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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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秋明知故犯,清清楚楚明白這不過是夢魘,打傷幻影會對自己造成傷害,可還是忍不住心頭翻騰上來的滔天恨意。

當初的沈九卑微屈膝,現在的沈清秋也獨善不了其身,他們到最後,下場還是一樣的。

中間經歷的所有,躍上頂峰的滿足,全都墜下山崖摔得破碎,沈清秋到最後,還是要跟沈九一樣任人擺布,忍受屈辱。

幻影又如何,會自傷又如何,誰會可憐他,誰會同情他,當初誰會帶他離開秋家!

沈清秋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一抖長鞭,往秋少爺身上打去。鞭裏浸了十二分的冷意,所灌充的靈力足夠致死一個普通人,沈清秋一鞭,秋少爺便慘叫一聲跪在了沈清秋的面前。

他手腕橫轉,靈鞭又打上其他幾人,沈清秋眼底不再清明,他沒有管地上的沈九,看其他人橫死柴房,一步邁了出去。

沈清秋像一個無差別殺人犯,看見秋家的就殺,每刺中一個人,他腦子裏就好像被一把鋼刀攪了攪。

他穩了穩身形,依舊堅持著執起長鞭鞭撻著秋家的人,秋府瞬時充斥著慘叫聲,血腥味鉆進鼻尖,沈清秋卻覺得並不反感,還要它再多一些,再濃一些。

死的人身上都盤著一條及其扭曲猙獰的鞭痕,沈清秋絲毫沒有留情,對他自己也沒有留情。秋府的人是幻象,親自再次手刃,沈清秋並不覺得這很愚蠢。

他所承受的,秋家死一百次也不足惜。

不是都特別喜歡用鞭子打嗎,這回就讓你們也嘗嘗滋味!

沈清秋滅了秋家的口,到最後只能堪堪撐著墻穩定身形,他腦子漲疼得厲害,得緩一緩。

但還沒緩上一會兒,鮮血染就的秋府就又變成一處偏僻的地方。

他站在門外,重重門鎖關著這道門,稍稍想一想就知道裏面關的是誰了。

然後他看見一個清臒的少年往他跑來,沈清秋閃到一邊,看他趴在門邊拍了幾下,門內就傳來說話聲。

沈清秋便明白了,這是七哥。

他立在旁邊,以七哥的視角旁觀這場戲,他看不見沈九的表情,但能看清七哥的表情。

“好!你且忍一忍,等我學成,一定來帶你走!”

少年人那種熱切的期望和篤定的神情他全都看進眼裏,沈清秋看到他重重地點頭,說要帶沈九走。

他垂眸沈默了會兒,像是回想到了什麽,後又擡眼看七哥的側臉,忽的皺了皺眉,想湊近些仔細看看,七哥卻已經轉身離開了。

沈清秋看著七哥跑遠的身影,慢慢踱步到門前,背靠著門慢慢坐了下來。

靠著門的有兩個沈九,一個盛滿希望,一個只剩淒涼。

沈清秋明明看見七哥那麽堅定地說一定會回來帶他走,可為什麽到他屠了秋府之後也沒有來呢。

他不可抑止地泛起一絲悲涼,他像浮萍一樣流離失所,什麽苦那麽難都受過了,心早就涼透了,全身上下只剩那麽一生一次的義氣還熱著,但為什麽到最後連這義氣都冷了呢。

從夢境中逃出去需要走出幻象制造的心魘,真正放下時,夢魘也就不攻而破。

但沈清秋現在很茫然,他不知道要不要走出去,不知道為什麽他要走出去,不知道他走出去要幹些什麽。

不如就留在這裏,至少這裏的沈九,是懷著殷切希望的。沈清秋可以假裝和沈九一樣,無條件的全身心信任他的七哥,相信他會帶自己出去。

洛冰河不知道他給沈清秋設的夢魘後果會那麽嚴重。

他等了一會兒,沈清秋還是沒醒過來,他就明白,不是沈清秋走不出去,是他根本不想出去。

洛冰河下意識地就想入進夢魘,卻硬生生在最後一刻停住,他看著沈清秋平靜的神情,收了手,站了起來。

房間裏一塌糊塗,連床都被卸了一只腳,滑稽地歪下來,連可以勉強坐下來的地方都沒有。

他轉過頭看著沈清秋,兀的笑出聲,沈清秋這麽烈的性子,強他一次跟搞得他身敗名裂似的,說的好聽點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難聽點的就是不識時務死鉆牛角尖。

洛冰河倒是想知道,這般剛烈貞女的樣子,不知道對他做出更過分的事情又會如何。

沈清秋對他做了這麽多,洛冰河本該順水推舟,讓他就這麽一直困在夢魘裏,可洛冰河不甘心。

沈清秋不能只在夢境裏了卻一生,他還要為他做過的所負責,洛冰河永遠不會放過他,沈清秋就應該被囚禁一輩子,把所有的傲骨統統折斷,甘願俯首稱臣。

還有洛冰河死死壓在心底裏的隱秘幻想,少時便開始生根發芽,扭曲地絞在一起,恨意與愛意密切交織,像解不開的兩條荊棘,互相撕扯,洛冰河徘徊仿徨著,不知道天平該偏向哪一邊。

他看了會兒沈清秋,還是決定入了他的夢境,至少要讓他講清楚這遍地狼藉是什麽意思。

洛冰河入夢的時候,夢境已經又變幻了一次,沈清秋只聽到一堆不堪入耳的臟言臟語,市井粗語不要錢似的往他身上砸,往他耳裏鉆。

他擡頭一看,自己已經身處一個昏暗非常的小房子中,他花了好長時間才找到沈九在哪。此時的沈九滿臉是灰,身上被粗繩緊緊綁著,衣衫襤褸,露出的皮肉沒幾處是好的,淤青和血痕到處都是。

沈清秋瞇了瞇眼,從那群人明顯的外地口音中分辨出來,那是些把沈九賣入秋府的人販子。

好啊,自己撞上來了。

洛冰河冷眼旁觀,沈清秋像中蠱般拎著長鞭就揮出去,打得那群幻象血肉淋漓,他自己受反噬也很厲害,幾乎是打一下就吐一口血,可見用力之深。

怪不得走不出來,明知道是夢魘還較勁,愚蠢。

沈清秋打完了,眼底找不到一絲清明,他慢慢走到沈九面前,看著沈九半死不活的樣子忽的笑了出來,那句輕笑浸著瘋狂扭曲的冷意。

洛冰河神色一凜。

沈清秋他要幹什麽!

沈清秋手中的長鞭變幻成一把匕首,直直往沈九刺去!

洛冰河下意識地揮手一攔,匕首被外來靈力打散,沈清秋也受力往後退了退,略顯驚訝地往洛冰河那邊看。

“師尊莫不是把夢魘的規矩忘得一幹二凈?”

沈清秋也不答,神情又恢覆了之前的漠然,他起身整理了幾下自己衣袍,這才慢悠悠地說:“我這不是正中你下懷麽。”

洛冰河冷笑一聲:“師尊想在這裏了了一生,也不看我答應不答應。”

“直接在這了結我便可,不必多言。”

“師尊這樣倒是痛快,弟子倒有些舍意不得了。”

沈清秋皺了皺眉:“畜牲,進來不就是為了看我笑話嗎,假惺惺的語氣說給誰聽。”

“房內一片狼藉,師尊不想解釋些什麽嗎?”

“解釋什麽,”沈清秋攏了攏衣袖,頭微微地昂起來,“一堆破器具而已,心疼了?”

“不心疼,只是心疼師尊有傷在身還堅持如此。”

至於這個“傷”,兩人內心都明明白白。

沈清秋念及此處,一時氣極,從牙關裏咬牙切齒蹦出一句:“你!”

洛冰河意味不明地看了眼沈清秋,伸手挑起人一縷發絲繞在指尖,話語卻不似動作般繾綣:“師尊欠著的東西多著,還是別做縮頭烏龜了。”

沈清秋猛地偏頭躲開洛冰河,卻被人強硬地拉過來,腰腹緊緊貼著洛冰河上身。洛冰河微微低頭,沈清秋就後仰半分,見人百般不願,洛冰河也沒再逼迫,手還是沒放開。

沈清秋掙了掙,沒掙開,他瞪了眼洛冰河:“放開。”

洛冰河眉峰輕輕挑起,充耳不聞。

沈清秋氣得揚手就要打下來,半路就被洛冰河截住,洛冰河摟得更緊了些:“弟子此次來帶了藥,師尊試試效果如何?”

沈清秋睜大了眼睛,他瘋了嗎?!

雖說是幻象,可沈九是的的確確還在這裏的,讓沈清秋在曾經的自己面前上藥,這是一種新的侮辱辦法嗎?

洛冰河還真從袖中拿出了盒之前被沈清秋摔在地上的藥膏,沈清秋拼命反抗:“放開我!”

“放開可以,師尊要答應弟子出了夢境。”

“我憑什麽答應你!”

“師尊,”洛冰河朝沈清秋笑了笑,“你沒得選擇。”

沈清秋楞了楞,驀地笑出聲來,透著一股悲涼與自嘲:“原來由我自己作主的日子,不過百餘年。”

“你憑什麽讓我聽你的話,你不過是個不人不魔的雜種!你憑什麽讓我聽你的話!”

洛冰河猛地掐住沈清秋咽喉,怒極反笑,扯出一個讓人發冷的嗤笑:“很好。師尊,我這就告訴你憑什麽。”

“憑你也是個身微命賤薄祚寒門的賤種,憑你百年功底也比不上我五年磨礪,憑你現在毫無反抗之力如同螻蟻!”

洛冰河把沈清秋的頭掰向他左邊:“師尊,你看看你啊,你曾經是什麽樣,現在也是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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