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火盛開在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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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火盛開在腳下
第二十九章
江宅今年在除夕夜掛出去的燈籠, 與往年大有不同，籠壁的料子換上了官家才有資格使用的錦綢，且籠身上用金色絲線繡了淮陽的山水, 燭火點亮時，金波浮光, 如紅霞繞宅, 在一眾商賈宅院中，脫穎而出。
路人自街前經過時，十有八九都會駐足，觀瞻議論一番, 帶著一臉艷羨或酸意離去。
可任憑這所宅院穿上再華貴的錦衣, 也烘不出宅內半分的溫情。
江赭以鞭傷未愈為借口, 幹脆沒有出現在除夕夜的飯桌上, 少了母親落座的江夢也簡單的塞了幾口後寥興離去，數丈寬的膳桌上擺滿了野味佳肴, 卻只有江淮一人坐在其旁用膳。
江淮的胃口卻是極好, 於空落的膳桌旁，細嚼慢咽的吃完了這頓年夜飯。
只是離去後, 有宅中下人見其在江氏祠堂中逗留了許久，才返回了自己的書房。
……
江夢帶了黃媼, 從江宅的偏門出來，上了一輛已候多時的馬車。
她撩開車簾，看著墨汁般粘稠的夜空被無數星火盈滿又不斷歸於黑暗, 仿佛將所有隱忍釋放後t, 那若夢的浮生, 不由嘆了口氣，將車簾放下, 發著呆，一路顛簸著出了東城門，去到離城二十裏處，李氏所在的田宅中。
江夢已背著江淮偷偷來過多次，這次是為了給母親送一些除歲的新衣以及她日常喜愛的小食。
屋舍簡陋，唯一值錢的便是江淮休妻那日，丟給李若蘭的那件狼裘，卻被她當做了榻前墊腳的毯子，每日肆意的踩踏。
“除夕夜不去陪你爹爹，來我這陋宅裏做什麽？”
江夢甫一進屋，便迎上了母親的質問。
李若蘭不願江夢總往這陋宅跑，倒不是說未出閣的女兒就應日日安分呆在後宅裏，而是若讓江淮得知，江夢會將庫房的銀兩偷帶出來，補給她這個休婦，視錢如命的他，定要心中起厭。
如今她被趕出江宅，江夢的日子定也不好過，思慮周全些總是好的。
“我給母親帶了棉衣被褥過來，還讓人拿了些母親平日裏愛吃的小食……”江夢看著幾日未見便瘦了一大圈的母親，強忍心疼，故作輕松道：“父親心裏還是有你的，等年後天暖和了，我會去提醒父親，將母親接回去。”
當日她也在淮陽百姓面前給江淮丟盡了臉，他未留一句話便將她休棄，如此做法倒也可以理解。
但她搬來這小院已半月有餘，也旁敲側擊的讓江夢將地址透給了江淮，卻自始至終都沒有等到他來看自己一眼。
想到這些年為江宅付出的心力，她亦是委屈難忍。
所以在聽了江夢的話後，李氏面露不屑道：“回那江宅作甚？將自己掰碎做炭火，供外人取暖，我如今在這小院樂得自在，何必仰仗那沒心肝的男人活？與其擔心我，還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
李氏雖丟了清名，但畢竟做過幾年富庶的江夫人，手底的私房錢雖擔不起她像以前那般揮霍，但如作細水長流的生計，還是夠用的。
離開了那人人都是笑面虎的宅院，也不用再日日點燈熬油的翻看那些冗長的爛賬，在這山間小院，做個自在閑人，也沒什麽不好。
可唯一讓她放不下的，卻是江夢。
自己的女兒本就是庶出，這些年她步步為營，眼看就要從江赭這個嫡女的手裏奪過一方能讓女兒糊口的田地，卻接二連三弄巧成拙，使得江夢銀子鋪子沒得到，能夠嫁入高門的姻緣路也堵死了。
於是含沙射影的再次提醒道：“簪花酒就在眼前，這是唯一攀龍附鳳的機會，若再弄丟了，任是母親也幫不了你了。”
江夢又怎會不知這次機會的可貴，可離開母親的自己，在那冰冷的江宅裏獨自面對江赭時，卻又隱隱有種無計可施的頹靡，這也是為何她三翻五次的來此的理由。
只見她面露難色，突然跪了下去，拂在李氏的膝間，啜泣起來，“求母親指點。”
李若蘭既恨自己女兒這副軟弱樣子，卻又心疼的很，內心一番掙紮之下，終於在江夢面前說出了一個埋在心中十幾年的秘密。
“你可知江赭的母親洛氏，與你爹爹成婚後的第七個月便產下了江赭？洛氏出身梨園，身份低賤，又加上早產，外面流言四起，說瞧那江赭明明是個足月的娃，硬要說成早產，懷疑這孩子根本不是江家的種。”
李氏目露精光，語速越來越疾，仿佛藏了多年的膿瘡，終於等到了被抽絲剝繭的那一刻。
在江夢逐漸瞪圓的雙眸中，她娓娓而言：“此事困我心頭多年，倘若當年之事真有貓膩，那麽，你將會變成江家唯一的血脈……”
這句“江家唯一的血脈”甫一出口，母女倆的胸口同時急劇的起伏起來。
淮水以南，百姓皆知江氏有“淮陽金窟”一稱。
若江赭血統被江氏宗族質疑，那些本就垂涎江氏金銀的族人，還有反對“嫡女可繼門楣”的叔伯，定會聚眾來鬧，想辦法將家中男丁過繼到江淮名下，逼江淮禪讓家產。
“所以，我趁躲在城外的這些日子，托人尋到了那洛氏當年的接生婆。”李氏說罷從身旁的一個小匣中拿出一張宣紙，遞到了江夢的面前。
接著道：“你按這紙上的地址，去城南寬窄巷頭找一家米鋪，裏面有個姓張的婦人，多拿些銀兩，讓她將當年洛氏早產的情況如實稟報給淮陽府衙掌管民籍的王大人，無論那江赭是不是江家的種，江赭在簪花酒貼上的名字都要暫且被勾劃掉，畢竟那京郊的簪花宴說白了就是為權貴的後宅添人，那些上京的官婦是不會允許身分不明的低賤野種嫁入她們後宅的，哪怕是妾，也不行。”
江夢端凝著紙上的地址，眸中似有一團火，靜靜地灼燒著，良久後喃道：“戶籍重審最短也要三個月，可簪花酒出了正月便要舉行了，如此一來，無論江赭是何身份，便都要錯過去了……”
……
江宅的西苑中，明月怕沒有用膳的江赭夜裏會餓，所以去膳房親自熬了一碗河蝦粥，端了回來。
剛掩上房門，便聽見寢屋的床板下，有窸窸窣窣的賊聲，於是輕放下手中的粥碗，隨手從門旁抄了一根木棍，緩步靠了過去。
棍棒落下，江赭一聲慘叫，捂著屁股從床底鉆了出來，“是我！”
“小姐？！平白無故鉆在床底做什麽？”
自打上次屋中的證據被偷，出入時，明月便比平日加倍小心，卻不曾想棍棒之下打錯了人。
江赭揉著屁股解釋道：“父親將出嫁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六，臨走前，我得將我的寶貝們翻出來帶走，可不能讓宅裏的婆子們當廢品燒了。”
江赭床底的地磚下被她挖了一個洞，裏面不僅藏了自己的私房錢，還放了一匣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這些遺物中有不少兵法書冊和有趣的兵器圖紙，雖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但也足以慰藉自己思念母親的心緒。
上一世，因出嫁前忘記帶走，被江夢發現後，以修葺宅院為由盡數燒毀。
此事變成了她後半生的一塊心病，所以，這一世的她絕不會讓舊事重演。
她翻閱著母親的遺物，又開始好奇起母親出嫁前所做的營生。
雖然母親從不喜別人提起，但江赭曾從下人的嘴中得知，母親在嫁給爹爹前，曾是梨園中的一名戲子。
可模樣清麗的她唱的卻不是旦角，而是武生。
江赭每每想至此，都會唇角揚起，想象著母親年輕時在戲臺上的倜儻英姿，定會迷死淮陽後宅裏那幫，喜歡看戲的婦人們。
可她每每向母親問起，母親都會冷臉回之，從不作答。
她想，母親也許是不喜別人提起她低賤的過去。
江赭臉上的笑意褪去，望著手中的那些舊物，突然向身旁的明月詢道：“你是母親從梨園帶過來的徒弟，如今她已故去，為何還是不願對我講起她以前的事，我說過，我從不覺得戲子就矮人一寸，士家大夫就高人一等。”
明月雖看不見，卻能隱隱感受到江赭目光裏那抹明晃晃的期待。
可江赭等了良久，仍是沒有從明月的口中等到任何關於母親的過去。
“小姐莫要為難我，師父說過，以前的事不能再提。”
“無趣。”江赭一笑置之。
而明月卻從這句‘無趣’中聽出了江赭的悵然若失。
燭火將二人的身影拉的很長，一人站著，一人蹲著，被投在了照壁上，而江赭永遠也不會知道，二人之間無言的間隔，是她的母親洛氏為保護她而選擇的緘默。
這時，舊物中突然掉落出一塊瑩潤之物，落進了江赭的手心。
冰涼潤澤的熟悉觸感將她懾的一楞！
竟是那塊沈澈送她的羊脂玉墜，可她明明記得在前幾日將墜子給了明月，讓她以此為信物去求裴家軍出兵支援沈澈。
為何會出現在此？！
這個藏物之處，是在明月離開江宅之後的那幾年挖開的，明月不可能知道此處的機關。
江赭握著那墜子疑惑道：“明月，我那日摘給你的玉墜子呢？”
明月恍然道：“在這兒，本來早就要還給小姐，臨近年關，竟忙忘了。”
江赭眼睜睜的看著明月從懷裏掏出了那條墜子，遞到了自己面前。
竟是兩條一摸一樣的墜子！
難怪與沈澈初見時，看著他腰間的墜子有些眼熟。
沒想到母親的舊物裏，竟也有一條！
江赭將兩條墜子擺在了一起，映著明晃的燭光打量，玉墜上分別刻有兩條白諦，一左一右，於蒼松雲岫間翹首，展翅相望。
白諦，原是象征姻緣的神鶴，雌雄同心，永結不解。
@無限好文，盡在晉t江文學城
可為什麽，另一只會在沈渠的手中？
不過，像這種裝點束腰的墜子，那節日的燈會上隨處可見，沒準二人恰巧買了相同之物？
可那溫潤絲滑的觸感，以及水頭極好的品質，卻不是街市上隨手就能買到的。
倒像是請了工匠刻意雕琢而成。
難道自己的母親與那沈渠……不可能，自己的母親一生被拘在後宅，循規蹈矩，是個從不會忤逆綱常的婦人，怎會背著父親，做這種蠅營狗茍之事。
兩條墜子無聲的垂落在掌心，像一個埋藏了多年的暗匣，突然裂開了一條縫，裝著母親過去的秘密，讓江赭不由好奇的向裏窺探。
一陣急促的叩門聲，將江赭驚的一怔，慌忙將攤開的舊物再次收進了木匣，連同那條刻有白諦的墜子，也被她再次放了進去。
只留下了沈澈的那條，掛在了腰間的束絳上。
“誰？”明月向外詢道。
“是我。”沈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明月將門閂打開，沈澈帶著一身寒氣踏進了江赭的閨房，如入自家宅院般，端起了桌上的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河蝦粥暖起了手。
不忘調侃道：“你爹爹倒是貼心，將那內墻下砌上了石階，如此一來，我翻墻時當真是方便了許多。”
江赭反諷道：“可不是，你三番五次的往這跑，院墻甚高，爹爹怕你摔斷了腿。”
沈澈對江赭的話倒是不甚在意，寒氣濯身的他幹脆灌了一口手中的河蝦粥，不由皺眉道：“什麽東西這麽難吃？！”
江赭沒好氣道：“小門小戶的東西自然比不得淮陽侯府的飯食。你不在府中守歲，來我這裏做什麽？”
平日也就算了，今日是除夕，這小子不打一聲招呼就翻墻而入，雖是下過聘，傳到爹爹耳中，又要對她冷言冷語了。
江赭無奈搖頭，未等再次開口，便被他扯著手腕朝門外走去。
“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沈澈一臉興奮。
明月麻利的為她披上棉氅，識趣道：“小姐，我就不跟著了。”
不僅如此，在二人跨出去的那一刻，便沒有猶豫的直接將房門掩上。
“明月！”江赭不由翻了個白眼，如今這丫頭越來越放肆了，竟敢在她面前明目張膽的與沈澈為伍！
……
淮陽城的空氣中彌漫著煙火焚盡後的刺鼻味道。
已是戌時，街上的人潮卻依然烏泱一片，馬車緩行至城門處，這才終於得了喘息，於城外闊野之中疾馳起來。
江赭與沈澈閑侃了一路，不經意掃過車窗外極速後退的光景，悄然間發現自己竟被帶出了城！
眉宇間方寸大亂，轉頭厲聲詰問道：“你要帶我去哪！”
沈澈見她面上的驚容不似裝的，這丫頭平日裏乖戾囂張的很，如今只是趁夜出個城，卻將她嚇成這樣，突覺有些好笑。
想到前些日子被這丫頭騙了又騙，見她此刻如此慌亂，惹得自己更想對她整蠱一番，於是故作真誠道：“我在城外養了幾只惡犬，獅頭狼身，長三丈，高七尺，特意帶姌姌去觀瞻觀瞻。”
江赭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煞白起來，卻仍佯作淡定道：“我不喜歡狗，我對狗毛過敏，我……要回家！”
她抿唇嚴肅的樣子，讓沈澈不由笑出了聲。
“我當你膽子多大，竟是個怕狗的，放心，我帶你去的地方沒有狗。”他倏然湊近，壓低聲音道：“是個很美的地方。”
江赭突然有些後悔跟他出來，她此時此刻，只想抱著暖暖的手爐縮在柔軟的被窩裏，翻一翻明月剛為她尋來的新話本，或者，算一算新攢的私房錢又漲了多少利。
而不是跟這個陰晴不定的紈絝，於顛簸的馬車內，出現在深夜城外沒有著落的曠野之中。
可他方才拽著自己的衣袖，說要帶自己出去玩樂時，神色凝起的那抹新鮮趣意，又讓江赭心癢。
許是陰冷的後宅待久了，想看看外面的光景，這才被他騙了出來。
“給你。”沈澈向她的手中遞來一條長帕。
“拿這個做什麽？”
沈澈故作神秘道：“我要帶你去的地方，得遮了目，才讓進。”
江赭無奈笑了笑，心想難不成像話本裏說的那般，要去見什麽山賊惡霸？入山寨前要蒙了雙眼，以防被人記了路去？
想到沈澈跟淮陽的流民首們稱兄道弟，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於是聽話的將自己的眼睛蒙上。
馬車終於停在了一處平坦之地，遮了目的江赭扶著沈澈的手臂下了車，耳邊除了風聲，還有陣陣松木清香，倒不像是窮山惡水之地。
“一會兒往裏進的時候，抓緊我的手。”沈澈附在她耳側輕言，想到這丫頭原是個膽小的，於是眉尾一挑，又加了一句道：“若是松手走丟了，會被人拐了，賣去勾欄。”
果然，一語言罷，本來輕勾他手指的江赭，整條手臂連同身子都恨不得攀在他一側的臂膀處，且弱弱的問了一句道：“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到？”
“快了快了。”沈澈應付著答道。
二人並肩踩在一處老舊的木階之上，每一步，腳下都會發出因長年受潮彎曲而產生的咯吱聲，讓人聽了有些心驚。
綿延而上，不知走過了多少層臺階，江赭只感到耳側風聲倏然變大，寒意也徒然變得厚重。
而身旁的沈澈卻依然帶她一路向上攀去。
江赭卻因心中愈發濃重的恐懼感，慢下了腳步。
沈澈見她不前，忽然長嘆了一聲道：“偷偷告訴你，現在你的腳下有萬丈之高，若是害怕，可以抱緊我。”
江赭面色波瀾不驚，但心裏怕到快要哭罵出來，尤其是聽到沈澈的這句話後，更是崩潰至極，擡手就要去扯遮目的巾帕。
卻被沈澈制止，嚇唬她道：“千萬不要因為好奇，而摘下帕巾，曾有人因違反了這裏的規則，而被推下去了。”
而這句話卻再也騙不了江赭，她又氣又笑的反駁道：“沈澈！我怎麽就信了你！若你也遮了目，怎麽能恰好知道我要擡手取下帕子的動作，這遮目的帕子分明就是我一人帶著！你又在拿我取樂！”
說罷，將手腕從沈澈的手中掙脫，擡手一把扯下了蔽目的布條。
卻一時呆住……
“美嗎？”沈澈柔聲問道。
她的抱怨和氣惱，在遠眺的那刻戛然而止。
是煙火下的淮陽。
沈澈見她癡望，遂有一種九轉功成的“得逞”，含笑同她一般遠眺道：“整個淮陽城的百姓，今夜都在擡頭看天上的煙火，但我想，你一定沒有見過，煙火盛開在腳下的樣子……”
“煙火盛開在腳下……”江赭出神的低喃。
二人所在之處，乃淮陽城北最高的佛塔，與城南的“廣恩塔”，城東的“濟福塔”相比，這座塔的名字有些特別，名叫“恨歸”。
傳言在前朝時，有一位戰無不勝的定北將軍，聖上允他收覆北境敵國十二城池後，就將他心愛的女人賞賜給他。
多年後，那位將軍果然不負眾望得勝歸來，而他的君王卻猜忌他有謀逆之心，殺了他心愛的姑娘。
這所“恨歸寺”便是那位將軍為緬妻而建的其中一所。
江赭在淮陽生活多年，只在家中遙望過此處，卻從未登臨。
無論前世今生，久居後宅的自己，從未以這種角度看過自己的家鄉，而此刻，她望著遠處那片閃爍的城郭，驀然發現，原來煙火盛開在腳下的樣子是這般美……
沈澈俯身，肘在二人身前的廊欄處，將身子放低，連同視線也與江赭平齊，企圖沿著江赭的目光看向她眼中的人間……
“幼時，兄長總喜歡在晴夜帶我來此，將我扛在肩上，看山下淮陽城的燈火，對我說，等我長大以後，要護佑淮陽城的燈火永遠這般絢爛下去。”
沈澈自顧自的言說著，似要將江赭生拉硬拽進自己年幼的時光中……
“當時的我不解，反問兄長，護佑一詞不應只屬於神佛嗎？兄長淺笑不答我，直到後來關中大亂，淮陽岌岌可危，兄長隨父出征，以沈家軍全軍覆沒換淮陽一城太平，一夜長大的我才終於懂了兄長那句話的意義。”
少年在說起舊事時，澄凈的眸光中早已沒了當年的悲慟，反而眉目疏朗沈靜，似是在訴說一段晦澀卻幸福的時光。
“如今父兄不在，我帶姌姌來此，想問你一句，餘生可願隨我一同護這百家燈火？”
他轉頭望向她，這次，他除了期待，還做好了被她拒絕的準備。
心想無論江赭如何回答，他都不會再因沒有防備，而凸t顯狼狽。
“我可否先許個願？”江赭沈默片刻後答道。
沈澈莫名屏了呼吸，目光粘滯在了對方此刻的面容上。
她雙手合十，對著淮陽城的萬千煙火閉目凝神，鬢角碎發輕掃在她的尖尖十指，整個身子被籠在銀色的月光裏，禪靜若佛陀童子般不可褻。
而他在此刻，卻不可抑制的生出了一絲，想要褻瀆這片聖潔的沖動。
而這略顯瘋狂的思緒卻轉瞬即逝。
在江赭睜開眼時，他徒然收回了自己僭越的眸光。
“你難道不好奇我許下了什麽願望？”
“嗯，好奇。”沈澈帶了幾分敷衍，將視線移至那片煙火處，不敢再看她。
而江赭卻硬掰過了他的肩，強迫他看向自己。
然後一字一句，緩聲道：“一願風調雨順，二願海晏河清，三願……與懷川相攜餘生，看春風拂柳，等冬雪白頭，可好？”
沈澈迎上江赭淺笑的眸，若不是此刻斜倚在身後的廊欄上，怕是此刻要足下虛軟，癱倒下去。
江赭見對方懵然的神色，苦笑道：“這一次，沒有騙你。”
也沒有自欺欺人。
情愛這種東西本就是要雙方共同奔赴，既然自己不能一蹴而就，那就慢慢嘗試著讓自己向前邁出第一步。
她冥冥中堅信，剩下的九十九步，沈澈會向自己走來，就像前世的自己那般勇敢。
而她，也願意等。
“我才不信你。”沈澈突然直起身，離開了那處廊欄。
身量高大的他，直身向前的那一瞬，擋住了揮灑在江赭身上銀月。
她清瘦的身子，剎時被囚在了他身前的方寸黑暗中，江赭這才感覺到了對方那股似有似無的壓迫感。
“除非……”沈澈開口的同時，伸手扯過了她手中的帕子。
他將其抖落開，輕覆在了她的下半張臉上。
然後隔著那絹帕，在她的雙唇處，落下了蜻蜓點水的一吻。
“除非蓋章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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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江宅今年在除夕夜掛出去的燈籠, 與往年大有不同，籠壁的料子換上了官家才有資格使用的錦綢，且籠身上用金色絲線繡了淮陽的山水, 燭火點亮時，金波浮光, 如紅霞繞宅, 在一眾商賈宅院中，脫穎而出。
路人自街前經過時，十有八九都會駐足，觀瞻議論一番, 帶著一臉艷羨或酸意離去。
可任憑這所宅院穿上再華貴的錦衣, 也烘不出宅內半分的溫情。
江赭以鞭傷未愈為借口, 幹脆沒有出現在除夕夜的飯桌上, 少了母親落座的江夢也簡單的塞了幾口後寥興離去，數丈寬的膳桌上擺滿了野味佳肴, 卻只有江淮一人坐在其旁用膳。
江淮的胃口卻是極好, 於空落的膳桌旁，細嚼慢咽的吃完了這頓年夜飯。
只是離去後, 有宅中下人見其在江氏祠堂中逗留了許久，才返回了自己的書房。
……
江夢帶了黃媼, 從江宅的偏門出來，上了一輛已候多時的馬車。
她撩開車簾，看著墨汁般粘稠的夜空被無數星火盈滿又不斷歸於黑暗, 仿佛將所有隱忍釋放後t, 那若夢的浮生, 不由嘆了口氣，將車簾放下, 發著呆，一路顛簸著出了東城門，去到離城二十裏處，李氏所在的田宅中。
江夢已背著江淮偷偷來過多次，這次是為了給母親送一些除歲的新衣以及她日常喜愛的小食。
屋舍簡陋，唯一值錢的便是江淮休妻那日，丟給李若蘭的那件狼裘，卻被她當做了榻前墊腳的毯子，每日肆意的踩踏。
“除夕夜不去陪你爹爹，來我這陋宅裏做什麽？”
江夢甫一進屋，便迎上了母親的質問。
李若蘭不願江夢總往這陋宅跑，倒不是說未出閣的女兒就應日日安分呆在後宅裏，而是若讓江淮得知，江夢會將庫房的銀兩偷帶出來，補給她這個休婦，視錢如命的他，定要心中起厭。
如今她被趕出江宅，江夢的日子定也不好過，思慮周全些總是好的。
“我給母親帶了棉衣被褥過來，還讓人拿了些母親平日裏愛吃的小食……”江夢看著幾日未見便瘦了一大圈的母親，強忍心疼，故作輕松道：“父親心裏還是有你的，等年後天暖和了，我會去提醒父親，將母親接回去。”
當日她也在淮陽百姓面前給江淮丟盡了臉，他未留一句話便將她休棄，如此做法倒也可以理解。
但她搬來這小院已半月有餘，也旁敲側擊的讓江夢將地址透給了江淮，卻自始至終都沒有等到他來看自己一眼。
想到這些年為江宅付出的心力，她亦是委屈難忍。
所以在聽了江夢的話後，李氏面露不屑道：“回那江宅作甚？將自己掰碎做炭火，供外人取暖，我如今在這小院樂得自在，何必仰仗那沒心肝的男人活？與其擔心我，還不如擔心擔心你自己。”
李氏雖丟了清名，但畢竟做過幾年富庶的江夫人，手底的私房錢雖擔不起她像以前那般揮霍，但如作細水長流的生計，還是夠用的。
離開了那人人都是笑面虎的宅院，也不用再日日點燈熬油的翻看那些冗長的爛賬，在這山間小院，做個自在閑人，也沒什麽不好。
可唯一讓她放不下的，卻是江夢。
自己的女兒本就是庶出，這些年她步步為營，眼看就要從江赭這個嫡女的手裏奪過一方能讓女兒糊口的田地，卻接二連三弄巧成拙，使得江夢銀子鋪子沒得到，能夠嫁入高門的姻緣路也堵死了。
於是含沙射影的再次提醒道：“簪花酒就在眼前，這是唯一攀龍附鳳的機會，若再弄丟了，任是母親也幫不了你了。”
江夢又怎會不知這次機會的可貴，可離開母親的自己，在那冰冷的江宅裏獨自面對江赭時，卻又隱隱有種無計可施的頹靡，這也是為何她三翻五次的來此的理由。
只見她面露難色，突然跪了下去，拂在李氏的膝間，啜泣起來，“求母親指點。”
李若蘭既恨自己女兒這副軟弱樣子，卻又心疼的很，內心一番掙紮之下，終於在江夢面前說出了一個埋在心中十幾年的秘密。
“你可知江赭的母親洛氏，與你爹爹成婚後的第七個月便產下了江赭？洛氏出身梨園，身份低賤，又加上早產，外面流言四起，說瞧那江赭明明是個足月的娃，硬要說成早產，懷疑這孩子根本不是江家的種。”
李氏目露精光，語速越來越疾，仿佛藏了多年的膿瘡，終於等到了被抽絲剝繭的那一刻。
在江夢逐漸瞪圓的雙眸中，她娓娓而言：“此事困我心頭多年，倘若當年之事真有貓膩，那麽，你將會變成江家唯一的血脈……”
這句“江家唯一的血脈”甫一出口，母女倆的胸口同時急劇的起伏起來。
淮水以南，百姓皆知江氏有“淮陽金窟”一稱。
若江赭血統被江氏宗族質疑，那些本就垂涎江氏金銀的族人，還有反對“嫡女可繼門楣”的叔伯，定會聚眾來鬧，想辦法將家中男丁過繼到江淮名下，逼江淮禪讓家產。
“所以，我趁躲在城外的這些日子，托人尋到了那洛氏當年的接生婆。”李氏說罷從身旁的一個小匣中拿出一張宣紙，遞到了江夢的面前。
接著道：“你按這紙上的地址，去城南寬窄巷頭找一家米鋪，裏面有個姓張的婦人，多拿些銀兩，讓她將當年洛氏早產的情況如實稟報給淮陽府衙掌管民籍的王大人，無論那江赭是不是江家的種，江赭在簪花酒貼上的名字都要暫且被勾劃掉，畢竟那京郊的簪花宴說白了就是為權貴的後宅添人，那些上京的官婦是不會允許身分不明的低賤野種嫁入她們後宅的，哪怕是妾，也不行。”
江夢端凝著紙上的地址，眸中似有一團火，靜靜地灼燒著，良久後喃道：“戶籍重審最短也要三個月，可簪花酒出了正月便要舉行了，如此一來，無論江赭是何身份，便都要錯過去了……”
……
江宅的西苑中，明月怕沒有用膳的江赭夜裏會餓，所以去膳房親自熬了一碗河蝦粥，端了回來。
剛掩上房門，便聽見寢屋的床板下，有窸窸窣窣的賊聲，於是輕放下手中的粥碗，隨手從門旁抄了一根木棍，緩步靠了過去。
棍棒落下，江赭一聲慘叫，捂著屁股從床底鉆了出來，“是我！”
“小姐？！平白無故鉆在床底做什麽？”
自打上次屋中的證據被偷，出入時，明月便比平日加倍小心，卻不曾想棍棒之下打錯了人。
江赭揉著屁股解釋道：“父親將出嫁的日子定在了二月初六，臨走前，我得將我的寶貝們翻出來帶走，可不能讓宅裏的婆子們當廢品燒了。”
江赭床底的地磚下被她挖了一個洞，裏面不僅藏了自己的私房錢，還放了一匣母親留給她的遺物。
這些遺物中有不少兵法書冊和有趣的兵器圖紙，雖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但也足以慰藉自己思念母親的心緒。
上一世，因出嫁前忘記帶走，被江夢發現後，以修葺宅院為由盡數燒毀。
此事變成了她後半生的一塊心病，所以，這一世的她絕不會讓舊事重演。
她翻閱著母親的遺物，又開始好奇起母親出嫁前所做的營生。
雖然母親從不喜別人提起，但江赭曾從下人的嘴中得知，母親在嫁給爹爹前，曾是梨園中的一名戲子。
可模樣清麗的她唱的卻不是旦角，而是武生。
江赭每每想至此，都會唇角揚起，想象著母親年輕時在戲臺上的倜儻英姿，定會迷死淮陽後宅裏那幫，喜歡看戲的婦人們。
可她每每向母親問起，母親都會冷臉回之，從不作答。
她想，母親也許是不喜別人提起她低賤的過去。
江赭臉上的笑意褪去，望著手中的那些舊物，突然向身旁的明月詢道：“你是母親從梨園帶過來的徒弟，如今她已故去，為何還是不願對我講起她以前的事，我說過，我從不覺得戲子就矮人一寸，士家大夫就高人一等。”
明月雖看不見，卻能隱隱感受到江赭目光裏那抹明晃晃的期待。
可江赭等了良久，仍是沒有從明月的口中等到任何關於母親的過去。
“小姐莫要為難我，師父說過，以前的事不能再提。”
“無趣。”江赭一笑置之。
而明月卻從這句‘無趣’中聽出了江赭的悵然若失。
燭火將二人的身影拉的很長，一人站著，一人蹲著，被投在了照壁上，而江赭永遠也不會知道，二人之間無言的間隔，是她的母親洛氏為保護她而選擇的緘默。
這時，舊物中突然掉落出一塊瑩潤之物，落進了江赭的手心。
冰涼潤澤的熟悉觸感將她懾的一楞！
竟是那塊沈澈送她的羊脂玉墜，可她明明記得在前幾日將墜子給了明月，讓她以此為信物去求裴家軍出兵支援沈澈。
為何會出現在此？！
這個藏物之處，是在明月離開江宅之後的那幾年挖開的，明月不可能知道此處的機關。
江赭握著那墜子疑惑道：“明月，我那日摘給你的玉墜子呢？”
明月恍然道：“在這兒，本來早就要還給小姐，臨近年關，竟忙忘了。”
江赭眼睜睜的看著明月從懷裏掏出了那條墜子，遞到了自己面前。
竟是兩條一摸一樣的墜子！
難怪與沈澈初見時，看著他腰間的墜子有些眼熟。
沒想到母親的舊物裏，竟也有一條！
江赭將兩條墜子擺在了一起，映著明晃的燭光打量，玉墜上分別刻有兩條白諦，一左一右，於蒼松雲岫間翹首，展翅相望。
白諦，原是象征姻緣的神鶴，雌雄同心，永結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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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為什麽，另一只會在沈渠的手中？
不過，像這種裝點束腰的墜子，那節日的燈會上隨處可見，沒準二人恰巧買了相同之物？
可那溫潤絲滑的觸感，以及水頭極好的品質，卻不是街市上隨手就能買到的。
倒像是請了工匠刻意雕琢而成。
難道自己的母親與那沈渠……不可能，自己的母親一生被拘在後宅，循規蹈矩，是個從不會忤逆綱常的婦人，怎會背著父親，做這種蠅營狗茍之事。
兩條墜子無聲的垂落在掌心，像一個埋藏了多年的暗匣，突然裂開了一條縫，裝著母親過去的秘密，讓江赭不由好奇的向裏窺探。
一陣急促的叩門聲，將江赭驚的一怔，慌忙將攤開的舊物再次收進了木匣，連同那條刻有白諦的墜子，也被她再次放了進去。
只留下了沈澈的那條，掛在了腰間的束絳上。
“誰？”明月向外詢道。
“是我。”沈澈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明月將門閂打開，沈澈帶著一身寒氣踏進了江赭的閨房，如入自家宅院般，端起了桌上的那碗還在冒著熱氣的河蝦粥暖起了手。
不忘調侃道：“你爹爹倒是貼心，將那內墻下砌上了石階，如此一來，我翻墻時當真是方便了許多。”
江赭反諷道：“可不是，你三番五次的往這跑，院墻甚高，爹爹怕你摔斷了腿。”
沈澈對江赭的話倒是不甚在意，寒氣濯身的他幹脆灌了一口手中的河蝦粥，不由皺眉道：“什麽東西這麽難吃？！”
江赭沒好氣道：“小門小戶的東西自然比不得淮陽侯府的飯食。你不在府中守歲，來我這裏做什麽？”
平日也就算了，今日是除夕，這小子不打一聲招呼就翻墻而入，雖是下過聘，傳到爹爹耳中，又要對她冷言冷語了。
江赭無奈搖頭，未等再次開口，便被他扯著手腕朝門外走去。
“帶你去個好玩的地方。”沈澈一臉興奮。
明月麻利的為她披上棉氅，識趣道：“小姐，我就不跟著了。”
不僅如此，在二人跨出去的那一刻，便沒有猶豫的直接將房門掩上。
“明月！”江赭不由翻了個白眼，如今這丫頭越來越放肆了，竟敢在她面前明目張膽的與沈澈為伍！
……
淮陽城的空氣中彌漫著煙火焚盡後的刺鼻味道。
已是戌時，街上的人潮卻依然烏泱一片，馬車緩行至城門處，這才終於得了喘息，於城外闊野之中疾馳起來。
江赭與沈澈閑侃了一路，不經意掃過車窗外極速後退的光景，悄然間發現自己竟被帶出了城！
眉宇間方寸大亂，轉頭厲聲詰問道：“你要帶我去哪！”
沈澈見她面上的驚容不似裝的，這丫頭平日裏乖戾囂張的很，如今只是趁夜出個城，卻將她嚇成這樣，突覺有些好笑。
想到前些日子被這丫頭騙了又騙，見她此刻如此慌亂，惹得自己更想對她整蠱一番，於是故作真誠道：“我在城外養了幾只惡犬，獅頭狼身，長三丈，高七尺，特意帶姌姌去觀瞻觀瞻。”
江赭的臉色肉眼可見的煞白起來，卻仍佯作淡定道：“我不喜歡狗，我對狗毛過敏，我……要回家！”
她抿唇嚴肅的樣子，讓沈澈不由笑出了聲。
“我當你膽子多大，竟是個怕狗的，放心，我帶你去的地方沒有狗。”他倏然湊近，壓低聲音道：“是個很美的地方。”
江赭突然有些後悔跟他出來，她此時此刻，只想抱著暖暖的手爐縮在柔軟的被窩裏，翻一翻明月剛為她尋來的新話本，或者，算一算新攢的私房錢又漲了多少利。
而不是跟這個陰晴不定的紈絝，於顛簸的馬車內，出現在深夜城外沒有著落的曠野之中。
可他方才拽著自己的衣袖，說要帶自己出去玩樂時，神色凝起的那抹新鮮趣意，又讓江赭心癢。
許是陰冷的後宅待久了，想看看外面的光景，這才被他騙了出來。
“給你。”沈澈向她的手中遞來一條長帕。
“拿這個做什麽？”
沈澈故作神秘道：“我要帶你去的地方，得遮了目，才讓進。”
江赭無奈笑了笑，心想難不成像話本裏說的那般，要去見什麽山賊惡霸？入山寨前要蒙了雙眼，以防被人記了路去？
想到沈澈跟淮陽的流民首們稱兄道弟，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
於是聽話的將自己的眼睛蒙上。
馬車終於停在了一處平坦之地，遮了目的江赭扶著沈澈的手臂下了車，耳邊除了風聲，還有陣陣松木清香，倒不像是窮山惡水之地。
“一會兒往裏進的時候，抓緊我的手。”沈澈附在她耳側輕言，想到這丫頭原是個膽小的，於是眉尾一挑，又加了一句道：“若是松手走丟了，會被人拐了，賣去勾欄。”
果然，一語言罷，本來輕勾他手指的江赭，整條手臂連同身子都恨不得攀在他一側的臂膀處，且弱弱的問了一句道：“到底要什麽時候才能到？”
“快了快了。”沈澈應付著答道。
二人並肩踩在一處老舊的木階之上，每一步，腳下都會發出因長年受潮彎曲而產生的咯吱聲，讓人聽了有些心驚。
綿延而上，不知走過了多少層臺階，江赭只感到耳側風聲倏然變大，寒意也徒然變得厚重。
而身旁的沈澈卻依然帶她一路向上攀去。
江赭卻因心中愈發濃重的恐懼感，慢下了腳步。
沈澈見她不前，忽然長嘆了一聲道：“偷偷告訴你，現在你的腳下有萬丈之高，若是害怕，可以抱緊我。”
江赭面色波瀾不驚，但心裏怕到快要哭罵出來，尤其是聽到沈澈的這句話後，更是崩潰至極，擡手就要去扯遮目的巾帕。
卻被沈澈制止，嚇唬她道：“千萬不要因為好奇，而摘下帕巾，曾有人因違反了這裏的規則，而被推下去了。”
而這句話卻再也騙不了江赭，她又氣又笑的反駁道：“沈澈！我怎麽就信了你！若你也遮了目，怎麽能恰好知道我要擡手取下帕子的動作，這遮目的帕子分明就是我一人帶著！你又在拿我取樂！”
說罷，將手腕從沈澈的手中掙脫，擡手一把扯下了蔽目的布條。
卻一時呆住……
“美嗎？”沈澈柔聲問道。
她的抱怨和氣惱，在遠眺的那刻戛然而止。
是煙火下的淮陽。
沈澈見她癡望，遂有一種九轉功成的“得逞”，含笑同她一般遠眺道：“整個淮陽城的百姓，今夜都在擡頭看天上的煙火，但我想，你一定沒有見過，煙火盛開在腳下的樣子……”
“煙火盛開在腳下……”江赭出神的低喃。
二人所在之處，乃淮陽城北最高的佛塔，與城南的“廣恩塔”，城東的“濟福塔”相比，這座塔的名字有些特別，名叫“恨歸”。
傳言在前朝時，有一位戰無不勝的定北將軍，聖上允他收覆北境敵國十二城池後，就將他心愛的女人賞賜給他。
多年後，那位將軍果然不負眾望得勝歸來，而他的君王卻猜忌他有謀逆之心，殺了他心愛的姑娘。
這所“恨歸寺”便是那位將軍為緬妻而建的其中一所。
江赭在淮陽生活多年，只在家中遙望過此處，卻從未登臨。
無論前世今生，久居後宅的自己，從未以這種角度看過自己的家鄉，而此刻，她望著遠處那片閃爍的城郭，驀然發現，原來煙火盛開在腳下的樣子是這般美……
沈澈俯身，肘在二人身前的廊欄處，將身子放低，連同視線也與江赭平齊，企圖沿著江赭的目光看向她眼中的人間……
“幼時，兄長總喜歡在晴夜帶我來此，將我扛在肩上，看山下淮陽城的燈火，對我說，等我長大以後，要護佑淮陽城的燈火永遠這般絢爛下去。”
沈澈自顧自的言說著，似要將江赭生拉硬拽進自己年幼的時光中……
“當時的我不解，反問兄長，護佑一詞不應只屬於神佛嗎？兄長淺笑不答我，直到後來關中大亂，淮陽岌岌可危，兄長隨父出征，以沈家軍全軍覆沒換淮陽一城太平，一夜長大的我才終於懂了兄長那句話的意義。”
少年在說起舊事時，澄凈的眸光中早已沒了當年的悲慟，反而眉目疏朗沈靜，似是在訴說一段晦澀卻幸福的時光。
“如今父兄不在，我帶姌姌來此，想問你一句，餘生可願隨我一同護這百家燈火？”
他轉頭望向她，這次，他除了期待，還做好了被她拒絕的準備。
心想無論江赭如何回答，他都不會再因沒有防備，而凸t顯狼狽。
“我可否先許個願？”江赭沈默片刻後答道。
沈澈莫名屏了呼吸，目光粘滯在了對方此刻的面容上。
她雙手合十，對著淮陽城的萬千煙火閉目凝神，鬢角碎發輕掃在她的尖尖十指，整個身子被籠在銀色的月光裏，禪靜若佛陀童子般不可褻。
而他在此刻，卻不可抑制的生出了一絲，想要褻瀆這片聖潔的沖動。
而這略顯瘋狂的思緒卻轉瞬即逝。
在江赭睜開眼時，他徒然收回了自己僭越的眸光。
“你難道不好奇我許下了什麽願望？”
“嗯，好奇。”沈澈帶了幾分敷衍，將視線移至那片煙火處，不敢再看她。
而江赭卻硬掰過了他的肩，強迫他看向自己。
然後一字一句，緩聲道：“一願風調雨順，二願海晏河清，三願……與懷川相攜餘生，看春風拂柳，等冬雪白頭，可好？”
沈澈迎上江赭淺笑的眸，若不是此刻斜倚在身後的廊欄上，怕是此刻要足下虛軟，癱倒下去。
江赭見對方懵然的神色，苦笑道：“這一次，沒有騙你。”
也沒有自欺欺人。
情愛這種東西本就是要雙方共同奔赴，既然自己不能一蹴而就，那就慢慢嘗試著讓自己向前邁出第一步。
她冥冥中堅信，剩下的九十九步，沈澈會向自己走來，就像前世的自己那般勇敢。
而她，也願意等。
“我才不信你。”沈澈突然直起身，離開了那處廊欄。
身量高大的他，直身向前的那一瞬，擋住了揮灑在江赭身上銀月。
她清瘦的身子，剎時被囚在了他身前的方寸黑暗中，江赭這才感覺到了對方那股似有似無的壓迫感。
“除非……”沈澈開口的同時，伸手扯過了她手中的帕子。
他將其抖落開，輕覆在了她的下半張臉上。
然後隔著那絹帕，在她的雙唇處，落下了蜻蜓點水的一吻。
“除非蓋章為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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