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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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除夕
沒兩天, 健身房貼出了放假通知。
從二十九號開始到初三這幾天，春節放假不開業。
溫楚的健身大計剛剛開始沒兩天，就被迫中止。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這麽三四天堅持練下來, 她每每站在鏡子面前撈起衣袖，總覺得自己的小胳膊上已經有了隱隱約約的線條。
當然，要很用力地繃緊才能看見。
用手機鏡頭嘗試著拍了幾次, 到底是什麽也沒拍出來。
溫楚覺得, 這不可能是自己的問題。
所以順理成章, 她換了一部新手機。
小區門口眼熟的店鋪陸陸續續關門, 到了二十九號當天，就連大部分的快遞都停了。
各大軟件的外賣配送費開始直線上漲, 出門不管去商場還是超市，耳邊循環的永遠那幾首喜氣沖天的歌，熱熱鬧鬧，敲鑼打鼓。
年味悄無聲息地鋪滿整座城市。
溫楚這才確切的真實感，過年了。
年前兩天，溫楚就從自己的獨居小房子裏搬回家裏, 陪父母一起小住。
除夕當晚，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旁，聽電視裏春晚小品做背景音。
阿姨下午將年夜飯準備得差不多就也回家過年了。
爸爸媽媽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大紅包，一左一右, 放在溫楚面前, 嘴裏說著樸實無華的新年祝福語, 眉眼間滿滿全是父母對孩子的愛：“新的一年, 也要壓歲，希望我們楚楚繼續健康, 快樂的長大。”
從小到大都沒怎麽變過的祝福語，溫楚一時也不知道她的爸爸媽媽究竟是真的對自己只有這麽一個要求，還是懶得費心去想。
掂了掂紅包的重量，她眼底的笑快要沁出蜜來：“爸，媽，我明年就二十八了，你們怎麽還把我當小女孩？”
老溫笑了一聲：“這話說得……只要爸爸媽媽還在，你就永遠是小女孩。”
溫楚一點不做作地將這兩個大紅包收下，又給父母一人夾了一個大餃子，以作回饋。
除夕當晚，她收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祝福消息、短信。
有那種一眼就是群發的模版內容，也有比較接地氣，一看就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心意祝福。
溫楚對著鏡子拾掇化妝準備出門的同時，也抽空挨個回覆。
其中，祁風月也給她發來了祝福消息。
【溫老師，除夕快樂~】
【我和姐姐在新加坡度假，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禮物，順便也問問秦老師，等開學我給你們帶回來。】
【對了，是姐姐讓我問的，如果你們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我就自己看著買了。】
連著三句，最後那句顯然是為了防止溫楚不好意思收，祁風月特意補上的。
屏幕這邊，溫楚看見這幾條消息眉梢微挑。
祁風月雖然年紀還小，但字裏行間，已經初具祁家人骨子裏那種天生就有的霸道風格。
這個禮物，看來是一定要送。
她拿起手機，敲出一行回覆的字：【你怎麽不自己問秦老師？】
【祁風月：我有點怕她，還是你問合適。】
消息末尾，祁風月還發了個很形象的表情包過來。
也是，在學生眼裏年級主任這個職銜可是天然就帶有無形壓迫感。
看見這條，溫楚輕笑一聲。
她對著鏡面完成最後一點修容步驟，然後才徐徐拿起手機，點開和秦見紓的聊天窗口。
說起來，上次和對方聊天還是兩天前。
放假見不到的這段日子，秦見紓基本不怎麽找自己主動聊天。
而且今天是除夕呢，也沒見秦見紓主動給她發條祝福消息。
說好是“朋友”呢？
想到這層，溫楚生出一點別扭，指尖輕碰返回按鈕，她很自然地退出聊天界面又重新打開和祁風月的窗口。
【晚點我再幫你問問她，明天一起告訴你。】
*
除夕這天晚上，按照慣例，溫楚是絕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家裏等零點。
先前和朋友們約好的跨年活動自己臨時爽約沒去，已經是被記上了一筆，今晚要再不出現的話，大概不久就會有人殺上門來找人。
還是以前大家老愛去的那個酒吧。
溫楚到地方的時候，人差不多才到了三分之一。
這些人裏有眼熟的，也有朋友的朋友連著一起捎帶來的比較面生，挨個打完招呼，她捏著手機在角落裏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酒。
中途，陸陸續續有人過來和自己打招呼。
也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眼前一道人影閃過——
“來早了，今晚是除夕，酒吧估計要晚一點場子才能熱起來，早知道在家陪著我媽多看會兒春晚。”
楊柳直接靠著溫楚坐下，端起她面前的那杯酒就準備喝。
溫楚拍了一下她的手，音色涼涼：“自己不會倒啊？”
翻了個白眼，楊柳拿起空杯給自己另外倒上。
兩人有段時間沒見了。
這個“有段”指的是差不多一個星期，這期間溫楚在家修身養性，偶爾沒事就出門健身。
為了減輕秦見紓對自己的影響，她甚至還上網特地搜索了一些相關資料。
說是健康的生活作息，能夠讓人清心寡欲。
然而事實證明，一點兒用也沒有！
所以溫楚今晚出門，準備結束這樣健康的生活。
“我還以為你今晚不會來了，怎麽就你一個人？”
“吵架了，在冷戰，”提起許意宋，楊柳臉上一閃而過別扭的情緒，帶開了話題，“不說這些了，出來玩聊點開心的。”
溫楚見怪不怪，纖手繞過透明的玻璃杯身，端起，送至唇邊。
清涼的酒液帶著獨有的澀意滾入喉舌。
楊柳轉頭朝她看來：“對了，程聽然今年回來了你知道嗎？一會兒她也要來。”
猝不及防，上一秒還在優雅送酒的好友被忽然嗆到，一陣輕咳的動靜從旁傳來。
溫楚伸手在茶幾上飛快扯出兩張紙巾捂住口鼻，斷斷續續地悶咳著，輕擰住的眉眼也染上了一層霧霧的水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擡頭看向楊柳，沒有說話。
——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樣子嗎？
從好友的表情上讀懂了一切，楊柳訕訕一笑：“我還以為你知道……”
連忙擰開一瓶礦泉水倒入新的杯子，楊柳殷勤地給溫楚遞了過去，同時也在悄悄打量對方的臉色和態度。
嗯……
什麽變化都沒有，既沒有露出厭惡抵觸的情緒，也沒有傷感。
對於程聽然這個人，溫楚好像已經釋懷了？
楊柳暗自揣摩著。
也是，畢竟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都四年了。
溫楚喝完楊柳遞過來的那杯水，好受許多，這才皺起好看的眉毛：“她回來幹嘛？”
楊柳像看傻子一樣看她：“還能回來幹嘛，當然是過年啊我的溫小姐。”
“人家可是地地道道的雲城人！”
“哦。”溫楚淡淡應了一聲，隨即轉過頭去。
這個話題沒什麽可聊的，陳年往事，早已經翻篇揭過。
溫楚拿出手機打開朋友圈刷了一會兒。
沒多久，楊柳從她們另外的共友那裏打完招呼回來，又挨著自己坐下，開始說自己和許意宋的事情。
春節假期，是攢局和相親的高峰時期，那些平時在外發展的游子們都回來了。
許意宋這個年齡還沒穩定對象，早都被家裏長輩催了幾輪，一到春節，更是各方親戚輪番上陣。
就從學校正式放假到今天除夕這段時間，許意宋礙於長輩的壓力，總共出去相了兩次親。
她倒也沒藏著掖著，明明白白告訴楊柳自己需要“應付一下”。
可矛盾，終究沒能避免。
楊柳說一會兒，就抱怨一會兒。
抱怨一會兒，又自己反省一會兒。
大約是因為秦見紓前幾天也去相了一次親，溫楚今晚，竟然格外能共情到楊柳的感受。
酒吧場子還沒熱起來呢，難姐難妹就相互碰杯，喝了起來。
頭頂的音樂聲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被調得很大，氣氛開始變躁，隨著每一個節拍落下，耳朵裏鼓膜仿佛也在跟著震動。
溫楚很久不喝酒，今晚跟楊柳一起才喝了一點而已，此刻已經有些微微醺醉了。
她靠在卡座上，瞇起一雙好看的杏眸，看向前方。
嗯……怎麽好像看見程聽然了。
哦，就是程聽然。
遲到許久，程聽然是今晚這場局裏最後一個到的。
大家一會兒說她遲到，一會兒說她現在發達了幾年都不露一次面，在朋友們的起哄聲裏程聽然端起酒杯，先罰了兩杯下肚。
未曾兌過飲料的酒液又嗆又辣嗓子。
程聽然喝完以後眼神再次飄往卡座的方向，卻發現溫楚剛剛坐的地方已經人去樓空。
她怔了一下，四處找人，就在轉身的剎那視線恰好和剛從洗手間回來的溫楚碰上。
四目相對，喧囂的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靜了下來。
程聽然聽見了心臟久違的、用力跳動的聲音。
“砰——砰——”
溫楚淡淡看了她一眼，徑直路過。
一直待在卡座上，有幸目睹全過程的楊柳在這一幕的時候悄悄捂住自己的眼睛，為程聽然默哀半秒。
楚楚凍人，可不是說著玩的。
沒多久，一群朋友裏開始有人提議玩游戲喝酒。
爛俗的大冒險游戲，先定懲罰，後游戲。
玩了兩輪，溫楚第三輪的時候就中招了。
不過好在這輪定下的懲罰並不難纏，只是讓被懲罰者交出手機，在場的參與人員從她最近幾天的聊天列表裏挑選一個人打電話過去表白。
溫楚輸了以後，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就交出了手機。
她一點兒都不在怕的。
今晚光她回覆過的祝福消息，沒有一百也有九十，和秦見紓的聊天窗口早就不知道被擠到哪個角落裏去了。
除了楊柳，沒人知道她如今的軟肋在哪。
朋友們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手機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被遞到了楊柳手上，旁邊有人開口攛掇：“楊柳，你來選，你肯定知道溫楚最怕給誰打電話。”
楊柳一聽，蠢蠢欲動。
不過稍一冷靜下來，就知道這事不能這麽幹。
坑人一時爽，過後火葬場。
楊柳猶豫了一會兒，而後堅定搖頭：“不行，我不能出賣我姐妹！”
可她的拒絕，反而在無形中透露出另外一個信息。
那就是溫楚這個最近聊天的列表裏，確實存在有情況的人。
眾人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這時，一直靠在角落裏程聽然陡然出聲：“那我來好了。”
她伸手接過楊柳手裏握著的手機，盈笑著朝溫楚望來，那雙天然含情的眼眸裏盛滿了柔意：“我來選，溫楚，你介意嗎？”
酒吧裏巨大的音樂響蓋過了人聲，溫楚並不清楚程聽然說了些什麽。
但猜也能猜到。
溫楚做了個手勢，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個什麽情緒：“隨便。”
說完，她抱住肩膀好整以暇往後方靠去，整個人隱沒在暗色的陰影當中。
程聽然就坐在溫楚斜對面的位置，她捏著溫楚的手機，手機屏幕的白光映出她極為嚴肅的表情。
可以看到的是，程聽然有在很認真的在溫楚的聊天列表裏篩選目標。
等了大概四五分鐘的樣子。
“好了。”
程聽然終於擡頭，她唇角噙著迷人的笑意，握住手機，朝溫楚所在的方向緩緩走來。
迎上對方的眼神，溫楚不知為何，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感覺。
直到程聽然在自己面前站定。
她轉過屏幕，將手機遞到自己的面前。
此時，屏幕上的微信電話已然是一個接通的界面。
秒的數字，在實時跳動著。
而上方的頭像，溫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腦子“嗡”的一下，一把奪過程聽然手裏的手機，直接起身往外。
“我出去一下。”
事情在朝著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方向發展。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等溫楚搶過手機離開卡座，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
甚至就連楊柳，都遲鈍了許久。
等她想明白溫楚剛剛那個反應意味著什麽以後，再朝程聽然看去，目光裏已經帶有明顯的敬畏之意：“我的天爺……”
程聽然這女人，是有什麽神秘第六感嗎？
然而事情還沒完。
沒一會兒，程聽然就端著酒杯過來挨著楊柳坐下。
“楊柳。”
“幹嘛？”對待程聽然，楊柳可沒什麽好態度。
她十分警惕，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和誰一邊的。
可程聽然卻全然不在意她這樣帶有敵意的態度，依舊笑得十分惹眼：“沒什麽，就是想和你打聽一件事情。”
“我聽朋友們說溫楚現在還是單身，對嗎？”
……
除夕夜酒吧人滿為患，基本都是出來玩的年輕人。
溫楚捏住手機，逆著人潮往酒吧大門方向擠。險豬夫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也來不及去思考些什麽，此刻在意的只是秦見紓會不會突然就把電話掛斷。
好不容易，掀開厚重的簾子跨出門外，將巨大音樂噪聲丟在了身後。
溫楚從酒吧門口走出幾步，灌了幾口冷風。
她舉起手機小心翼翼附在耳邊，微微喘息著：“餵，秦見紓……你還在嗎？”
“我在的。”
輕柔含笑的語調聲從那頭清晰傳來，讓溫楚那顆躁動的心瞬間靜了下來。
“……”
“我剛剛和朋友在玩游戲，她們拿我手機，不小心按到了你的頭像。”
“大冒險的游戲嗎？”現朱福
“嗯……”
電話那邊，傳來很輕盈的笑聲：“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打電話過來是要和我說新年快樂。”
就在十多分鐘以前，秦見紓給溫楚發送了新年祝福消息。
剛好就是溫楚和朋友開始玩游戲沒空看手機的那會兒。
溫楚現在才看到。
夜晚的冷風迎面吹，溫楚站在路燈底下耳朵有些發燙：“啊，是要說的。”
“新年快樂，秦見紓！”將句子的尾音微微拔高了些。
溫楚的聲音清甜悅耳，唇角很自然地揚起細微的弧度。
不同於方才在卡座裏的時候，此時的她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光影，眉眼彎起，眼底盛滿細細碎碎的光。
秦見紓看不見溫楚的樣子，卻也能從這樣輕快的語氣中，想到幾分對方此刻的模樣。
她說話的語氣不禁又溫柔了幾分：“好，謝謝你，我收到了。”
倏爾，細微的風聲傳來。
秦見紓：“你那邊好安靜啊，是跑出來特意和我打電話嗎？”
“我還是不打擾你和朋友們一起玩了。”
溫楚剛剛也說了，只是個大冒險的游戲。
秦見紓準備識趣地結束掉這個電話，那邊，溫楚卻開始有些著急。
“等一下，等等！”
“……”
她緊握住手機，轉頭，往寬敞的馬路盡頭望去，被風撩起的發絲拂過臉龐。
呼吸起伏間，溫楚迅速找到了將這通電話繼續下去的理由。
“對了，祁風月傍晚的時候給我發祝福消息，她說自己今年和姐姐在新加坡過年，想給我們帶禮物回來。”
“她讓我幫忙問你，有沒有想要的。”
溫楚心中自有取舍。
自己和秦見紓都好幾天沒有說過話了。
什麽朋友不朋友，怎麽能和秦見紓比！
一個看似正經的話題，成功為這通電話續命。
秦見紓幾乎是想也沒想：“溫楚，我們當老師的怎麽能收學生送的禮物，這是不符合規定的。”
“我也是這麽說的，但祁風月說是她姐姐讓她問的，如果拒絕的話，她們就自己看著買了。”
秦見紓：“那就讓她看著買吧。”
“嗯。”
溫楚很輕地應了一聲。
雖然她早就料到秦見紓會的答案會是這個。
話題結束，電話兩邊忽然沒了聲音。
秦見紓沒有說話，但溫楚還是能聽見對方貼著話筒傳到這邊，十分輕盈的呼吸聲。
她舉著電話，忽然垂下眼簾：“那，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想問你。”
不住輕顫的睫羽暴露了溫楚的內心，濕漉的地面上，她虛虛擡起一只腳踩在自己的影子上：“秦見紓，你準備什麽時候回來啊？”
“你看，過完年月底就要開學了，也沒多少時間，咱們估計又會有不少事情要忙，可能得提前返校。”
“你到時候從豐城回來，是不是還得收拾屋子衛生？”
“太晚的話，春運返潮車票我估計也不好買……”
溫楚絮絮叨叨的，一下又一下往自己影子上踩，理由也是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
盡管這些理由不管從哪個方面看，都站不住腳。
可她還是得說。
彎彎繞繞的心思透過這些絮叨的話語，精準無誤，傳達到一千多公裏以外的豐城。
電話那頭，秦見紓十分耐心地聽溫楚數完這些無厘頭的理由。
直到對方噤聲，安靜。
她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夾雜著明顯溫柔笑意：“溫楚，你是不是想我了？”
“你要是想我的話，我可以早一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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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兩天, 健身房貼出了放假通知。
從二十九號開始到初三這幾天，春節放假不開業。
溫楚的健身大計剛剛開始沒兩天，就被迫中止。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這麽三四天堅持練下來, 她每每站在鏡子面前撈起衣袖，總覺得自己的小胳膊上已經有了隱隱約約的線條。
當然，要很用力地繃緊才能看見。
用手機鏡頭嘗試著拍了幾次, 到底是什麽也沒拍出來。
溫楚覺得, 這不可能是自己的問題。
所以順理成章, 她換了一部新手機。
小區門口眼熟的店鋪陸陸續續關門, 到了二十九號當天，就連大部分的快遞都停了。
各大軟件的外賣配送費開始直線上漲, 出門不管去商場還是超市，耳邊循環的永遠那幾首喜氣沖天的歌，熱熱鬧鬧，敲鑼打鼓。
年味悄無聲息地鋪滿整座城市。
溫楚這才確切的真實感，過年了。
年前兩天，溫楚就從自己的獨居小房子裏搬回家裏, 陪父母一起小住。
除夕當晚，一家三口圍坐在餐桌旁，聽電視裏春晚小品做背景音。
阿姨下午將年夜飯準備得差不多就也回家過年了。
爸爸媽媽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大紅包，一左一右, 放在溫楚面前, 嘴裏說著樸實無華的新年祝福語, 眉眼間滿滿全是父母對孩子的愛：“新的一年, 也要壓歲，希望我們楚楚繼續健康, 快樂的長大。”
從小到大都沒怎麽變過的祝福語，溫楚一時也不知道她的爸爸媽媽究竟是真的對自己只有這麽一個要求，還是懶得費心去想。
掂了掂紅包的重量，她眼底的笑快要沁出蜜來：“爸，媽，我明年就二十八了，你們怎麽還把我當小女孩？”
老溫笑了一聲：“這話說得……只要爸爸媽媽還在，你就永遠是小女孩。”
溫楚一點不做作地將這兩個大紅包收下，又給父母一人夾了一個大餃子，以作回饋。
除夕當晚，她收到了來自四面八方的祝福消息、短信。
有那種一眼就是群發的模版內容，也有比較接地氣，一看就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打出來的心意祝福。
溫楚對著鏡子拾掇化妝準備出門的同時，也抽空挨個回覆。
其中，祁風月也給她發來了祝福消息。
【溫老師，除夕快樂~】
【我和姐姐在新加坡度假，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禮物，順便也問問秦老師，等開學我給你們帶回來。】
【對了，是姐姐讓我問的，如果你們沒有特別想要的東西我就自己看著買了。】
連著三句，最後那句顯然是為了防止溫楚不好意思收，祁風月特意補上的。
屏幕這邊，溫楚看見這幾條消息眉梢微挑。
祁風月雖然年紀還小，但字裏行間，已經初具祁家人骨子裏那種天生就有的霸道風格。
這個禮物，看來是一定要送。
她拿起手機，敲出一行回覆的字：【你怎麽不自己問秦老師？】
【祁風月：我有點怕她，還是你問合適。】
消息末尾，祁風月還發了個很形象的表情包過來。
也是，在學生眼裏年級主任這個職銜可是天然就帶有無形壓迫感。
看見這條，溫楚輕笑一聲。
她對著鏡面完成最後一點修容步驟，然後才徐徐拿起手機，點開和秦見紓的聊天窗口。
說起來，上次和對方聊天還是兩天前。
放假見不到的這段日子，秦見紓基本不怎麽找自己主動聊天。
而且今天是除夕呢，也沒見秦見紓主動給她發條祝福消息。
說好是“朋友”呢？
想到這層，溫楚生出一點別扭，指尖輕碰返回按鈕，她很自然地退出聊天界面又重新打開和祁風月的窗口。
【晚點我再幫你問問她，明天一起告訴你。】
*
除夕這天晚上，按照慣例，溫楚是絕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家裏等零點。
先前和朋友們約好的跨年活動自己臨時爽約沒去，已經是被記上了一筆，今晚要再不出現的話，大概不久就會有人殺上門來找人。
還是以前大家老愛去的那個酒吧。
溫楚到地方的時候，人差不多才到了三分之一。
這些人裏有眼熟的，也有朋友的朋友連著一起捎帶來的比較面生，挨個打完招呼，她捏著手機在角落裏坐下，順手給自己倒了杯酒。
中途，陸陸續續有人過來和自己打招呼。
也不知過了多久。
忽然，眼前一道人影閃過——
“來早了，今晚是除夕，酒吧估計要晚一點場子才能熱起來，早知道在家陪著我媽多看會兒春晚。”
楊柳直接靠著溫楚坐下，端起她面前的那杯酒就準備喝。
溫楚拍了一下她的手，音色涼涼：“自己不會倒啊？”
翻了個白眼，楊柳拿起空杯給自己另外倒上。
兩人有段時間沒見了。
這個“有段”指的是差不多一個星期，這期間溫楚在家修身養性，偶爾沒事就出門健身。
為了減輕秦見紓對自己的影響，她甚至還上網特地搜索了一些相關資料。
說是健康的生活作息，能夠讓人清心寡欲。
然而事實證明，一點兒用也沒有！
所以溫楚今晚出門，準備結束這樣健康的生活。
“我還以為你今晚不會來了，怎麽就你一個人？”
“吵架了，在冷戰，”提起許意宋，楊柳臉上一閃而過別扭的情緒，帶開了話題，“不說這些了，出來玩聊點開心的。”
溫楚見怪不怪，纖手繞過透明的玻璃杯身，端起，送至唇邊。
清涼的酒液帶著獨有的澀意滾入喉舌。
楊柳轉頭朝她看來：“對了，程聽然今年回來了你知道嗎？一會兒她也要來。”
猝不及防，上一秒還在優雅送酒的好友被忽然嗆到，一陣輕咳的動靜從旁傳來。
溫楚伸手在茶幾上飛快扯出兩張紙巾捂住口鼻，斷斷續續地悶咳著，輕擰住的眉眼也染上了一層霧霧的水汽。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重新擡頭看向楊柳，沒有說話。
——你看我像是知道的樣子嗎？
從好友的表情上讀懂了一切，楊柳訕訕一笑：“我還以為你知道……”
連忙擰開一瓶礦泉水倒入新的杯子，楊柳殷勤地給溫楚遞了過去，同時也在悄悄打量對方的臉色和態度。
嗯……
什麽變化都沒有，既沒有露出厭惡抵觸的情緒，也沒有傷感。
對於程聽然這個人，溫楚好像已經釋懷了？
楊柳暗自揣摩著。
也是，畢竟已經過去那麽久了。
都四年了。
溫楚喝完楊柳遞過來的那杯水，好受許多，這才皺起好看的眉毛：“她回來幹嘛？”
楊柳像看傻子一樣看她：“還能回來幹嘛，當然是過年啊我的溫小姐。”
“人家可是地地道道的雲城人！”
“哦。”溫楚淡淡應了一聲，隨即轉過頭去。
這個話題沒什麽可聊的，陳年往事，早已經翻篇揭過。
溫楚拿出手機打開朋友圈刷了一會兒。
沒多久，楊柳從她們另外的共友那裏打完招呼回來，又挨著自己坐下，開始說自己和許意宋的事情。
春節假期，是攢局和相親的高峰時期，那些平時在外發展的游子們都回來了。
許意宋這個年齡還沒穩定對象，早都被家裏長輩催了幾輪，一到春節，更是各方親戚輪番上陣。
就從學校正式放假到今天除夕這段時間，許意宋礙於長輩的壓力，總共出去相了兩次親。
她倒也沒藏著掖著，明明白白告訴楊柳自己需要“應付一下”。
可矛盾，終究沒能避免。
楊柳說一會兒，就抱怨一會兒。
抱怨一會兒，又自己反省一會兒。
大約是因為秦見紓前幾天也去相了一次親，溫楚今晚，竟然格外能共情到楊柳的感受。
酒吧場子還沒熱起來呢，難姐難妹就相互碰杯，喝了起來。
頭頂的音樂聲不知從什麽時候起被調得很大，氣氛開始變躁，隨著每一個節拍落下，耳朵裏鼓膜仿佛也在跟著震動。
溫楚很久不喝酒，今晚跟楊柳一起才喝了一點而已，此刻已經有些微微醺醉了。
她靠在卡座上，瞇起一雙好看的杏眸，看向前方。
嗯……怎麽好像看見程聽然了。
哦，就是程聽然。
遲到許久，程聽然是今晚這場局裏最後一個到的。
大家一會兒說她遲到，一會兒說她現在發達了幾年都不露一次面，在朋友們的起哄聲裏程聽然端起酒杯，先罰了兩杯下肚。
未曾兌過飲料的酒液又嗆又辣嗓子。
程聽然喝完以後眼神再次飄往卡座的方向，卻發現溫楚剛剛坐的地方已經人去樓空。
她怔了一下，四處找人，就在轉身的剎那視線恰好和剛從洗手間回來的溫楚碰上。
四目相對，喧囂的世界，仿佛在這一瞬間靜了下來。
程聽然聽見了心臟久違的、用力跳動的聲音。
“砰——砰——”
溫楚淡淡看了她一眼，徑直路過。
一直待在卡座上，有幸目睹全過程的楊柳在這一幕的時候悄悄捂住自己的眼睛，為程聽然默哀半秒。
楚楚凍人，可不是說著玩的。
沒多久，一群朋友裏開始有人提議玩游戲喝酒。
爛俗的大冒險游戲，先定懲罰，後游戲。
玩了兩輪，溫楚第三輪的時候就中招了。
不過好在這輪定下的懲罰並不難纏，只是讓被懲罰者交出手機，在場的參與人員從她最近幾天的聊天列表裏挑選一個人打電話過去表白。
溫楚輸了以後，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就交出了手機。
她一點兒都不在怕的。
今晚光她回覆過的祝福消息，沒有一百也有九十，和秦見紓的聊天窗口早就不知道被擠到哪個角落裏去了。
除了楊柳，沒人知道她如今的軟肋在哪。
朋友們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手機兜兜轉轉，最終還是被遞到了楊柳手上，旁邊有人開口攛掇：“楊柳，你來選，你肯定知道溫楚最怕給誰打電話。”
楊柳一聽，蠢蠢欲動。
不過稍一冷靜下來，就知道這事不能這麽幹。
坑人一時爽，過後火葬場。
楊柳猶豫了一會兒，而後堅定搖頭：“不行，我不能出賣我姐妹！”
可她的拒絕，反而在無形中透露出另外一個信息。
那就是溫楚這個最近聊天的列表裏，確實存在有情況的人。
眾人的八卦之魂熊熊燃起！
這時，一直靠在角落裏程聽然陡然出聲：“那我來好了。”
她伸手接過楊柳手裏握著的手機，盈笑著朝溫楚望來，那雙天然含情的眼眸裏盛滿了柔意：“我來選，溫楚，你介意嗎？”
酒吧裏巨大的音樂響蓋過了人聲，溫楚並不清楚程聽然說了些什麽。
但猜也能猜到。
溫楚做了個手勢，臉上的表情看不出是個什麽情緒：“隨便。”
說完，她抱住肩膀好整以暇往後方靠去，整個人隱沒在暗色的陰影當中。
程聽然就坐在溫楚斜對面的位置，她捏著溫楚的手機，手機屏幕的白光映出她極為嚴肅的表情。
可以看到的是，程聽然有在很認真的在溫楚的聊天列表裏篩選目標。
等了大概四五分鐘的樣子。
“好了。”
程聽然終於擡頭，她唇角噙著迷人的笑意，握住手機，朝溫楚所在的方向緩緩走來。
迎上對方的眼神，溫楚不知為何，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太好的感覺。
直到程聽然在自己面前站定。
她轉過屏幕，將手機遞到自己的面前。
此時，屏幕上的微信電話已然是一個接通的界面。
秒的數字，在實時跳動著。
而上方的頭像，溫楚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她腦子“嗡”的一下，一把奪過程聽然手裏的手機，直接起身往外。
“我出去一下。”
事情在朝著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方向發展。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等溫楚搶過手機離開卡座，大家都還沒反應過來。
甚至就連楊柳，都遲鈍了許久。
等她想明白溫楚剛剛那個反應意味著什麽以後，再朝程聽然看去，目光裏已經帶有明顯的敬畏之意：“我的天爺……”
程聽然這女人，是有什麽神秘第六感嗎？
然而事情還沒完。
沒一會兒，程聽然就端著酒杯過來挨著楊柳坐下。
“楊柳。”
“幹嘛？”對待程聽然，楊柳可沒什麽好態度。
她十分警惕，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和誰一邊的。
可程聽然卻全然不在意她這樣帶有敵意的態度，依舊笑得十分惹眼：“沒什麽，就是想和你打聽一件事情。”
“我聽朋友們說溫楚現在還是單身，對嗎？”
……
除夕夜酒吧人滿為患，基本都是出來玩的年輕人。
溫楚捏住手機，逆著人潮往酒吧大門方向擠。險豬夫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也來不及去思考些什麽，此刻在意的只是秦見紓會不會突然就把電話掛斷。
好不容易，掀開厚重的簾子跨出門外，將巨大音樂噪聲丟在了身後。
溫楚從酒吧門口走出幾步，灌了幾口冷風。
她舉起手機小心翼翼附在耳邊，微微喘息著：“餵，秦見紓……你還在嗎？”
“我在的。”
輕柔含笑的語調聲從那頭清晰傳來，讓溫楚那顆躁動的心瞬間靜了下來。
“……”
“我剛剛和朋友在玩游戲，她們拿我手機，不小心按到了你的頭像。”
“大冒險的游戲嗎？”現朱福
“嗯……”
電話那邊，傳來很輕盈的笑聲：“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打電話過來是要和我說新年快樂。”
就在十多分鐘以前，秦見紓給溫楚發送了新年祝福消息。
剛好就是溫楚和朋友開始玩游戲沒空看手機的那會兒。
溫楚現在才看到。
夜晚的冷風迎面吹，溫楚站在路燈底下耳朵有些發燙：“啊，是要說的。”
“新年快樂，秦見紓！”將句子的尾音微微拔高了些。
溫楚的聲音清甜悅耳，唇角很自然地揚起細微的弧度。
不同於方才在卡座裏的時候，此時的她肩上落了一層薄薄的光影，眉眼彎起，眼底盛滿細細碎碎的光。
秦見紓看不見溫楚的樣子，卻也能從這樣輕快的語氣中，想到幾分對方此刻的模樣。
她說話的語氣不禁又溫柔了幾分：“好，謝謝你，我收到了。”
倏爾，細微的風聲傳來。
秦見紓：“你那邊好安靜啊，是跑出來特意和我打電話嗎？”
“我還是不打擾你和朋友們一起玩了。”
溫楚剛剛也說了，只是個大冒險的游戲。
秦見紓準備識趣地結束掉這個電話，那邊，溫楚卻開始有些著急。
“等一下，等等！”
“……”
她緊握住手機，轉頭，往寬敞的馬路盡頭望去，被風撩起的發絲拂過臉龐。
呼吸起伏間，溫楚迅速找到了將這通電話繼續下去的理由。
“對了，祁風月傍晚的時候給我發祝福消息，她說自己今年和姐姐在新加坡過年，想給我們帶禮物回來。”
“她讓我幫忙問你，有沒有想要的。”
溫楚心中自有取舍。
自己和秦見紓都好幾天沒有說過話了。
什麽朋友不朋友，怎麽能和秦見紓比！
一個看似正經的話題，成功為這通電話續命。
秦見紓幾乎是想也沒想：“溫楚，我們當老師的怎麽能收學生送的禮物，這是不符合規定的。”
“我也是這麽說的，但祁風月說是她姐姐讓她問的，如果拒絕的話，她們就自己看著買了。”
秦見紓：“那就讓她看著買吧。”
“嗯。”
溫楚很輕地應了一聲。
雖然她早就料到秦見紓會的答案會是這個。
話題結束，電話兩邊忽然沒了聲音。
秦見紓沒有說話，但溫楚還是能聽見對方貼著話筒傳到這邊，十分輕盈的呼吸聲。
她舉著電話，忽然垂下眼簾：“那，我還有另外一個問題想問你。”
不住輕顫的睫羽暴露了溫楚的內心，濕漉的地面上，她虛虛擡起一只腳踩在自己的影子上：“秦見紓，你準備什麽時候回來啊？”
“你看，過完年月底就要開學了，也沒多少時間，咱們估計又會有不少事情要忙，可能得提前返校。”
“你到時候從豐城回來，是不是還得收拾屋子衛生？”
“太晚的話，春運返潮車票我估計也不好買……”
溫楚絮絮叨叨的，一下又一下往自己影子上踩，理由也是一個接一個地往外蹦。
盡管這些理由不管從哪個方面看，都站不住腳。
可她還是得說。
彎彎繞繞的心思透過這些絮叨的話語，精準無誤，傳達到一千多公裏以外的豐城。
電話那頭，秦見紓十分耐心地聽溫楚數完這些無厘頭的理由。
直到對方噤聲，安靜。
她這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夾雜著明顯溫柔笑意：“溫楚，你是不是想我了？”
“你要是想我的話，我可以早一點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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