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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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踢館

江淮被沈澈軟禁在侯府西苑已有三日。

沈澈看在他是江赭父親的面子上, 想暫護他不被狗急跳墻的葉清遠所害,另外也想從他的口中套出些關於羅將軍的事。

卻沒想到這老頭是個硬骨頭,面對沈澈的刁難, 竟沒吐露任何關於亡妻的只言片語……

午時小廝來報:“侯爺,那江老爺已連三日滴水未進了, 怕是再這麽下去……”

剛睡了個午覺的沈澈, 還未褪去困意,蜷著一條腿半躺在倚榻上,闔著眼道:“告訴他,再不招, 本侯今夜就把他城北的那條茶鋪街點了。”

沈澈口中的茶鋪街, 是橫穿淮陽城北最大的商賈集, 江淮不僅是這些茶鋪的進貨商, 還是他們的房東,每年光靠這條街就能賺夠半個淮陽城的賦收, 是江氏產業的命根子。

那小廝應了一聲剛要走, 又猶猶豫豫的折回來,話裏帶了些忐忑道:“若是江老爺不張口, 那鋪子……真燒啊?”

半闔著眼的沈澈險些被這耿直的小廝氣笑,擡手揉著太陽穴, 心想阿妄這是去哪了還不回來,府裏都剩了些什麽榆木腦袋。

門口傳來腳步聲。

隨之而來的,還有呂子期那清朗的聲音:“當然是假的, 你們侯爺什麽時候幹過那殺人放火的勾當?嚇唬嚇唬那江淮懂不懂?下去吧。”

跟在呂子期身後的是裴濟, 他今日又著一身道袍, 剛踏進門,便在廳堂高椅上閉目盤腿而坐道:“送你小子三支卦。”

沈澈微怔, 往日他向裴濟求卦,這小子不是說自己身子欠佳卦神不濟,就是以時辰不好恐有兇卦來搪塞他,怎的今日主動獻身?!

呂子期見沈澈神色有疑,立馬跳到他跟前,細聲闡言道:“懷川莫急,小坐小坐,待我細細說來……”

今日裴濟大清早便尋來呂府,讓他作自己與沈澈的和事佬,呂子期納悶,何事能讓裴濟這個鐵面虎屈尊?

……

待裴濟向他闡明事情的來龍去脈,呂子期端著熱茶的手都有些打顫……這小子果然在天上捅了窟窿……

向沈澈開口前,呂子期面露難色的瞅了裴濟一眼,而對方一臉不悲不喜,閉目不看他,將所有的壓力都堆給了他一人。

於是他心一橫,將裴濟與江姑娘之間的那點誤會,盡數吐給了沈澈……

沈澈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結了霜。

他耐心的等呂子期說完後,先是在倚榻上楞神了片刻,便不負眾望的旱地拔蔥般跳了起來……

此事直接導致了許多年後,侯夫人每年正月為了祈福,而去向裴濟求卦時,裴濟都以今日之事被沈澈震壞了元神為由,替裴小夫人向她阿姐大撈一筆……

呂子期拼命攬拽著沈澈的腰,嘴上還不忘替他嚎罵對方道:“裴濟你此番行徑焉為大丈夫?沈兄切莫與朽木相辯,糞土之墻不可圬也……莫生氣,莫生氣……”

奈何自己身量要比沈澈纖瘦,又沒對方力氣大,腳步虛浮,眼看就要攔不住他……門外卻突然沖進一個小廝,神色隱秘的朝沈澈稟道:“侯爺,您讓我盯的春來胭脂鋪子今日的確休沐了!那管事的兒媳果真誕下了一名男嬰!”

方才還暴如炮竹的沈澈徒然楞住,忙再次核實道:“消息屬實?我不要道聽途說。”

那小廝應道:“我們的人一直跟到宅門,聽那前來的接生婆說,那管事確實添了個大孫子!”

她口中的那個夢境,居然是真的!

沈澈向來不信怪力亂神,那些流於坊間的巫蠱之術,他見一次趕一次,可此時此刻,這種詭異奇葩的事,竟發生在了自己的眼前……

雖然裴濟也會占蔔,但這種事卻跟占蔔不同,那夢境的畫面越是細致入微,越令人發指。

而且他在聽了呂子期的轉述後,想一刀了結自己的心都有了……

他曾站在江赭的角度,猜度她接近自己的心思,做過千百種假設,但千算萬算沒算到,這丫頭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

他竟讓她在一種如此前路未蔔的情境下,遭受了他所有偏執的惡意。

還有什麽比這更殘忍,更讓人心如死灰呢。

沈澈終於收起了那副面紅耳赤,繃著臉色坐了回去,帶著些埋怨,朝裴濟道:“你小子不是送我三支卦嗎,這第一卦,幫我瞧瞧我與姌姌還能不能重修舊好……”

裴濟聞沈澈話語中的嗔怒削弱了大半,眉心褶也緩緩伸展,伴著身旁一縷裊裊婷婷的燃香,擡手掐起了卦……

不過片刻,卻再次蹙了眉,雖然不過剎那,卻還是被眼尖的沈澈t捕捉到。

“但說無妨。”沈澈有些迫切。

裴濟攥著垂腕的串珠,睜開眸子,嘆了口氣道:“掛相天水訟,有二人爭路之相……目下不吉,休爭閑氣,好事難成,求緣費力……”

話未說完,沈澈眸子裏便要噴出火信子般,怒極反笑,揮袖離去……

“懷川!……”呂子期追至門檻處,又回頭朝屋內盤坐的裴濟責備道:“你說你……倒是挑個好卦象啊!阿彌陀佛,我這一天天造了什麽孽……”

自打祖父輩起,沈裴兩家無論是打仗還是受封,都有些你爭我搶的意思,直到沈澈的祖父因根除淮水河寇之患而被追封為淮陽侯,裴家這才甘拜沈家之後。

因此,淮陽的官宴上,都心照不宣的遵循著“邀沈不邀裴,邀裴不邀沈”的習慣……但明面上都道兩家世代交好,共振淮南……

而這些官臣之中,呂家身為醫藥世家,不僅擔起了兩軍將士的醫護之職,還擔當著和事佬的角色,到了呂子期這一輩,竟也習慣了……

待二人一前一後離去,裴濟這才無奈搖頭,將剩下的話自喃著說完:“這姻緣之事,自不能全然道破,若二人同心同德,自有仙人指路……”

……

東苑再次傳來沈澈的怒嚎……

“連個人都看不住!把這只蠢鳥給我燉了!”

“侯爺莫急,江姑娘我們已派人盯著,連同那葉宅,亦安排了人手,想必不會再出岔子……”

院中的小廝們一個個夾緊了尾巴忙不疊地解釋。

這時,阿妄終於打點好外面的瑣事,匆匆進了東苑的門。

江赭從侯府溜掉後,他便自度了侯爺的心意,提前遣人跟在那江赭周邊護她周全,可這女人帶著她那個瞎子婢女東跑西竄了一天後,竟跑去那武館惹事……

他正愁該如何回稟,一進門便聞侯爺大發雷霆,心想此事還是等侯爺消氣了再說,為了避免引火燒身,遂放輕腳步,轉身想溜……

“站住!”沈澈的目光越過院中下人,帶著絲冷幽,穩穩的落在了阿妄的身上。

“說!”他低喝一聲。

阿妄知自己忐忑的神色瞞不過沈澈的眼,於是長籲一口氣,字正腔圓中又有些破罐子破摔道:“江姑娘……去匯賢樓踢館了……”

……

這匯賢樓的擂臺是一個深挖七丈的深坑,上方搭建了木質圍欄,百姓們無需登樓,只需自圍欄向下俯瞰,便可觀擂。

自從管豹在多年前以一勝百,連戰七日後,這擂臺便如空置,幾年間再無人敢登。

而今日,匯賢樓下的擂臺處,卻被一個纖瘦孱弱的少年爬了上去,擊鼓鳴擂。

管豹聞聲前來,卻見那擊鼓之人是個身量單薄的少年,四肢纖瘦,面龐稚嫩,雖留著兩撇小胡子,卻也蓋不住那陰柔的面相。

他並未將對方放在眼裏,並好意提醒道:“小子,你可知腳下所踩是何處?”

換了一身少年裝扮的江赭,豎起拇指撇了撇好不容易粘牢的兩撮小胡,故意反問道:“難道不是這匯賢樓的踢館之處?”

“知道還不下去?”管豹的一個徒兒面露不耐的驅趕道:“我們武館可是有官府親頒的免責書,若在這臺子上丟了性命,武館可是不用償的。”

擂臺周邊數丈石墻之上,開始有閑散的百姓聚集過來,見那擊鼓之人如此孱弱之姿,皆以為是哪家貪玩的少年誤入此地,紛紛搖頭嗤笑著離去。

誰知這少年聽到恐嚇後,不僅沒有離去,反倒撩袍席地而坐,沖那管豹大言不慚道:“本公子想在淮陽開一家武館,可前幾日卻有人跟我說,只要匯賢樓一日不倒,我這武館便永無出頭之日,所以……”

盤坐在地的江赭,擡臂遙指那樓閣頂處道:“今日,我踢的便是這‘拳震關中‘的牌匾!”

匯賢樓立於擂臺之北,統共四層,而一層被三面高墻所繞,處於淮陽街市地平面以下數丈,擂臺於一層廣場正中,周圍空蕩無物。

江赭嘹亮的嗓音在四周石墻的加持下,清楚的溢進廣場上方看熱鬧的百姓耳中。

人們聽罷,或調笑之,或稱讚其勇氣可嘉,卻始終無人當真,畢竟管豹的盛名在淮水三城猶如猛虎鎮山,這少年的身量,就算再來一百個,也不是那管豹的對手。

可人群中偏有一位身著紫檀蟾桂紋緞袍的青年搖扇叫好,惹得江赭不禁擡首瞧了他一眼。

二人對視的一剎,那青年嘴角擡笑出聲,朝身旁侍衛樂道:“這不是那日賣蓑衣的小乞丐嗎?一身花拳繡腿,我倒是想瞧瞧,她到底要作什麽妖。”

那日雨打春木,蓑衣底下的姑娘發髻狼狽一身雨漬,寬大臟汙的男人衣袍下竟是一雙沾滿了泥點的婚鞋。

唯有一雙澄凈的明眸如萃了星辰般奪目。

他心想定是哪家大戶的妾室從後宅逃了出來,身無分文這才借機訛他,於是大發善心賞了她二兩銀子。

卻沒想到與這丫頭緣分不淺,竟又在這匯賢樓相遇……

且這女子每次的出場方式,都是這般奇葩,這不比那些日日繞在他身側的世家貴女有意思的多……於是自然停下腳步,想多看幾眼。

那管豹的徒兒們見這少年不依不撓,便毛遂自薦的開口道:“師父,待我去教訓教訓這小子。”

幾人剛要上擂,便被江赭厲色喝止道:“慢著!”

她不急不慢的從擂臺上起身,打量著這幾個乳臭未幹的小子,向那管豹話中帶諷的譏誚了一句:“本公子不想與這些小輩浪費時間,讓你們擂主上臺。”

人群中嘲聲陣陣,無不笑那少年初生牛犢,那管豹是何人,說他能徒手鬥虎也不為過,若這少年真的激怒了他,被他借守擂之名打成殘疾,也不是沒有可能。

而總有人為了滿足自己的觀擂之欲,試圖激怒那管豹,故意說他今非昔比不敢應戰。

那管豹見這小子一心挑事,為護武館聲譽,不得已終於站了出來,心想一招之內將這頑劣之徒打下臺,還武館門前一個清靜。

於是縱身一躍,跳上擂臺,腳尖落地剎那,江赭被他的寬肩虎背卷來一道勁風刮過面頰。

她忍著心中懼意,繼續打腫臉充胖子,雙臂插在胸前,仰首挑眉道:“赤手空拳沒意思,不知擂主敢不敢再加些難度?”

此話一出,上方看熱鬧的百姓倒真是讓這少年唬了一把,人們見他臨危不懼,泰然自若的神色,竟紛紛揣度起這少年的來頭。

那管豹也重新打量了眼前的娃娃,心想就這小身板,再增加難度又能激出幾朵浪花?於是順口應道:“公子盡管提就是。”

卻沒想到這小子花樣百出道:“不如我們將眼睛蒙起來打。”

眾人再次嘩然,“這……將眼睛蒙起來怎麽打?”

而站在擂臺中央的江赭卻背起手,儼然一副拳法泰鬥般,隨口胡謅道:“自古以來,練拳講究一個氣字,境界為三,第一層用眼過招,第二層用耳過招,第三層用心過招,你這‘拳震關中’的牌匾掛在樓閣之上也有些年頭了,別跟我說你的拳法還停留在第一層。”

這番言論一出,圍觀的百姓竟一時被這個拳路清奇的少年唬了心智,紛紛倒戈,甚至有人開始下註,賭這位少年勝出。

而管豹不懂那些唬人的套路,只知放出去的話收不回,若就此拒絕,豈不被整個淮陽恥笑。

心想就算是蒙了眼,只要被他捉到對方的四肢,一樣能將其丟出擂臺。

“好,就蒙眼比試。”管豹一口應下。

江赭見時機已到,便喊了明月上擂,揚言:“此人是我徒兒,若你能在三招之內將她制服,再換我與你切磋也不遲。”

鳴鼓之前,江赭提前問過了明月,明月自知不是那管豹的對手,於是江赭這才想到了這個蒙眼比拳的辦法,雖然明月力量不敵對方,但勝在聽力敏銳,如果對方也將雙目遮住,再借巧力一搏,說不定能有一絲勝算。

再說,輸了便輸了,可若不小心贏了,便能搏一個匯賢樓館主之名,再借機給那管豹下套便容易的多。

……

淮陽侯府東苑外的甬路上,沈澈腳步匆匆……

“侯爺莫急,江姑娘不是沒有分寸之人,此番作為定是有她的道理。”阿妄追著沈澈出了府門,雖然嘴上阻撓,但依然貼心的為其牽來馬匹。

沈澈接過韁繩和馬鞭,擰眉上馬後朝阿妄回懟道:“她一個女兒家,去武館招搖,能有什麽道理!t”

身後的呂子期怕心緒郁結的沈澈再去武館闖禍,於是也讓人牽了馬過來,打算隨他一同前去,卻在聽完沈澈的話後,沒忍住嘟囔道:“要說這匯賢樓能讓女人趨之若鶩的也不過是……”

話未說完,又覺有些火上澆油,硬生生將未出口的那句“好看又能打的少年郎”給咽了回去。

卻為時已晚,沈澈回首睨他的眸子裏,已然快要飛出刀子,將他活剮。

狠瞪了他一眼後,揚鞭策馬而去。

呂子期只得夾緊馬腹,緊跟其後,不忘朝沈澈絕塵而去的背影喊道:“懷川,定不是你想的那樣!”

……

匯賢樓廣場周邊越來越多的百姓聚集過來,身子靈活的孩童從成年男女的腿側擠到前方的木欄處,借護欄的縫隙向下觀望。

那蒙了眼睛的管豹,猶如被戳瞎了雙眼的猛虎,一身蠻力無處使,連連三招,被對方從掌心逃脫。

從無敗績的他額上開始滲出汗來。

前幾日翰林院的一名官吏尋至匯賢樓,說是上京的一名權貴聽聞了他的拳法,要號他入京為師,如此大好契機擺在眼前,若是今日敗給眼前這纖弱少年,他還有何臉面再提入京事宜。

他心中越急,腳底越不生根,而對方似一只脫兔,只聞瑣碎腳步聲,影轉在側,卻抓不住一絲。

十幾招切磋過去,不僅沒有碰到對方的身子,背上還吃了好幾腳,管豹的整個脖頸扯著面頰羞臊得通紅。

而站在周圍觀戰的徒弟們卻品出了其中的蹊蹺。

方才耀武揚威說要單挑管豹的少年,此刻嗓子卻不爽利,每當管豹要做攻勢,她便開始咳。

沒過多久,武館中的一個少年喝道:“這小子作弊!我瞧出來了,師父每次左攻,他咳兩聲,右攻她咳一聲,他在替他徒兒掌眼吶!抓住他!”

江赭一楞,心知漏了陷兒,強作鎮定,辯駁道:“本公子坦坦蕩蕩,只是嗓子裏吸進了柳絮!何來作弊!”

那些少年卻不聽他解釋,將自己師父在擂臺上的糗相之怒盡數遷怒到了這少年身上。

江赭眼看一群人就要攻過來,卻見頭頂上方飛過一把鐵扇,扇邊如鋒刃,扇衣如燕羽,打著旋兒飛過少年們喉頸前三寸,替她擋住了幾個少年的怒行。

江赭順著那薄扇回落的方向望去,見那扇子又飛回到了擂臺上方圍欄處,那位身著紫檀緞袍的公子手裏。

他朝自己莞爾一笑,遂對那管豹喊道:“你們匯賢樓就這麽輸不起?見打不過就要群毆,是何道理?”

管豹分神的功夫被明月逮住機會,卯了全力,一腳飛踢至他腰肋處。

本就已經身處擂臺邊緣的他,沒有防備的側摔到了擂臺下……

看熱鬧的百姓頓時炸了鍋,開始奔走四散的吆喝:“匯賢樓擂主管豹被纖弱少年踢了館!……”

那些壓少年勝的人更是賺了個盆滿缽滿……

從地上爬起來的管豹將眼上的帕巾怒扯而下,知道自己中了這倆少年的計,當著百姓的面卻又不好發作,生怕別人真的誤以為他輸不起。

不成想那少年卻先開口,道:“管豹,今日我們踢館並不是為擂主之位,而是想救你一命,若管兄想知其中緣由,還請移步樓中小敘。”

……

江赭從武館出來後,管豹再三道謝的目送二人離去,等到行至巷口,佯裝一臉嚴肅的江赭這才捧腹大笑起來。

“沒想到這管豹這麽好騙,怕是以後都要對我唯命是從了……”

江赭笑至眼角含淚,臉上的笑意還未來得及卸下,便瞥見街角對面,沈澈於一匹黑駒之上,滿臉陰鶩的端凝著自己。

笑容僵在臉上的她,嘴角不自主地抽了一下,倒吸一口冷氣,擡首摸了把鼻翼下的小胡子,朝身側明月低喃道:“侯府催命鬼來了,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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