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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河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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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天河機場

清晨的鷺江薄霧籠罩,太陽剛剛從地平線升起,大半個城市還在睡夢中。位於城郊的鷺江國際機場的跑道上,早已是一片井然有序的繁忙。

駕駛艙內,賀時嶼正按照空管指令,有條不紊地執行著起飛程序。

“塔臺你好,鷺航8337,A1,05號跑道外等待。”

“鷺航8337,鷺江塔臺,進跑道05。”

“進跑道05,鷺航8337。”

“鷺航8337,地面風040,8米秒,05號跑道,可以起飛。”

“05號跑道可以起飛,鷺航8337。”

噴塗著蔚藍線條的空客320客機在跑道上滑行、加速,隨著一陣引擎的轟鳴,飛機以標準姿態平穩離地,直入雲霄。

今天是賀時嶼假期返崗後的首航,執飛的航線是從鷺江到武漢的兩次往返。

與他搭班的飛行員顧均,是鷺航資深的機長教員。顧均性格沈默,不茍言笑,但對待工作十分嚴謹,對待年輕飛行員的要求可謂嚴苛。

曾經有一位飛行員在與他搭班時,在降落過程中,由於過於追求平穩,導致下降率略低於標準值。雖然只是極微小的偏差,對降落幾乎沒有造成任何影響,甚至如果不看儀表的數值,根本不會有人感覺得到,更不要說後艙的乘客了。

但是在顧均看來,這卻是不容忽視的疏漏。他在落地後嚴肅指出了錯誤,並要求他暫時停飛,回去重飛模擬機,完成一定時數的訓練之後才能再回到飛行崗位。

在那之後,年輕的飛行員對他心生畏懼,每次遇到和他搭班都戰戰兢兢,唯恐因為一點小疏漏而被罵或被罰,想得到一句肯定就更是別想了。

賀時嶼和顧均搭班次數不多,但對於他盛名在外的嚴苛和嚴肅早已有所耳聞。不過他對此倒不是很擔心。一來他始終認為,飛行本就應該細致嚴謹、一絲不茍,二來他覺得,跟著嚴格一點的機長一起飛,總能收獲更多。

不出他所料,今天這一路上,顧均果然始終面無表情。除了必要的溝通和指示以外,全程沒有多餘的一句話,閑聊更是完全沒有。

然而賀時嶼性格隨和,早已習慣了與各種脾氣的同事搭檔。遇到話多的他能聊得起來,遇到沈默的他也樂得清靜。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更願意與顧均這樣的人搭檔,只要一絲不茍完成工作,在天上的幾個小時,他更願意安靜的不被打擾。

去程很順利,上午九點多,飛機按計劃準時降落在武漢天河國際機場。

他們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在等待上客的過程中,機組一般都會留在駕駛艙內,抓緊時間休息,並準備下一程的工作。

賀時嶼透過駕駛室的玻璃向外看,看到機場上空飄起了細雨。他微微一蹙眉,想起今天早上行前準備會上看到的武漢的天氣情況,心中升起一絲淡淡的疑慮。

“顧機長,我出去看看。”

顧均正專註地看著飛行資料,點了點頭,沒說什麽。

今天武漢氣溫接近零度。賀時嶼只穿了一身單薄的飛行制服,在駕駛艙內沒什麽感覺,可一走出艙門,一陣寒風撲面而來,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走到停機坪上,寒冷刺骨的感覺更甚了。凜冽的風吹在臉上好像帶著冰渣,刮的人臉生疼。

賀時嶼在停機坪上轉了一圈,擡頭看了看天空,又用手接了幾滴雨水仔細觀察了片刻。然後便返回了。

顧均擡頭看他一眼,“有什麽問題嗎?”

“目前沒有。”賀時嶼說。

返程是由賀時嶼主飛,一路上相安無事,十分順利。

賀時嶼的每一個操作都如教科書般精準到位,儀表盤上的數值與標準值分毫不差。即使嚴苛如顧均,也沒能挑出半點毛病。

兩個多小時後,他們的飛機平穩落地鷺江機場。接地時流暢順滑如絲綢般柔軟,顧均很輕微地點了點頭。

按計劃,他們會在機場休息兩個小時,午餐後再次飛往武漢,執行今天的第二次往返。

賀時嶼一落地便打開手機查看武漢機場的天氣情況,吃飯的時候也一直關註著。等他重新登機時,看到武漢的小雨已經變成了中雨,而氣溫已經降到了零下。

這一程的主飛會交回顧均。顧均拿起內線電話正準備通知客艙上客,賀時嶼轉頭看向他:“顧機長稍等,我想再向武漢那邊確認一下天氣情況。”

“天氣情況不是剛確認過?中雨,機場那邊沒有異常。”

“我總覺得,今天的雨不太正常。”

顧均微微詫異,“什麽意思?”

賀時嶼略一沈吟,“最近因為強冷空氣,導致中西部大面積降溫,武漢前幾天溫度一直是零度以下。但我今天早上看氣象預報,註意到有一股暖濕氣流正在過境。上午在天河機場我出去看過,氣溫很低,雨水也和普通的雨水不太一樣。我擔心,這種天氣條件,很有可能會形成凍雨。”

凍雨,和普通的降雨不同,是由強冷空氣遇到暖濕氣流時形成、落在地面立刻會凝結成冰的一種降水。對機場來說,凍雨會導致跑道在極短時間內迅速結冰,增加飛機起降的風險。

但是武漢的地理條件其實並不容易形成凍雨,距離上一次有記錄的大面積凍雨,至少快相隔二十年了。

所以雖然這幾天冷得異常,但也很少有人會往那個方向去想。

“凍雨?”顧均想了想,“好,那你向天河那邊確認吧。”

“好。”賀時嶼立刻拿起電話。

然而幾分鐘後,得到的答覆卻是天河機場目前起落正常,只是因為降雨,進港和離港航班都有小範圍的延誤。

顧均問:“你什麽想法?”

航班的延期或取消都有嚴格的條件限制,如果是因為天氣原因,也需要起落機場或航線上的天氣條件符合取消的要求。現在鷺江這邊風平浪靜,武漢機場給出的答覆也是起落正常,那他們便沒有理由不飛。

“先正常飛吧。我隨時關註情況。”賀時嶼說。

顧均點點頭,拿起電話通知上客。

前面大半程都無波無瀾,在接近武漢空域時,進近頻率裏肉眼可見的忙亂起來。

賀時嶼打開無線電,就聽到管制員和各機組之間密集的對話此起彼伏,片刻都沒停過。他等了半天才好不容易抓到一個空隙:“武漢進近下午好,鷺航8391,高度6000,應答機3530。”

“鷺航8391,稍等。”

空管聽聲音是個經驗很豐富的小哥,語速超快,但條理十分清晰。他讓賀時嶼他們稍等,隨後在半分鐘內連下四道指示,指揮兩架飛機盤旋等待,安排一架離場,同時征詢另一個機組備降意圖,之後才回來答覆賀時嶼。

“鷺航8391,武漢進近雷達看到。”空管說,“你們先減速180,右轉盤旋等待。”

“減速180,右轉盤旋。”賀時嶼覆誦完,又見縫插針地問:“我想了解一下,現在機場情況怎麽樣,預計需要等待多長時間。鷺航8391。”

“現在你們前面排隊的飛機比較多,時間不好說,預計30分鐘起步。天氣的話,現在還是中雨,有少量冰粒。”

賀時嶼皺了下眉,“跑道情況怎麽樣?”

“目前看還是滿足降落條件,前面飛機都正常降落了。不過也有幾個機組已經轉場備降了。”管制員說完,又加問了一句,“你們什麽意圖?”

賀時嶼頓了一下,“謝謝,我們商量一下答覆你,鷺航8391。”

賀時嶼看向窗外,此刻空中正下著雨,雨點中夾雜著細小的冰粒,砸在機艙玻璃上像蹦豆子一樣,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從駕駛艙的玻璃看出去,天河機場上空陰雲密布,短時間內不會轉晴。

而從他面前的雷達圖上來看,雲層正有加厚的趨勢。

賀時嶼看向顧均,“顧機長,你怎麽想?”

顧均看了一下剩餘油量,“三十分鐘,我們油量足夠。等待三十分鐘並不算久。”

“但是對於瞬息萬變的天氣就不好說了。”賀時嶼說。

顧均轉頭看他:“你有什麽想法?”

“顧機長,我還是建議備降。”

顧均沈默了幾秒,“現在不是不具備降落的條件。如果本場降落,只要等三十分鐘,但如果備降的話……”

顧均沒有繼續說下去,但賀時嶼完全清楚他的顧慮。

目前情況還沒有達到非備降不可的急迫程度。如果備降,作為副駕駛的他只需要按流程操作,無非多些步驟,多和幾個部門溝通,增加一些工作量而已。可是作為機長的顧均就不一樣了,他得考慮機上這批乘客的安置,降落機場的接受情況,還有下一趟航班的調配,機組人員的工作時間……

無論賀時嶼如何建議,最後的決定都是機長來做,責任也是機長來擔。如果他不說話,萬一出了問題,責任怎麽也落不到他頭上。但如果聽他的,最後造成了不必要的麻煩,雖然責任不用他來擔,但和機長的關系肯定要受到影響了。

所以會審時度勢的人,在這個時候,一定會選擇沈默。

可是賀時嶼面對自己內心越來越清晰的顧慮,卻無法視而不見。

眼下天氣的變化確實如他所料,已經出現了冰粒,根據他的觀察和判斷,接下來出現凍雨的可能性極高。而之所以還沒有引起機場方面的足夠重視,是因為本來飛機的設計就可以滿足在雨雪天氣起降,即使是中雪甚至大雪,只要跑道沒結冰,就可以降落。即使結冰了,通常機場也是可以有辦法除冰的。

但是問題就出在這。

賀時嶼對國內256個民用機場的情況都曾經做過研究,對於其中100多個三線及以上城市的機場數據和詳細資料,更是早就爛熟於心。

“顧機長,”他沒再過多猶豫,直接說道,“現在已經出現凍雨的征兆了。出現凍雨沒問題,除冰就好。”

“但是,武漢本身在冬天出現暴雪的情況就不多,凍雨更是罕見。我看過天河機場的資料,無論從歷史經驗、人手還是應急設備來說,他們在應對結冰的問題上準備都不可能充足,光是除冰車,就很難在短時間內調配到位。”

“現在已經出現飛機擁堵的情況了,一旦出現凍雨,跑道會立刻結冰,到時候進場的進不去,離場的出不來,被困在跑道或者停機坪,乘客連飛機都下不去,那才會有更大的麻煩。”

“我們現在還有轉場備降的機會,時間足夠,所以我認為,如果可以的話,還是早點做決定的好。天河機場一旦出問題,周邊備降的機場都要排隊了。”

顧均沈默地聽著。

賀時嶼看著他,說:“顧機長,我知道您的顧慮。這是我提出的想法,如果後面因為備降出現什麽問題,您可以……”

“不要說這些。”顧均看了一眼窗外,沈聲道,“備降吧。我通知公司,你選擇備降機場並盡快與他們聯系。”

“好。”賀時嶼應道,“我再和乘務組溝通下,看看有沒有旅客有特殊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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