了這個項目,再也沒有別的值得耗費時間的事了。

那些日子,雲翊全身心撲在項目上,無數個夜晚在實驗室熬通宵,甚至搬了個沙發進去,實在熬不住了就睡一會兒起來接著幹。最後是他當時的上司Eric實在看不下去,強制他每天工作不準超過七個小時。並且要求明瀾看著他,還說,保證雲翊不超時工作,將是明瀾的重要績效考核。

在雲翊廢寢忘食的努力下,這套系統終於圓滿上線。憑借無可比擬的卓越性能和穩定性,成功應用在幾代新機型上,不僅成為了雲翊團隊最經典的代表作之一,也為公司帶來了業界的廣泛讚譽,以及源源不斷的訂單。

但是,明瀾也知道,有些事情,並不永遠那麽純粹。

他沈吟片刻,說:“你比我更了解,這套系統升級到後面,會涉及到太多高精尖的技術,甚至還有絕密級別的。相比於你……”

明瀾斟酌著用詞,意有所指地輕輕拍了拍面前的欄桿,“這裏的高層更願意用一個歐洲本地人,來作為這個團隊的核心管理者。或者說……至少不能全部交給你。”

明瀾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雲翊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他全然沒考慮過這個層面。

他沈默地吸著煙。煙頭的火光在黃昏黯淡的光線中隱約閃爍著,像是一顆孤獨又頑強的星星。

過了很久,他摁滅煙頭,輕聲道:“那看來,真是無緣了。”

雲翊直到回到家,心情還是陰沈的。他把自己扔進沙發裏,閉著眼思考了一會兒,然後掏出手機,給賀時嶼打電話。

他並不是一個習慣和別人分享情緒的人。這些年的經歷,讓他無論是開心還是失落,都可以任由情緒如潮水般自然漲落,自己像局外人一般冷眼旁觀著。他覺得這是最省力的辦法,也一度認為,生活中有太多比解決情緒更重要的事。

然而,自從賀時嶼出現後,這個習慣似乎有了些微妙的變化。

尤其是此刻,他迫不及待地想找他聊一聊。

可是,打了好幾遍,話筒裏始終傳來無人接聽的提示,在黑暗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雲翊閉上眼睛,疲憊地靠進沙發裏。

二十分鐘後,賀時嶼電話回撥過來,雲翊仍然在黑暗中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動沒動。

手機振動的瞬間,他恍惚了一下,看到那個熟悉的頭像,楞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寶貝,怎麽了?我剛才在開行前準備會,沒看到手機。”

賀時嶼溫柔的聲音順著電波傳來,讓雲翊在一瞬間,竟然感覺眼睛有點酸澀。

“我……”他深吸了一口氣,想說什麽,可話到嘴邊又突然變了,“那你現在在哪呢?”

“在準備登機了。今天天氣不太好,希望不要延誤吧。”賀時嶼頓了一下,“你、沒事吧?我怎麽聽你聲音有點啞,是不是感冒了?”

“沒有。”雲翊悶聲答道。猶豫了一下,又說,“我有點事想和你說,你今天幾點下飛?”

賀時嶼正在往停機坪走,聽到這句話停下了腳步,“什麽事,重要嗎?我今天飛短程,但收工回到家怎麽也得十二個小時之後了。你要不要現在說?”

“不要了。你先去飛吧,晚上回家再找我。”雲翊說完,又補充一句,“我等你。”

然而賀時嶼這邊並不順利。

從早上開始,天氣就一直不好,到了下午,氣象雷達上開始出現大面積的雷暴預警。

最後一趟返程的時候,他們的飛機在鷺江機場上方盤旋了將近四十分鐘,都快到油量告警的線了,賀時嶼已經在考慮轉場備降,這時才得到允許降落的指令。

雖然是因天氣造成的延誤,但對於機長來說後續工作也十分繁瑣。協調旅客、檢查飛機、通知後續機組、提交延誤報告……該做的工作一樣不能少。

等到忙完一切,他終於有空打開手機,心裏掛念著早上雲翊在電話裏跟他說的話,想著要趕緊給他打個電話,好好問問他怎麽了。

可沒想到,一打開手機,好幾條新消息和未接來電劈裏啪啦湧進來。

他點開一看,大腦瞬間嗡的一聲——

消息全部來自母親何琴,說他父親剛剛在家暈倒了,現在昏迷不醒,已經送去了醫院。

下一條說剛檢查過了,醫生說是腦出血,可能要手術,問他什麽時候能過去一趟。

再下一條說正在手術了,但是已經好久了都沒出來,她很擔心。

賀時嶼立刻一邊回撥電話一邊向停車場跑去。

賀時嶼心急如焚的趕到醫院,在手術室門外找到何琴。

何琴獨自坐在座椅上,低垂著頭,看起來已經是六神無主的樣子。

賀時嶼走過去:“媽,怎麽回事?”

何琴擡起頭,看到是賀時嶼,布滿紅血絲的眼睛裏一下子滾出了淚:“時嶼……你爸爸他下午在浴室突然暈倒了,昏迷不醒,剛才送過來,醫生檢查之後說是腦梗,說如果再晚一點,就……”

賀時嶼心裏一沈,憂心忡忡地看向手術室緊閉的門。

他看著何琴失魂落魄的樣子,溫聲安慰道:“別擔心,有醫生在,爸爸不會有事的。”

“我也希望……可是都一個多小時了,到現在一點消息也沒有。”

賀時嶼心裏也緊張起來,但他知道此刻自己一定要穩住,不能慌。他輕撫何琴的肩,說道:“別著急,手術需要時間,沒消息就是好消息。你是不是還沒吃飯?我去給你買點吃的。”

“我不想吃。”何琴滿臉憂愁,“時嶼,萬一你爸爸有什麽事,我……我要怎麽辦?川川還在上學,又在高三這麽關鍵的時候,萬一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賀時嶼深吸一口氣,“不會的,媽。你別亂想,你要相信醫生……”

就在這時,手術室門被推開,一位護士從裏面匆匆走出來。

“賀銘章的家屬在嗎?”

賀時嶼站起來,“我是。醫生,他怎麽樣?”

“病人情況出現變化,現在需要你們簽署一份病危通知書。”

坐在椅子上的何琴聽到病危兩個字一下子就不好了,她踉踉蹌蹌地走過來,顫抖著聲音問:“醫生……我丈夫他怎麽了?”

護士解釋道:“我們給患者開顱後,發現他顱內有一條血管被血栓阻塞。經過檢查,血栓體積比較大,用了溶栓藥也不見效,於是只能選擇切開血管,進行切除。但是剛才在切除過程中,患者出現顱壓升高的情況,我們懷疑是急性腦血腫的癥狀。後續治療有可能會引發一定風險,所以在采取下一步措施前,我們需要得到家屬的簽字。”

何琴整個人搖晃了幾下,眼淚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賀時嶼扶住她,柔聲道:“媽媽別擔心,沒事的,我在這。”

他轉過頭對護士說,“我來簽字。”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