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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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澈換了一身松垮的束腕武服, 身影焦灼的徘徊在營帳門口，靴底與砂石的摩擦聲傳進帳內，讓江赭平添三分煩躁。
帳前路過一名小卒, 被沈澈薅肩攬過，他先是回望了一眼帳內的江赭, 又轉頭湊近那小卒, 悄聲問道：“人找到了麽？”
小卒被他提著肩，又不敢正視沈澈，只得歪頭垂首，恭敬道：“稟侯爺, 還未尋到。”
沈澈抿唇吸了口氣, 剛要發作, 又怕被江赭聽到後徒增t憂慮, 於是強壓下遷怒的火氣，朝那小卒壓低聲音, 咬牙道：“再給我派人去尋, 找不到別回來見我。”
吩咐罷，轉身端出了一副和煦的面色, 撩簾入帳。
見江赭仍然以同樣的姿勢呆坐在食案前，案上的飯食仍舊一口未動, 就連她平日裏最愛食的山楂銀耳羹也是分毫未減。
沈澈見之，眉間微蹙，神色有些不悅, 擔心的同時, 還有些莫名的酸澀。
即便是他, 都不曾讓江赭有過這般頹靡的樣子。
江赭常言“勿以己身供憂愁”，即使天塌了, 也不能影響一日三餐。
而今日，她從午時便端坐在此，不言語，也不進膳。
“她不會回來了。”沈澈生硬的丟下一句，用腳勾過一方小凳，坐至她身側。
端起她面前未動的碗筷，替她盛了些小菜，推到了江赭的面前。
江赭並未因他話裏的一針見血而失態，反而沈靜的駁道：“她會回來的。”
沈澈瞧她音色篤定，滿臉倔意，不禁無奈笑道：“她今日在軍營胡鬧一通，反而說明她去意已決，你不要再傻等了。”
此話一出，江赭原本平靜的面色這才有了波瀾，她雙眉擰起，眸中起怒，似乎在責怪對方撕破了自己努力扮演的平靜。
她怎會不知明月去意已決，只是不想面對這份既成事實的結果。
而沈澈卻偏要親手捏碎她的自欺欺人。
沈澈無視她的慍色，端起那碗已經放涼的山楂羹，舀了一勺，接著碗送到了江赭的嘴邊。
“山楂羹涼了，不過味道會更好，嘗嘗？”
一股清涼酸甜竄入江赭的鼻腔，引的腹中咕嚕作響。
但她還是扭過了頭，垂了眼冷道：“我要等明月回來一起用。”
要換做旁人，沈澈手中這瓷碗，怕是早已摔出了幾丈遠。
他自娘胎裏出來，還從未有過如此低聲下氣伺候人的模樣。
但面前的璧人是他百轉千回跪著娶回來的，那兩簇擰緊的細眉，看著實在揪心，哪怕讓他再低三下四，只要能熨平了她緊蹙的眉頭，也是值了。
但沈澈到底沒有呂子期那種軟言蜜語張口就來的本事。
見江赭不肯用膳，雖心疼得緊，開口卻依舊生硬：“她回來的路只有一條，那便是功敗垂成馬革裹屍，你還盼著她回來麽？”
話一出口卻又後悔，他吞了吞喉嚨，心中唾罵自己這張臭嘴。
但讓他意外的是，江赭聽罷，凝滯的眸色竟有了一絲松動……
明月性子向來執拗，從來都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如果再次見到明月的代價，是以收屍為由，那她寧願她永遠不要回來……
或許，自己不管不顧的將明月禁在身側，才是對她最大的不公平。
江赭眸眶泛紅，卻又不想被沈澈看見，朝一旁擰著頭，終於抓起了桌上的飯筷。
……
天光大暗，星月潛行。
明月甩掉了幾撥搜捕她的沈家軍，沿著朔州西南郊外的一條山谷蜿蜒而下。
此處地勢險峻，路況覆雜，就算再次被人阻攔，也極易脫身。
谷溪潺潺，晃蕩著幾團清碧的月光，水面極淺，可見水底碎石，石面被流水長久沖刷，光滑瑩亮，將水面的波光折射出點點碎芒。
明月見周遭終於安靜下來，抒了口氣，拆下腰間長刀，蹲至溪旁，挽起衣袖，舀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溪水暫時為她安撫了警惕的心緒。
正當她席地而坐，撕開衣領，想查看下左肩處的傷口時，一顆石子從背後飛來，正中自己的右肩胛處。
明月猛然炸起，合上衣襟，慌亂轉身。
見裴濟面上掛笑，盤玩著繞在左腕處的手串，朝自己踱來。
明月一時雙唇緊抿，面覆寒霜，但心裏卻莫名放下了戒備。
裴濟擡眉，笑道：“明月姑娘不辭而別，對我是否有些過於薄情了？”
明月聞之不屑一顧，並未接言，只是甩了甩手上的水滴，從包袱中拿出了水袋，轉身蹲至溪邊灌起了水。
水未灌完，忽覺裴濟的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後腰處，明月身子一顫，當即起身後撤，擡手抓住了對方的小臂，質問道：“你做什麽！”
裴濟面色肅然，凝視著她的眸色不慍不喜，反制住她的手臂，將她向前一扯，硬拉到自己身側。
他的另一只手竟再次覆上了她的束腰，並不斷的摸索著，似在找尋什麽東西。
“拿出來。”
裴濟劍眉壓低，輕聲喝道。
這三個字讓明月心中警鈴大作，她自然知道裴濟所要找的是何物，於是強裝淡定，按住他翻找的手掌，以退為進道：“臭道士！你少占我便宜！”
裴濟見她嘴硬，不僅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反而嘴角一勾調笑道：“你身上難道還有我沒占過的地方不成？”
“你！……”明月雙頰倏然泛起紅潮，若不是月色昏暗，定要被對方恥笑。
她眸光流轉，趁他不備，將左手拎著的水袋拍在了對方的胸口處。
水花自袋口噴出，濺了裴濟一臉，他閉目搖首間，明月掙身而退，跳上了岸旁的一塊高石，企圖躍向對岸開逃。
裴濟眼疾手快，拔出佩劍，將刀鞘向著明月的腿彎處狠狠擲出。
對方還未跳起，便被那鞘身撞了個踉蹌，跪倒下去。
石面光滑，明月偏又穿了一雙江赭為她置辦的新靴，靴底幹凈，抓力不足，欲起身時，腳下卻打了滑，身子朝後仰下。
本以為裴濟會接住她，誰知這小子只是抓住了她的小腿，竟趁機將她倒置過來，按在了那處石壁上。
她額頭青筋乍起，血氣聚頂，心中怒意大起，正要破口大罵時，那把巴掌長的雙刃彎刀，從她的胸口滑落出來，被裴濟搶先接住。
拿到了東西的裴濟，頃刻間撒開了手，若不是明月反應快，以手撐地，定要摔個狗吃屎。
他先是在手中掂了掂那細刃，又借微弱的月光仔細端詳了一陣，朝摔落在地的明月不緊不慢道：“我就說那呂良明明可以以一敵百，卻偏偏三招之內就被沈澈那小子制服了，原來在我們追擊前，已經被你折騰沒了半條命。”
裴濟手裏的這把刀名為“筍刃”，刀身長不過一掌，粗不過細筍，中間以數枚齒扣相連，可縮可伸，可彎可直，常見於關中，西境則少見。
幾日前，他與沈澈奉朔州侯之命絞殺呂良，早聞此人武力非凡，本是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卻沒想到只需沈澈單槍匹馬，便能數招制敵。
他登時便覺蹊蹺，並非他看衰自己兄弟的戰力，而是沈澈用來擒敵的那幾招，實在是沈家槍法中最低級的幾招，若是呂良連這幾招都接不住，那這些年來，他的“屢戰奇功”豈非笑話。
於是，在沈澈砍下其首級後，裴濟偷驗過呂良的屍體，發現他的身上竟被人砍過整整十九刀。
刀口深淺不一，長短各異，但卻有個共同點，那便是每處刀傷的切口都不過二指。
這種深度並不會碰到致命的筋脈，但卻會讓人在數月的時間內喪失戰力。
而西境的兵器大都是長刀，就算是短匕首，也有數寸長，打鬥起來很難把控下刀的深度，稍有不慎便會取了對方性命。
到底是何人，手段如此狠毒，想要呂良的命，卻又不直取，而是將他折磨一番後，借沈澈的刀取他首級。
此人不僅與呂良有仇，竟還知曉沈澈的計劃……更讓他出乎意料的是，這兒是西境，此人卻拿了關中的“筍刃”作案。
而呂良束手就擒的三日前，明月卻偏偏身負重傷，這讓他不得不懷疑眼前這個女人。
“為何殺他？”裴濟問的直接。
明月勾唇，含笑譏諷：“你這個臭道士，管的越發寬了。”
“不說？好，”裴濟俯身撿起方才擲出的劍鞘，收劍於內，握劍抱臂，擡眸凝視著對方，如數家珍道：“呂良乃金吾衛千戶出身，因精於算計，又善攀附，在兩年前的京郊春獵上，被朔州侯相中，覓得從三品將銜，隨至朔州，入隋家軍籍……”
他言語稍頓，觀察著明月瞬息萬變的神色，見她不語，繼而道：“若說這呂良曾得罪過什麽人……大概也是在京城為官時，破的那幾樁大案了……”
一輪皓月竟在此時露出雲端，明月訝異的眸色被裴濟盡收眼底。
“明月姑娘還想讓我說下去嗎？”
他饒有興致的看著對方漸漸僵硬的臉色。
明月強擠一絲笑意，卻仍不松口。
“沒想到裴公子對五年前的京中事還了解頗深，不過本姑娘沒t興趣聽你在此念經。”
她故作隨意的拍了拍衣衫上的塵漬，左手卻悄悄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而裴濟卻愈發來了興致，執意要為自己的推測求一個答案。
“呂良所經手的案子並不多，牽扯進的家族不過三，李家、陸家，還有薛家，李、陸兩家因私貪民稅而被滿門抄斬，只有薛家的科舉舞弊一案中，聖上念在薛太傅受人蒙蔽，亦非案中主謀，特許薛家女眷免於連坐，流放關中為奴……如果我沒記錯，薛家家眷十九口，而呂良恰巧身中十九刀？”
話音剛落，一道寒光朝裴濟的喉頸處閃來。
速度之快，令他不得不仰身避之。
刀鋒自前額上方兩寸處掃過，裴濟不驚反笑：“看來我猜對了……”
她，果然是罪臣薛藩之後，於關中為奴時，得羅七相救，陰差陽錯進了江宅的門。
“猜對了，就得死。”
明月一刀未中，擡腳蹬向身側高石，借力翻身，再次揮刀刺向裴濟心脈。
裴濟見她招招奪命，絲毫不念當日共枕之情，仔細躲閃的同時，不甘道：“明月姑娘莫急，我有一辦法，可替你守住這個秘密。”
“只有死人，才能永遠閉嘴。”
明月答的果斷，殺的也兇殘，若說之前對裴濟還殘存一絲替她醫好雙目的恩情，但在他說出自己秘密的那刻，這絲恩情已徒然變得微不足道。
比起明月的決絕，裴濟卻招招防守，劍身自始至終都未出鞘相敵。
他一身蓮紋墨色錦服，被對方的長刀豁出了幾處口子，郊外的涼風灌入，陰冷不止。
而裴濟面色卻始終無慍，幾番回合下，竟再也忍不住道：“不如你嫁給我，再如我母親說的那般，為我裴家生下子嗣……莫要說我，就連整個裴府都會替你守口如瓶。”
明月拿刀的手腕，在聽聞這句話後，明顯一顫。
她在風月場呆過數年，看過了太多虛妄的“雪月風花”，於她而言，男人的話跟賭桌上的老千一樣不可信，但不知為何，方才聞之，手中的刀速還是慢了半拍。
而裴濟也抓住了這半拍，終於制住了她的腕，將刀奪了下來。
“如今呂良已死，為何不願留下？”
他舉刀插進了溪水的碎石中，並未再繼續方才的話題，轉而問她為何要走。
明月深知自己不是裴濟的對手，幹脆回到岸邊，解開地上的包袱，拿出了兩壇私藏的柳林酒，拋給了裴濟一壇。
方才還纏鬥的二人，此刻半躺在溪旁對飲起來。
烈酒入喉，二人卻無言。
腳下流水潺潺，白月穿林，夜靜山空。
許是這纏綿的月色，暫時的蓋住了過往，讓明月有片刻的喘息，她手肘支著地面，扭頭看他：“裴公子有想做的事嗎？”
“有啊，”裴濟擡臂，修長的指節置於微風中，握緊又伸開，他看著天，淡淡道：“以前的我，喜歡蔭下小坐，醉酒而眠，無喜無憂，樂得自由……”
“以前？”明月雙頰微醺，笑了笑，追問道：“那現在呢？”
“現在……”他似她般，半撐著身子，從夜空中收回了眸光，轉頭落在了明月的臉上，唇角微揚，話裏有話道：“喜歡看月亮。”
明月自然知道他所說的“月亮”代指的什麽，本就因酒意而微紅的雙頰更是起了燙意。
但她卻故意沒有點破，只是遙望著那輪明月，不屑道：“月亮有什麽好看的。”
她說完，裴濟凝視著明月的淡笑悄然退去，唇角被一絲苦澀替代，繼而隨意問道：“那你呢？大仇已報，卻走的如此急，可有什麽想要做的事？”
明月這次卻沒有推脫，而是坦然道：“去見一位故人。”
裴濟喉結滾動，踟躕片刻，還是略帶酸澀的追問：“可是明月姑娘的……心上人？”
明月不由覺得好笑，對方盤問的角度太刁鉆，她扭頭看他，剛要脫口而出“是仇人”三個字。
卻見少年看向她的眸子裏，染了一份不該有的期待。
他到底在期待什麽？
她又怎能配得上這份期待呢？
那雙澄澈又深情的眸子裏，可以有山河星野，可以有雲濤霜華，可以有這世間最明媚的東西，卻獨獨不該有她……
於是，她咽回了那三個字，避開他的視線，擰著自己的衣角，淡淡道了聲：“嗯。”
她話語極輕，卻清楚的砸進了裴濟的耳廓。
他神情微僵，長而濃密的雙睫不曾眨過一下，那雙清冷出塵的雙目像被頃刻擊碎的美玉，片片紮進心頭。
難怪她即便與他有了肌膚之親，都不願入他府門。
難怪他如何殷勤，她總待他淡泊如水。
原來她早已心有所屬。
那初見時的卦象，寫的如此慷慨，自己卻還偏執的不信這命運的捉弄，硬要打破這“法門”，尋個因果。
原來，這份姻緣本就是他求而不得的一廂情願……
“我能活到現在，全是仰仗這位‘故人’給我的信念，換句話說，我為‘他’活著，也會為‘他’死去。”
明月仰頭灌了一口烈酒，用衣袖抹了把嘴，緩聲道：“所以裴公子，我不會為那些人留下……更不會為你留下。”
裴濟烏濃的眸子如秋水寒潭，深不見底。
他不再言語，只是悶頭喝著那壇她扔來的酒水。
一口接一口，無休無止。
但他卻不知，這壇酒本就是為他而備。
明月臨行前，猜到裴濟會來阻她，但自己的拳腳又在他之下，幾番思忖，終於憶起了，他的一項弱處。
那便是沈家軍的柳林酒，他的量，不過一壇。
還是那日水雲澗時，被她知曉的秘密。
而明月卻不知，他方才趁她不察，偷偷倒掉了半壇。
酒壇雖空，但此刻裝做醉倒的裴濟，意識卻仍是清醒的。
他痛恨這份清醒，但也眷戀這份清醒。
明月歪頭看向臥倒在溪岸上的他，試探的叫了對方幾聲，見其沒有反應，這才放下戒備。
就當裴濟以為她終要離開……
她卻意料之外的向自己湊近……
俯身下來的那一刻，仿佛繁星墜落至裴濟心間，心跳快到仿佛窒息。
他努力保持著呼吸的平穩。
她要做什麽？
這丫頭該不會是見色起意，一時忘記自己的小情郎了？
明月的氣息卻在裴濟的期待中，停在了他雙唇上方數寸處，不再靠近。
反而將他一直佩戴的手串無禮的摘下，把玩許久後，帶在了她自己的腕上……
才起身離去了。
裴濟隨後跟上。
他知此行並不君子，但師父常道：“順天，順道，順心。”
許自己送她最後一程……
他始終與她保持著隱蔽的距離，護她周全，又不會被她發現。
他們路過晉州，又過祁山……
裴濟的心越來越沈，隱隱有不安之感。
算起來，這丫頭也不過在京城度過了兒時的時光，應是在淮陽長大。
心上人不該是在淮陽嗎？
可這……明明是去京城的路……
……
京城葉府。
晚風過庭竹，月影如堆花。
斬昔聞葉清遠回府，忙掌了燈籠，殷勤迎了出來。
見到葉清遠的那刻，故意撅起小嘴兒，作賭氣狀：“公子說要教斬昔習字，為何現在才回。”
葉清遠讓隨侍拎過她喜食的糕點，褪下防風外衫，交疊扔給下人，接過她手中的燈籠，自然的挽起她的手，朝寢房走去。
“今日朝中有事耽擱了。”
斬昔聞言，抓著他的衣袖，墊腳湊近，有些好奇道：“何事如此嚴重，昨夜三更便被喊了去，今夜子時才回，害我擔驚受怕。”
葉清遠頓足，垂眸憐愛的撫她頭道：“昔兒不必憂心，只是前些日子，三殿下的死牽扯到了太子，儲君之位恐要有變，朝臣們這才因此事耽擱了許久。”
斬昔眸光流轉，懵懂的點了點頭，不再過問。
只覺身子一輕，被他從後攔腰抱起，入了寢。
……
室內熏香冉冉，春色惱人。
她僵硬的回應著算不上溫柔的他。
好不容易挨到他熟睡，這才忍著身體的痛楚爬起身，躡手躡腳的穿衣蹬履，提燈去往偏房。
趁夜下無人，她飛速研墨寫下了幾行字。
輕腳步至後院處，喚來了那只經過特訓的信鴿，將紙條別在了鴿腳處，揚手將其放進了夜空中。
……
而次日的晨膳上，斬昔的面前便多了一道“雞湯”，裏面放了肉桂、香葉等大料，還加了紅棗和茯苓，湯汁鮮美，是葉清遠專門請了藥廚，熬了為她補氣血用。
斬昔年幼，並不知皿中盛的是她昨晚放飛的鴿子，還以為是葉清遠命人去山上抓的野雛雞。
畢竟，她每次的消息都t能順利的送出，且會準時收到江赭的回覆，所以從未懷疑過自己有所紕漏……
院中海棠珠綴重重，開的嬌嬈。
斬昔曾言自己出身貧苦，又是女兒身，並未有機會識字念書。
但每當葉清遠打開斬昔寫給江赭的字條，那一手規矩的小篆，圓中有方，力含其中，一看便知其筆墨定受過大家的指點。
就連京中的名門閨秀，都不一定會比斬昔寫得好。
“倒也是委屈了這丫頭……”葉清遠無奈搖頭，起筆又為那字條添了一行。
等墨幹後折好，命人拿來一只新的鴿子，親自放飛出去。
他長立於碧空之下，遙望著鴿子遠去的方向，眸色覆雜，久久不願垂眸。
身上的雲青色長衫被春風吹起褶皺，滿園的海棠香乍入衣，待鴿子消失在西北碧空之中，這才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
揮劍斬往昔……當他聽到“斬昔”名字的那一刻，心中便了然。
她的眉眼、舉止，甚至言語，都是在刻意模仿。
這世間所有的“巧合”，不過都是蓄謀已久。
“姌姌，只要是你給的，清遠都視如珍寶。”
他抿唇垂首，眸中滑過一絲落寞，朝院外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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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澈換了一身松垮的束腕武服, 身影焦灼的徘徊在營帳門口，靴底與砂石的摩擦聲傳進帳內，讓江赭平添三分煩躁。
帳前路過一名小卒, 被沈澈薅肩攬過，他先是回望了一眼帳內的江赭, 又轉頭湊近那小卒, 悄聲問道：“人找到了麽？”
小卒被他提著肩，又不敢正視沈澈，只得歪頭垂首，恭敬道：“稟侯爺, 還未尋到。”
沈澈抿唇吸了口氣, 剛要發作, 又怕被江赭聽到後徒增t憂慮, 於是強壓下遷怒的火氣，朝那小卒壓低聲音, 咬牙道：“再給我派人去尋, 找不到別回來見我。”
吩咐罷，轉身端出了一副和煦的面色, 撩簾入帳。
見江赭仍然以同樣的姿勢呆坐在食案前，案上的飯食仍舊一口未動, 就連她平日裏最愛食的山楂銀耳羹也是分毫未減。
沈澈見之，眉間微蹙，神色有些不悅, 擔心的同時, 還有些莫名的酸澀。
即便是他, 都不曾讓江赭有過這般頹靡的樣子。
江赭常言“勿以己身供憂愁”，即使天塌了, 也不能影響一日三餐。
而今日，她從午時便端坐在此，不言語，也不進膳。
“她不會回來了。”沈澈生硬的丟下一句，用腳勾過一方小凳，坐至她身側。
端起她面前未動的碗筷，替她盛了些小菜，推到了江赭的面前。
江赭並未因他話裏的一針見血而失態，反而沈靜的駁道：“她會回來的。”
沈澈瞧她音色篤定，滿臉倔意，不禁無奈笑道：“她今日在軍營胡鬧一通，反而說明她去意已決，你不要再傻等了。”
此話一出，江赭原本平靜的面色這才有了波瀾，她雙眉擰起，眸中起怒，似乎在責怪對方撕破了自己努力扮演的平靜。
她怎會不知明月去意已決，只是不想面對這份既成事實的結果。
而沈澈卻偏要親手捏碎她的自欺欺人。
沈澈無視她的慍色，端起那碗已經放涼的山楂羹，舀了一勺，接著碗送到了江赭的嘴邊。
“山楂羹涼了，不過味道會更好，嘗嘗？”
一股清涼酸甜竄入江赭的鼻腔，引的腹中咕嚕作響。
但她還是扭過了頭，垂了眼冷道：“我要等明月回來一起用。”
要換做旁人，沈澈手中這瓷碗，怕是早已摔出了幾丈遠。
他自娘胎裏出來，還從未有過如此低聲下氣伺候人的模樣。
但面前的璧人是他百轉千回跪著娶回來的，那兩簇擰緊的細眉，看著實在揪心，哪怕讓他再低三下四，只要能熨平了她緊蹙的眉頭，也是值了。
但沈澈到底沒有呂子期那種軟言蜜語張口就來的本事。
見江赭不肯用膳，雖心疼得緊，開口卻依舊生硬：“她回來的路只有一條，那便是功敗垂成馬革裹屍，你還盼著她回來麽？”
話一出口卻又後悔，他吞了吞喉嚨，心中唾罵自己這張臭嘴。
但讓他意外的是，江赭聽罷，凝滯的眸色竟有了一絲松動……
明月性子向來執拗，從來都是開弓沒有回頭箭。
如果再次見到明月的代價，是以收屍為由，那她寧願她永遠不要回來……
或許，自己不管不顧的將明月禁在身側，才是對她最大的不公平。
江赭眸眶泛紅，卻又不想被沈澈看見，朝一旁擰著頭，終於抓起了桌上的飯筷。
……
天光大暗，星月潛行。
明月甩掉了幾撥搜捕她的沈家軍，沿著朔州西南郊外的一條山谷蜿蜒而下。
此處地勢險峻，路況覆雜，就算再次被人阻攔，也極易脫身。
谷溪潺潺，晃蕩著幾團清碧的月光，水面極淺，可見水底碎石，石面被流水長久沖刷，光滑瑩亮，將水面的波光折射出點點碎芒。
明月見周遭終於安靜下來，抒了口氣，拆下腰間長刀，蹲至溪旁，挽起衣袖，舀水洗了把臉。
冰涼的溪水暫時為她安撫了警惕的心緒。
正當她席地而坐，撕開衣領，想查看下左肩處的傷口時，一顆石子從背後飛來，正中自己的右肩胛處。
明月猛然炸起，合上衣襟，慌亂轉身。
見裴濟面上掛笑，盤玩著繞在左腕處的手串，朝自己踱來。
明月一時雙唇緊抿，面覆寒霜，但心裏卻莫名放下了戒備。
裴濟擡眉，笑道：“明月姑娘不辭而別，對我是否有些過於薄情了？”
明月聞之不屑一顧，並未接言，只是甩了甩手上的水滴，從包袱中拿出了水袋，轉身蹲至溪邊灌起了水。
水未灌完，忽覺裴濟的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後腰處，明月身子一顫，當即起身後撤，擡手抓住了對方的小臂，質問道：“你做什麽！”
裴濟面色肅然，凝視著她的眸色不慍不喜，反制住她的手臂，將她向前一扯，硬拉到自己身側。
他的另一只手竟再次覆上了她的束腰，並不斷的摸索著，似在找尋什麽東西。
“拿出來。”
裴濟劍眉壓低，輕聲喝道。
這三個字讓明月心中警鈴大作，她自然知道裴濟所要找的是何物，於是強裝淡定，按住他翻找的手掌，以退為進道：“臭道士！你少占我便宜！”
裴濟見她嘴硬，不僅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反而嘴角一勾調笑道：“你身上難道還有我沒占過的地方不成？”
“你！……”明月雙頰倏然泛起紅潮，若不是月色昏暗，定要被對方恥笑。
她眸光流轉，趁他不備，將左手拎著的水袋拍在了對方的胸口處。
水花自袋口噴出，濺了裴濟一臉，他閉目搖首間，明月掙身而退，跳上了岸旁的一塊高石，企圖躍向對岸開逃。
裴濟眼疾手快，拔出佩劍，將刀鞘向著明月的腿彎處狠狠擲出。
對方還未跳起，便被那鞘身撞了個踉蹌，跪倒下去。
石面光滑，明月偏又穿了一雙江赭為她置辦的新靴，靴底幹凈，抓力不足，欲起身時，腳下卻打了滑，身子朝後仰下。
本以為裴濟會接住她，誰知這小子只是抓住了她的小腿，竟趁機將她倒置過來，按在了那處石壁上。
她額頭青筋乍起，血氣聚頂，心中怒意大起，正要破口大罵時，那把巴掌長的雙刃彎刀，從她的胸口滑落出來，被裴濟搶先接住。
拿到了東西的裴濟，頃刻間撒開了手，若不是明月反應快，以手撐地，定要摔個狗吃屎。
他先是在手中掂了掂那細刃，又借微弱的月光仔細端詳了一陣，朝摔落在地的明月不緊不慢道：“我就說那呂良明明可以以一敵百，卻偏偏三招之內就被沈澈那小子制服了，原來在我們追擊前，已經被你折騰沒了半條命。”
裴濟手裏的這把刀名為“筍刃”，刀身長不過一掌，粗不過細筍，中間以數枚齒扣相連，可縮可伸，可彎可直，常見於關中，西境則少見。
幾日前，他與沈澈奉朔州侯之命絞殺呂良，早聞此人武力非凡，本是做好了殊死一搏的準備，卻沒想到只需沈澈單槍匹馬，便能數招制敵。
他登時便覺蹊蹺，並非他看衰自己兄弟的戰力，而是沈澈用來擒敵的那幾招，實在是沈家槍法中最低級的幾招，若是呂良連這幾招都接不住，那這些年來，他的“屢戰奇功”豈非笑話。
於是，在沈澈砍下其首級後，裴濟偷驗過呂良的屍體，發現他的身上竟被人砍過整整十九刀。
刀口深淺不一，長短各異，但卻有個共同點，那便是每處刀傷的切口都不過二指。
這種深度並不會碰到致命的筋脈，但卻會讓人在數月的時間內喪失戰力。
而西境的兵器大都是長刀，就算是短匕首，也有數寸長，打鬥起來很難把控下刀的深度，稍有不慎便會取了對方性命。
到底是何人，手段如此狠毒，想要呂良的命，卻又不直取，而是將他折磨一番後，借沈澈的刀取他首級。
此人不僅與呂良有仇，竟還知曉沈澈的計劃……更讓他出乎意料的是，這兒是西境，此人卻拿了關中的“筍刃”作案。
而呂良束手就擒的三日前，明月卻偏偏身負重傷，這讓他不得不懷疑眼前這個女人。
“為何殺他？”裴濟問的直接。
明月勾唇，含笑譏諷：“你這個臭道士，管的越發寬了。”
“不說？好，”裴濟俯身撿起方才擲出的劍鞘，收劍於內，握劍抱臂，擡眸凝視著對方，如數家珍道：“呂良乃金吾衛千戶出身，因精於算計，又善攀附，在兩年前的京郊春獵上，被朔州侯相中，覓得從三品將銜，隨至朔州，入隋家軍籍……”
他言語稍頓，觀察著明月瞬息萬變的神色，見她不語，繼而道：“若說這呂良曾得罪過什麽人……大概也是在京城為官時，破的那幾樁大案了……”
一輪皓月竟在此時露出雲端，明月訝異的眸色被裴濟盡收眼底。
“明月姑娘還想讓我說下去嗎？”
他饒有興致的看著對方漸漸僵硬的臉色。
明月強擠一絲笑意，卻仍不松口。
“沒想到裴公子對五年前的京中事還了解頗深，不過本姑娘沒t興趣聽你在此念經。”
她故作隨意的拍了拍衣衫上的塵漬，左手卻悄悄搭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而裴濟卻愈發來了興致，執意要為自己的推測求一個答案。
“呂良所經手的案子並不多，牽扯進的家族不過三，李家、陸家，還有薛家，李、陸兩家因私貪民稅而被滿門抄斬，只有薛家的科舉舞弊一案中，聖上念在薛太傅受人蒙蔽，亦非案中主謀，特許薛家女眷免於連坐，流放關中為奴……如果我沒記錯，薛家家眷十九口，而呂良恰巧身中十九刀？”
話音剛落，一道寒光朝裴濟的喉頸處閃來。
速度之快，令他不得不仰身避之。
刀鋒自前額上方兩寸處掃過，裴濟不驚反笑：“看來我猜對了……”
她，果然是罪臣薛藩之後，於關中為奴時，得羅七相救，陰差陽錯進了江宅的門。
“猜對了，就得死。”
明月一刀未中，擡腳蹬向身側高石，借力翻身，再次揮刀刺向裴濟心脈。
裴濟見她招招奪命，絲毫不念當日共枕之情，仔細躲閃的同時，不甘道：“明月姑娘莫急，我有一辦法，可替你守住這個秘密。”
“只有死人，才能永遠閉嘴。”
明月答的果斷，殺的也兇殘，若說之前對裴濟還殘存一絲替她醫好雙目的恩情，但在他說出自己秘密的那刻，這絲恩情已徒然變得微不足道。
比起明月的決絕，裴濟卻招招防守，劍身自始至終都未出鞘相敵。
他一身蓮紋墨色錦服，被對方的長刀豁出了幾處口子，郊外的涼風灌入，陰冷不止。
而裴濟面色卻始終無慍，幾番回合下，竟再也忍不住道：“不如你嫁給我，再如我母親說的那般，為我裴家生下子嗣……莫要說我，就連整個裴府都會替你守口如瓶。”
明月拿刀的手腕，在聽聞這句話後，明顯一顫。
她在風月場呆過數年，看過了太多虛妄的“雪月風花”，於她而言，男人的話跟賭桌上的老千一樣不可信，但不知為何，方才聞之，手中的刀速還是慢了半拍。
而裴濟也抓住了這半拍，終於制住了她的腕，將刀奪了下來。
“如今呂良已死，為何不願留下？”
他舉刀插進了溪水的碎石中，並未再繼續方才的話題，轉而問她為何要走。
明月深知自己不是裴濟的對手，幹脆回到岸邊，解開地上的包袱，拿出了兩壇私藏的柳林酒，拋給了裴濟一壇。
方才還纏鬥的二人，此刻半躺在溪旁對飲起來。
烈酒入喉，二人卻無言。
腳下流水潺潺，白月穿林，夜靜山空。
許是這纏綿的月色，暫時的蓋住了過往，讓明月有片刻的喘息，她手肘支著地面，扭頭看他：“裴公子有想做的事嗎？”
“有啊，”裴濟擡臂，修長的指節置於微風中，握緊又伸開，他看著天，淡淡道：“以前的我，喜歡蔭下小坐，醉酒而眠，無喜無憂，樂得自由……”
“以前？”明月雙頰微醺，笑了笑，追問道：“那現在呢？”
“現在……”他似她般，半撐著身子，從夜空中收回了眸光，轉頭落在了明月的臉上，唇角微揚，話裏有話道：“喜歡看月亮。”
明月自然知道他所說的“月亮”代指的什麽，本就因酒意而微紅的雙頰更是起了燙意。
但她卻故意沒有點破，只是遙望著那輪明月，不屑道：“月亮有什麽好看的。”
她說完，裴濟凝視著明月的淡笑悄然退去，唇角被一絲苦澀替代，繼而隨意問道：“那你呢？大仇已報，卻走的如此急，可有什麽想要做的事？”
明月這次卻沒有推脫，而是坦然道：“去見一位故人。”
裴濟喉結滾動，踟躕片刻，還是略帶酸澀的追問：“可是明月姑娘的……心上人？”
明月不由覺得好笑，對方盤問的角度太刁鉆，她扭頭看他，剛要脫口而出“是仇人”三個字。
卻見少年看向她的眸子裏，染了一份不該有的期待。
他到底在期待什麽？
她又怎能配得上這份期待呢？
那雙澄澈又深情的眸子裏，可以有山河星野，可以有雲濤霜華，可以有這世間最明媚的東西，卻獨獨不該有她……
於是，她咽回了那三個字，避開他的視線，擰著自己的衣角，淡淡道了聲：“嗯。”
她話語極輕，卻清楚的砸進了裴濟的耳廓。
他神情微僵，長而濃密的雙睫不曾眨過一下，那雙清冷出塵的雙目像被頃刻擊碎的美玉，片片紮進心頭。
難怪她即便與他有了肌膚之親，都不願入他府門。
難怪他如何殷勤，她總待他淡泊如水。
原來她早已心有所屬。
那初見時的卦象，寫的如此慷慨，自己卻還偏執的不信這命運的捉弄，硬要打破這“法門”，尋個因果。
原來，這份姻緣本就是他求而不得的一廂情願……
“我能活到現在，全是仰仗這位‘故人’給我的信念，換句話說，我為‘他’活著，也會為‘他’死去。”
明月仰頭灌了一口烈酒，用衣袖抹了把嘴，緩聲道：“所以裴公子，我不會為那些人留下……更不會為你留下。”
裴濟烏濃的眸子如秋水寒潭，深不見底。
他不再言語，只是悶頭喝著那壇她扔來的酒水。
一口接一口，無休無止。
但他卻不知，這壇酒本就是為他而備。
明月臨行前，猜到裴濟會來阻她，但自己的拳腳又在他之下，幾番思忖，終於憶起了，他的一項弱處。
那便是沈家軍的柳林酒，他的量，不過一壇。
還是那日水雲澗時，被她知曉的秘密。
而明月卻不知，他方才趁她不察，偷偷倒掉了半壇。
酒壇雖空，但此刻裝做醉倒的裴濟，意識卻仍是清醒的。
他痛恨這份清醒，但也眷戀這份清醒。
明月歪頭看向臥倒在溪岸上的他，試探的叫了對方幾聲，見其沒有反應，這才放下戒備。
就當裴濟以為她終要離開……
她卻意料之外的向自己湊近……
俯身下來的那一刻，仿佛繁星墜落至裴濟心間，心跳快到仿佛窒息。
他努力保持著呼吸的平穩。
她要做什麽？
這丫頭該不會是見色起意，一時忘記自己的小情郎了？
明月的氣息卻在裴濟的期待中，停在了他雙唇上方數寸處，不再靠近。
反而將他一直佩戴的手串無禮的摘下，把玩許久後，帶在了她自己的腕上……
才起身離去了。
裴濟隨後跟上。
他知此行並不君子，但師父常道：“順天，順道，順心。”
許自己送她最後一程……
他始終與她保持著隱蔽的距離，護她周全，又不會被她發現。
他們路過晉州，又過祁山……
裴濟的心越來越沈，隱隱有不安之感。
算起來，這丫頭也不過在京城度過了兒時的時光，應是在淮陽長大。
心上人不該是在淮陽嗎？
可這……明明是去京城的路……
……
京城葉府。
晚風過庭竹，月影如堆花。
斬昔聞葉清遠回府，忙掌了燈籠，殷勤迎了出來。
見到葉清遠的那刻，故意撅起小嘴兒，作賭氣狀：“公子說要教斬昔習字，為何現在才回。”
葉清遠讓隨侍拎過她喜食的糕點，褪下防風外衫，交疊扔給下人，接過她手中的燈籠，自然的挽起她的手，朝寢房走去。
“今日朝中有事耽擱了。”
斬昔聞言，抓著他的衣袖，墊腳湊近，有些好奇道：“何事如此嚴重，昨夜三更便被喊了去，今夜子時才回，害我擔驚受怕。”
葉清遠頓足，垂眸憐愛的撫她頭道：“昔兒不必憂心，只是前些日子，三殿下的死牽扯到了太子，儲君之位恐要有變，朝臣們這才因此事耽擱了許久。”
斬昔眸光流轉，懵懂的點了點頭，不再過問。
只覺身子一輕，被他從後攔腰抱起，入了寢。
……
室內熏香冉冉，春色惱人。
她僵硬的回應著算不上溫柔的他。
好不容易挨到他熟睡，這才忍著身體的痛楚爬起身，躡手躡腳的穿衣蹬履，提燈去往偏房。
趁夜下無人，她飛速研墨寫下了幾行字。
輕腳步至後院處，喚來了那只經過特訓的信鴿，將紙條別在了鴿腳處，揚手將其放進了夜空中。
……
而次日的晨膳上，斬昔的面前便多了一道“雞湯”，裏面放了肉桂、香葉等大料，還加了紅棗和茯苓，湯汁鮮美，是葉清遠專門請了藥廚，熬了為她補氣血用。
斬昔年幼，並不知皿中盛的是她昨晚放飛的鴿子，還以為是葉清遠命人去山上抓的野雛雞。
畢竟，她每次的消息都t能順利的送出，且會準時收到江赭的回覆，所以從未懷疑過自己有所紕漏……
院中海棠珠綴重重，開的嬌嬈。
斬昔曾言自己出身貧苦，又是女兒身，並未有機會識字念書。
但每當葉清遠打開斬昔寫給江赭的字條，那一手規矩的小篆，圓中有方，力含其中，一看便知其筆墨定受過大家的指點。
就連京中的名門閨秀，都不一定會比斬昔寫得好。
“倒也是委屈了這丫頭……”葉清遠無奈搖頭，起筆又為那字條添了一行。
等墨幹後折好，命人拿來一只新的鴿子，親自放飛出去。
他長立於碧空之下，遙望著鴿子遠去的方向，眸色覆雜，久久不願垂眸。
身上的雲青色長衫被春風吹起褶皺，滿園的海棠香乍入衣，待鴿子消失在西北碧空之中，這才戀戀不舍的收回目光。
揮劍斬往昔……當他聽到“斬昔”名字的那一刻，心中便了然。
她的眉眼、舉止，甚至言語，都是在刻意模仿。
這世間所有的“巧合”，不過都是蓄謀已久。
“姌姌，只要是你給的，清遠都視如珍寶。”
他抿唇垂首，眸中滑過一絲落寞，朝院外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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