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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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赭聞聲, 心頭一緊，立馬附在明月耳邊道：“快去請小侯爺。”
明月亦是瞬間明白了小姐的意思，聽著江淮的腳步聲匆匆而來, 心急之下，幹脆從院墻翻了出去, 想著能省一時算一時, 現下趕緊讓小侯爺來救場子才是重中之重。
結果這翻墻的一幕正被江淮收入眼底，他早在之前便被家中老媼遞上了口風，說這江赭出入宅邸從不走正門，越是夜黑風高, 越是翻墻而出。
今日瞧這丫鬟翻墻的麻利勁兒, 想必也不是第一次了, 於是憤怒中帶了些許陰陽道：“我瞧著這江宅的院墻砌與不砌都一樣了。”
身後的黃媼煽風點火道：“可不是嘛, 老爺可要將這院墻再砌高些，江姑娘屢次三番趁夜翻墻, 也不知出去見什麽人, 傳出去可是要壞了江家的名聲。”
黃媼自上次被江赭劈頭蓋臉的打了一通，心裏便記了愁, 閑暇之餘，一有空便盯著江赭院中的動靜, 前些日子，當真被她拿捏了翻墻的把柄，恨不得吆喝給滿淮陽的百姓, 更不用說朝著江淮院裏日日嚼舌根。
江赭聽著這個婆子的聲音就來氣, 這黃媼是李氏的陪嫁丫頭, 可那張伶牙俐齒卻配了個榆木腦袋，如今李氏被趕走, 她不僅不收斂鋒芒，竟變本加厲的在宅中詆毀自己，想必也是閑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於是沒好氣道：“爹爹說的是，這墻院本就只防君子，當真是防不住來我屋中翻箱倒櫃之人。不過，說起這江家的名聲，如今壞與不壞，也不過如此了。”
江赭一番話，不僅罵竊走證據的人乃小人之輩，還順著那黃媼的話罵了一圈江家人，江夢的名聲已經在及笄宴上輸掉了裏子，而那李氏也淪為淮陽的笑柄，順帶著江淮也被帶了綠帽子，而自己的名聲向來不好，所以黃媼口中的‘江氏名聲’，確實不是什麽值得擔心的事。
畢竟，糞坑裏挑芝麻吃，再香也沾了屎。
臨近年關，今日的江淮正為鋪子裏的爛賬忙的焦頭爛額，江夢卻哭哭啼啼的來求他，讓他將母親接回宅裏。
她自然知道李氏母女的那些把戲，也知道江赭的手段，但綠帽子已經在眾目睽睽下帶了，休書自然是不能收回的，否則他這個江老板要如何在天南海北的客商面前擡起頭。
本想端起架子來江赭院裏吼上幾嗓子，暫時揭過此事，待年後再慢慢安頓李氏，卻沒想到這江赭跟她娘一個倔脾氣，認死理兒不低頭，幾句話將他噎的上不來氣兒。
江夢見爹爹皺起了眉，知道江赭方才的言語沒有給江淮留面子，於是一邊推波助瀾，一邊拿母親賣起了慘道：“爹爹，母親真的是被冤枉的，雖然也有過錯，但畢竟沒有釀成大禍，可如今卻被姐姐設計逐出家門，這寒冬臘月，也不知身邊有沒有炭火冬衣，能不能熬的過去，也未可知啊。”
說起來，江淮對李氏還是有幾份感情的，當年，江氏拿了皇商的訂單，在杭州收購了大量的絲帛，卻被人捷足先登，搶了買賣，絲帛價格暴跌，險些砸在手裏，是李家出了女兒又出嫁妝，這才幫江淮躲過此次危機。
李氏過門後，勤勤懇懇勞心勞力，將後宅打理的井井有條，令江淮能夠專心致志的搞經營，於江淮的心裏，再添一份感激。
可如今，卻被江赭擺了一道，還是以如此羞辱的方式，攆了出去，休妻之痛自然鉆心。
再看向江赭，明明是贏家，卻是一副天下人都欠了她的模樣，江淮雖知李氏有錯在先，卻也憋了一肚子悶火無從發洩，於是攥著手裏的鞭子，朝江赭喝道：“瞧瞧你自己，當是還有丁點女兒家的樣子？滿身炭漬，灰頭土臉，夜不歸宿！我江淮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東西！”
句句不提李氏，卻句句都是替李氏痛訴她的怨氣。
江赭仰著頭，也未提李氏半句，可言語中卻是委屈和不服，“爹爹何不問我為何滿身炭漬灰頭土臉？何不擔心我為何卯時才歸？只知拿女誡中的束條訓誡於我，之後不分青紅皂白鞭打我一通，以正家法，這麽多年來，都是這般套路，我也膩了！想打便打吧！”
“你！……”江淮原本想做做樣子，趕緊回去處理年前的賬務，卻沒想到江赭居然頂撞他至此，一時氣性大漲，揚起手中的皮鞭，狠狠的落在江赭的身上。
剛過卯時，宅中雞未鳴，先響起了一聲空靈的鞭聲。
這一鞭，將略帶困意的江赭抽到清醒，肩胛處扯著整片脊背，都似被火灼般燒了起來。
早知回到江宅要被打死，還不如在淮山腳下被火燒死來的痛快。
疼痛激起了她心中的怨，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麽父親的皮鞭總是抽在她的身上，就因為如今的李氏，看起來像弱勢的一方？
她倔強的仰頭，帶著一絲怨氣道：“蘭亭布坊一事確是因我而起，我就是要讓李若蘭滾出江宅！想必我攢的證據爹爹也都看過了，女兒不t想任人欺辱，是才反擊，若爹爹不舍那李若蘭，便盡管將氣撒出來，女兒皮糙肉厚，受得住！”
話畢，又一聲鞭響回蕩在空曠中，驚起了棲在枝頭的一排鳥雀，撲棱著飛起，逃離了這處沒有人情味的宅院。
江淮被她氣的有些發抖，聲音帶著些顫意道：“你母親故去這麽多年，李姨娘含辛茹苦把你養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雖有些算計，但也是為你妹妹謀個前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那窮秀才私會之事？若不是你在及笄宴上將臟水潑給你妹妹，你姨娘怎會被你逼至此舉？”
好一個“有些算計”，好一個“為妹妹謀前程”，算計到將她送上外男的床榻？為妹妹的前程拆別人的姻緣？
更可笑的是，原來自己的父親自始至終都在戲臺下以看客的身份，面對所有的戲碼，卻似局外人般冷眼旁觀著。
江赭苦笑道：“原來爹爹什麽都知道，竟是我高估了自己，以為騙過了所有人。”
在李氏幾次三番的算計中，她隱約能夠猜到父親是知曉內情的，甚至帶了一種期待，堅信父親知道後會明白她的迫不得已，可如今才知，這一切都是她的自以為是。
她對於江宅這個銅臭之地而言，相對於李氏母女來說，江淮在她的身上無利可圖。
她變成了那個只會吃喝拉撒的無用之人，一個天真的想拋開利益去談親情的外人。
肩頭處的鞭痕慢慢滲出了猩紅，在泛白的晨光中有些刺目，像冬雪中的紅梅，放肆地綻開。
江赭不怒反笑，眉似鉤月，明眸如星，笑吟吟的看著江淮道：“事已至此，那李若蘭本為我辛苦熬制的迷藥，我餵給她了，與我那表哥也已生米煮成了熟飯，爹爹若不嫌棄，亦可將那睡過別人榻的女人接回來，同枕共眠～”
江淮的身影在冷風中虛晃了一下，呼吸聲漸漸急促，握著皮鞭的手也開始不由發顫。
畢竟，自己頭上的這只綠帽是女兒親自為他帶上，還在整個淮陽叫囂了一番，任誰都不會在短時間內接受這個事實。
鞭笞如驟雨般落在江赭的背上，她身上的肌肉在錐心的疼痛下抽搐著，終於跪了下去，雙手撐地，青絲自肩頭散落，露出了脊背處的片片血漬。
江夢見狀，怕江淮心軟，也跟著跪了下去，開始像以往般賣慘抽泣：“爹爹，江赭心思狠毒，如今趕走了母親，字字句句還如此侮辱爹爹，可憐了我那母親，為江家操勞了半輩子，到頭來卻被辛苦養大的女兒欺淩～”
一句話，既重覆強調了江淮頭頂的綠意，又順帶著替母親喊了冤，最後將這份責任都扣到了江赭這個“白眼狼”的身上。
而江夢身後一直察言觀色的黃媼，亦在此時添柴拱火道：“是啊，老爺，大小姐自小頑劣，夫人每次想管教都念在她幼時喪母，心疼她，這才讓這性子慣了起來，若是老爺再不管教，以後嫁了人，怕是少不了婆家的刁難啊。”
“我看誰敢刁難她！”
熟悉的音色在院外響起，透著一股粗野，於靜謐的清晨裏顯得格外張揚。
明明是冬日，江赭的額上卻開始滴下大顆的汗粒，順著她慘白的雙頰，撲簌簌掉落。
不過令她引以為傲的是，這裏面沒有摻雜一滴眼淚。
自始至終，她都一臉鄙笑的忍下所有鞭痛，她要讓江淮在日後憶起時，腦中全是她不屈的樣子。
她從未像今日這般倔強過，似是有人給了她莫名的底氣。
她循聲擡首，看向了那個奪門而入少年……
她明明討厭他身上的跋扈張揚，而這份跋扈張揚偏偏又在今日，救了她一次。
沈澈將江淮手中的長鞭奪了下來，卻並沒有丟到一旁，而是在手中掂量了片刻，掃了一眼院中的眾人，朝江淮遞去了一個警告的神色。
那件月白色的大氅，再次披到了江赭的身上，攬著她的腰，替她吃著力，小心將她從地上扶起。
江淮的臉色有些難看，畢竟他是長輩，若二人成婚，自己更是沈澈的岳丈，而此刻，這小子不僅在他江宅裏如入無人之境，而且神色裏皆是對他的鄙夷。
於是端起了長者姿態道：“沈侯爺，你與我女兒雖有婚約，但未下聘，你如此莽撞入我女兒閨院，不僅於理不合……”
話未說完，江赭的院外便傳來一陣沈重急促的腳步，幾個老媼訝異的向兩側避開，為來者們讓出了一條足夠寬敞的過道。
前前後後，擡進了十幾個丈餘的紅木匣，擡匣的壯丁們在箱匣落地後，當著江淮和院中婆子的面打開，露出了裏面的玄纁束帛花椒錙錢以及琳瑯滿目的玉器釵環……
“這……”江淮訝異低呼。
“聘禮在此，姌姌的生辰八字我亦找人算過，這下，江老爺該不會再說我於理不合了吧。”
沈澈今日回府，本想補個回籠覺，卻被翻墻而入的明月扣開了門。
想著今日之事得走正門，江淮不免要拿規矩壓他，所以不得不將提前備好的聘禮，捎帶了過去。
本想著在年後挑個吉日，聘禮上綴了紅綢，再添一對活雁，在淮陽的街市上招搖一番，再入江宅的大門，可如今為解姌姌燃眉之急，只得提前奉上。
雖然排場少了那麽一點，但勝在誠意。
江氏雖是淮陽首富，宅中金銀如山，但身為商，居於四行之末，身上的衣料最貴也只限於綢、緞，像此刻眼前紅匣中的軟煙羅、燕羽觴這種只有官家才能上身的錦、綾是斷然不敢碰的。
而沈澈擡來的聘禮中，不僅堆滿了上等的金帛布料，還送來了商賈之家沒有資格使用的玉皿窯瓷……
“另外，我還為江老爺單獨備了一份禮。”沈澈擡手接過阿妄為其放在掌心的一個雕花木匣，遞到了江淮的手上。
那木匣精致，以金絲楠木所制，上面雕了一對麒麟戲珠，祥雲作底，色澤雖不明麗，但有格調。
江淮打開，拿出了一張加蓋官印的戶契。
竟是一份官戶籍！
上面謄寫了江氏江淮一支的所有家眷署名，身份由商轉為了士族，並有淮陽府的官印加蓋。
江淮雙眸圓瞪，握著那份官籍冊，渾身因激動而微顫著跪了下去。
院中眾人雖不知江淮手中拿的是什麽，但江淮跪在了沈澈面前，心中滋出懾意，紛紛隨著下跪。
“江老爺可還滿意？”
看著江淮的臉色從方才的虛假持重，迅速變為了卑微諂媚，沈澈牽起的唇角寫滿了不屑。
“滿意！滿意！我代江氏在此謝過小侯爺……”
江淮身後的江夢，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素日莊重的父親彎下了佝僂的腰身，在那個錦衣華服的少年面前磕了一個響頭。
瞬間明白了江淮手裏拿的那張紙是為何物，她的內心剎那間刮過了一陣狂風。
她的父親滾打半生，嘔心算計，就是為了這個少年撚手可得的這張戶籍。
這世上偏有人不費心力，便可擁有天下人都羨煞的出身，享一生榮華。
又偏有人出身下賤，生來就要靠俯在別人的腳邊而活。
江淮再起身時，眸色中便褪去了厲色，端出了父親的慈愛，柔聲道：“姌姌，如今你也算是出了閨門，既然親事已定，即將嫁做人婦，以後再也不能這般肆意妄為，當是該安分守己，收收性子了。”
江赭冷冷擡眸回視。
身旁的沈澈卻嗤笑道：“江老爺這句話我不敢茍同，肆意妄為～”他話音一頓，唇角的笑意褪去，猛然低喝道：“我的姌姌性子嬌弱，是做了何肆意妄為之事，被打成了這番樣子？”
江淮連帶著眾人都沒有了方才囂張的模樣，仿佛被主人端上了食物的狗，只一心啃食著那塊被人啃剩的骨頭，還感激的搖著尾巴，一臉歡喜。
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鬧劇就要終結，卻總有一些愚昧之人發出不合時宜的叫聲：“小侯爺還是莫要插手我江宅的家事。”
開口之人正是黃媼。
她並不知江淮手中拿的東西對於整個江氏的分量，更不知眾人為何突然緘口不言，只知她的李夫人被趕出了宅院，且江赭這個死丫頭竟還在快要被打死的時候搬來了救兵，一個“臭名昭著”的落魄侯爺。
“啊～”
一聲清脆的鞭聲伴著黃媼的慘叫，回蕩在了這個不大的小t院裏。
只一鞭，那黃媼的整個背上，衣襖裏的棉絮便四散飄揚開來，還有一條整整七寸長的血蟲，在晨光中耀著腥紅爬上了她的背。
沈澈終於撂下了那張勉強掛笑的臉，徹底將平日的猖獗模樣拿了出來，他上前幾步，來到被打的趴在地上的黃媼面前，踩著對方那方已經破碎的衣角，一字一句道：“未過門的妻，也是妻，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說罷回首朝江淮道：“江老爺，在我沈府有個規矩，這主子說話的時候，若是哪條狗敢亂吠，便要殺了下酒，難道在你這江宅裏，狗吠比人言還要貴上三分？”
黃媼被身上的痛意鉆的擡不起頭，別的沒聽清，只聽見一句“殺了下酒”，驚的從地上彈起，一個勁兒的朝沈澈猛磕頭。
畢竟侯府的位分擺在那裏，若真要將她殺了過年，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江夢也被黃媼背上的那條觸目驚心的血痕所懾，如今母親已經被趕出家門，江宅也就只剩黃媼待她如同生母，遂也跟著磕頭求情道：“小侯爺莫要生氣，黃媼是我與姐姐的乳母，在我們眼裏，並不是什麽下人，若是言語間有得罪侯爺的地方，還請念在是姐姐乳母的份兒上，莫要怪罪。”
沈澈的目光卻連落都沒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轉身疾步走向江赭，裹緊了她身上的厚氅，扶著她的肩朝院外走去。
在跨出院門的那刻，他突然駐足仰首道：“打今兒起，江赭便是我侯門婦，無論她犯了什麽錯，想動家法，要先問過我沈澈，我沈家本就人丁不旺，若是我這未過門的妻被你們打的留疾，不能為我沈家添丁，我可是要算在你江淮頭上的。”
朝陽初升，院中花木互為照影，投落於壁間。
少年的面龐迎著金燦的暖意，黔貴又俊朗，一身桀驁的護她出宅。
江赭不禁被他華裘反射的初陽而刺了雙眸。
若沒有上一世，此刻又正是懷春的芳齡，定要被這種光燦的少年吸引了去吧。
江赭這樣想著。
可遺憾在，她比他過早一步，錯身入了那繁華之地，又頹敗而歸。
馬車上，她側首問他：“去哪兒？”
“呂府，替你看傷。”沈澈答。
少年心疼的眸光從上車的那一刻便沒有從她的身上移開。
江赭有些不自在，故意調轉話題道：“呂子期？傳聞中他連脈都把不明白，可不要將我治壞了。”
她企圖用玩笑的語氣，將他那副深情的樣子破壞掉。
可少年眸中的糾纏卻不減分毫，低喃道：“放心，治壞了也要你。”
江赭竟無言作答，只得扭開目光看向車窗外。
“你父親經常這麽打你嗎？”沈澈繼而問道。
“也不經常。”
“可及笄禮至今也不過月餘，便打了你兩次了。”
江赭垂眸，要不是沈澈一語道破，她都沒有意識到，只是月餘，便已經兩次了，想到這些年吃過的鞭子，確實數以千計。
“且這兩次分明都不是你的錯。”沈澈言語中帶了些惱意和不解。
江赭終於不再遮遮掩掩，坦白道：“是我動了他的利。”
方才院中，她依然給自己的父親留了面子，雖說話難聽，卻沒有真正道出，父親拿她出氣的理由。
而此刻在馬車上，卻不知怎的，竟願意同這個少年訴一訴苦。
江赭有些蒼白的唇，微微張口喃道：“其實我的及笄禮是我父親攀結權貴的一場秀，我讓他在宴席上丟了臉，讓權貴們看了笑話，有些買賣便談不成了，他落在我身上的鞭子，不過是從他手中丟掉的銀兩。”
而這次的李氏被趕出宅院之前，江赭已派人查到，她頻頻周旋於淮陽官婦，即將替江氏拿到皇商的鹽令。
但重活一世的江赭，卻比任何人都清楚，上一世，在她嫁入葉府後三年裏，江氏也是因為這份鹽令，逐漸被卷入朝堂利益爭鬥中，變為了犧牲品。
所以她決心將李氏趕出江家的理由中，多了這一條。
只要讓江淮在眾目睽睽中休了她，那張即將到手的販鹽令便不會落入拿掉江夫人頭銜的李氏手裏。
而他的父親，雖然面上遵從江氏宗族的規矩，絕不碰皇商貿易，但私底下，也是盼著這張鹽令能夠被李氏拿下。
而因為江赭的布坊鬧劇，這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商賈逐利乃本性，江赭破了江氏的利，就是踩了江淮的底線。
所以這一次的鞭笞，最痛。
但這些，她卻不能對沈澈多言，只道：“沈澈，我也是個商女，商人維利，不談感情，與其說想嫁你，不如說是想嫁侯門，圖個安穩。”
她面色平淡，柔聲細語，落在沈澈耳中，卻如夏雷滾滾。
果然，她是騙他的。
他終於移開了落在她面容上的目光，怕她看到他眸色中落荒而逃的狼狽，深吸一口氣，佯裝不在意的玩笑道：“我就說，我猜的沒錯，那日的‘無可替代’只是將我哄出山林的權宜之計，又被你這丫頭騙了，得罰！”
江赭見他輕松調侃，心中的歉疚果然少了一半，於是笑著回應道：“姌姌甘願受罰。”
而沈澈散漫的笑意卻驀然褪去，目光在溫熱與疼痛中交替著。
他神情嚴肅，又略帶執拗道：“罰你在嫁我之前……喜歡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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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赭聞聲, 心頭一緊，立馬附在明月耳邊道：“快去請小侯爺。”
明月亦是瞬間明白了小姐的意思，聽著江淮的腳步聲匆匆而來, 心急之下，幹脆從院墻翻了出去, 想著能省一時算一時, 現下趕緊讓小侯爺來救場子才是重中之重。
結果這翻墻的一幕正被江淮收入眼底，他早在之前便被家中老媼遞上了口風，說這江赭出入宅邸從不走正門，越是夜黑風高, 越是翻墻而出。
今日瞧這丫鬟翻墻的麻利勁兒, 想必也不是第一次了, 於是憤怒中帶了些許陰陽道：“我瞧著這江宅的院墻砌與不砌都一樣了。”
身後的黃媼煽風點火道：“可不是嘛, 老爺可要將這院墻再砌高些，江姑娘屢次三番趁夜翻墻, 也不知出去見什麽人, 傳出去可是要壞了江家的名聲。”
黃媼自上次被江赭劈頭蓋臉的打了一通，心裏便記了愁, 閑暇之餘，一有空便盯著江赭院中的動靜, 前些日子，當真被她拿捏了翻墻的把柄，恨不得吆喝給滿淮陽的百姓, 更不用說朝著江淮院裏日日嚼舌根。
江赭聽著這個婆子的聲音就來氣, 這黃媼是李氏的陪嫁丫頭, 可那張伶牙俐齒卻配了個榆木腦袋，如今李氏被趕走, 她不僅不收斂鋒芒，竟變本加厲的在宅中詆毀自己，想必也是閑日子過得太舒坦了。
於是沒好氣道：“爹爹說的是，這墻院本就只防君子，當真是防不住來我屋中翻箱倒櫃之人。不過，說起這江家的名聲，如今壞與不壞，也不過如此了。”
江赭一番話，不僅罵竊走證據的人乃小人之輩，還順著那黃媼的話罵了一圈江家人，江夢的名聲已經在及笄宴上輸掉了裏子，而那李氏也淪為淮陽的笑柄，順帶著江淮也被帶了綠帽子，而自己的名聲向來不好，所以黃媼口中的‘江氏名聲’，確實不是什麽值得擔心的事。
畢竟，糞坑裏挑芝麻吃，再香也沾了屎。
臨近年關，今日的江淮正為鋪子裏的爛賬忙的焦頭爛額，江夢卻哭哭啼啼的來求他，讓他將母親接回宅裏。
她自然知道李氏母女的那些把戲，也知道江赭的手段，但綠帽子已經在眾目睽睽下帶了，休書自然是不能收回的，否則他這個江老板要如何在天南海北的客商面前擡起頭。
本想端起架子來江赭院裏吼上幾嗓子，暫時揭過此事，待年後再慢慢安頓李氏，卻沒想到這江赭跟她娘一個倔脾氣，認死理兒不低頭，幾句話將他噎的上不來氣兒。
江夢見爹爹皺起了眉，知道江赭方才的言語沒有給江淮留面子，於是一邊推波助瀾，一邊拿母親賣起了慘道：“爹爹，母親真的是被冤枉的，雖然也有過錯，但畢竟沒有釀成大禍，可如今卻被姐姐設計逐出家門，這寒冬臘月，也不知身邊有沒有炭火冬衣，能不能熬的過去，也未可知啊。”
說起來，江淮對李氏還是有幾份感情的，當年，江氏拿了皇商的訂單，在杭州收購了大量的絲帛，卻被人捷足先登，搶了買賣，絲帛價格暴跌，險些砸在手裏，是李家出了女兒又出嫁妝，這才幫江淮躲過此次危機。
李氏過門後，勤勤懇懇勞心勞力，將後宅打理的井井有條，令江淮能夠專心致志的搞經營，於江淮的心裏，再添一份感激。
可如今，卻被江赭擺了一道，還是以如此羞辱的方式，攆了出去，休妻之痛自然鉆心。
再看向江赭，明明是贏家，卻是一副天下人都欠了她的模樣，江淮雖知李氏有錯在先，卻也憋了一肚子悶火無從發洩，於是攥著手裏的鞭子，朝江赭喝道：“瞧瞧你自己，當是還有丁點女兒家的樣子？滿身炭漬，灰頭土臉，夜不歸宿！我江淮怎麽生了你這麽個東西！”
句句不提李氏，卻句句都是替李氏痛訴她的怨氣。
江赭仰著頭，也未提李氏半句，可言語中卻是委屈和不服，“爹爹何不問我為何滿身炭漬灰頭土臉？何不擔心我為何卯時才歸？只知拿女誡中的束條訓誡於我，之後不分青紅皂白鞭打我一通，以正家法，這麽多年來，都是這般套路，我也膩了！想打便打吧！”
“你！……”江淮原本想做做樣子，趕緊回去處理年前的賬務，卻沒想到江赭居然頂撞他至此，一時氣性大漲，揚起手中的皮鞭，狠狠的落在江赭的身上。
剛過卯時，宅中雞未鳴，先響起了一聲空靈的鞭聲。
這一鞭，將略帶困意的江赭抽到清醒，肩胛處扯著整片脊背，都似被火灼般燒了起來。
早知回到江宅要被打死，還不如在淮山腳下被火燒死來的痛快。
疼痛激起了她心中的怨，她一直不明白，為什麽父親的皮鞭總是抽在她的身上，就因為如今的李氏，看起來像弱勢的一方？
她倔強的仰頭，帶著一絲怨氣道：“蘭亭布坊一事確是因我而起，我就是要讓李若蘭滾出江宅！想必我攢的證據爹爹也都看過了，女兒不t想任人欺辱，是才反擊，若爹爹不舍那李若蘭，便盡管將氣撒出來，女兒皮糙肉厚，受得住！”
話畢，又一聲鞭響回蕩在空曠中，驚起了棲在枝頭的一排鳥雀，撲棱著飛起，逃離了這處沒有人情味的宅院。
江淮被她氣的有些發抖，聲音帶著些顫意道：“你母親故去這麽多年，李姨娘含辛茹苦把你養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她雖有些算計，但也是為你妹妹謀個前程，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跟那窮秀才私會之事？若不是你在及笄宴上將臟水潑給你妹妹，你姨娘怎會被你逼至此舉？”
好一個“有些算計”，好一個“為妹妹謀前程”，算計到將她送上外男的床榻？為妹妹的前程拆別人的姻緣？
更可笑的是，原來自己的父親自始至終都在戲臺下以看客的身份，面對所有的戲碼，卻似局外人般冷眼旁觀著。
江赭苦笑道：“原來爹爹什麽都知道，竟是我高估了自己，以為騙過了所有人。”
在李氏幾次三番的算計中，她隱約能夠猜到父親是知曉內情的，甚至帶了一種期待，堅信父親知道後會明白她的迫不得已，可如今才知，這一切都是她的自以為是。
她對於江宅這個銅臭之地而言，相對於李氏母女來說，江淮在她的身上無利可圖。
她變成了那個只會吃喝拉撒的無用之人，一個天真的想拋開利益去談親情的外人。
肩頭處的鞭痕慢慢滲出了猩紅，在泛白的晨光中有些刺目，像冬雪中的紅梅，放肆地綻開。
江赭不怒反笑，眉似鉤月，明眸如星，笑吟吟的看著江淮道：“事已至此，那李若蘭本為我辛苦熬制的迷藥，我餵給她了，與我那表哥也已生米煮成了熟飯，爹爹若不嫌棄，亦可將那睡過別人榻的女人接回來，同枕共眠～”
江淮的身影在冷風中虛晃了一下，呼吸聲漸漸急促，握著皮鞭的手也開始不由發顫。
畢竟，自己頭上的這只綠帽是女兒親自為他帶上，還在整個淮陽叫囂了一番，任誰都不會在短時間內接受這個事實。
鞭笞如驟雨般落在江赭的背上，她身上的肌肉在錐心的疼痛下抽搐著，終於跪了下去，雙手撐地，青絲自肩頭散落，露出了脊背處的片片血漬。
江夢見狀，怕江淮心軟，也跟著跪了下去，開始像以往般賣慘抽泣：“爹爹，江赭心思狠毒，如今趕走了母親，字字句句還如此侮辱爹爹，可憐了我那母親，為江家操勞了半輩子，到頭來卻被辛苦養大的女兒欺淩～”
一句話，既重覆強調了江淮頭頂的綠意，又順帶著替母親喊了冤，最後將這份責任都扣到了江赭這個“白眼狼”的身上。
而江夢身後一直察言觀色的黃媼，亦在此時添柴拱火道：“是啊，老爺，大小姐自小頑劣，夫人每次想管教都念在她幼時喪母，心疼她，這才讓這性子慣了起來，若是老爺再不管教，以後嫁了人，怕是少不了婆家的刁難啊。”
“我看誰敢刁難她！”
熟悉的音色在院外響起，透著一股粗野，於靜謐的清晨裏顯得格外張揚。
明明是冬日，江赭的額上卻開始滴下大顆的汗粒，順著她慘白的雙頰，撲簌簌掉落。
不過令她引以為傲的是，這裏面沒有摻雜一滴眼淚。
自始至終，她都一臉鄙笑的忍下所有鞭痛，她要讓江淮在日後憶起時，腦中全是她不屈的樣子。
她從未像今日這般倔強過，似是有人給了她莫名的底氣。
她循聲擡首，看向了那個奪門而入少年……
她明明討厭他身上的跋扈張揚，而這份跋扈張揚偏偏又在今日，救了她一次。
沈澈將江淮手中的長鞭奪了下來，卻並沒有丟到一旁，而是在手中掂量了片刻，掃了一眼院中的眾人，朝江淮遞去了一個警告的神色。
那件月白色的大氅，再次披到了江赭的身上，攬著她的腰，替她吃著力，小心將她從地上扶起。
江淮的臉色有些難看，畢竟他是長輩，若二人成婚，自己更是沈澈的岳丈，而此刻，這小子不僅在他江宅裏如入無人之境，而且神色裏皆是對他的鄙夷。
於是端起了長者姿態道：“沈侯爺，你與我女兒雖有婚約，但未下聘，你如此莽撞入我女兒閨院，不僅於理不合……”
話未說完，江赭的院外便傳來一陣沈重急促的腳步，幾個老媼訝異的向兩側避開，為來者們讓出了一條足夠寬敞的過道。
前前後後，擡進了十幾個丈餘的紅木匣，擡匣的壯丁們在箱匣落地後，當著江淮和院中婆子的面打開，露出了裏面的玄纁束帛花椒錙錢以及琳瑯滿目的玉器釵環……
“這……”江淮訝異低呼。
“聘禮在此，姌姌的生辰八字我亦找人算過，這下，江老爺該不會再說我於理不合了吧。”
沈澈今日回府，本想補個回籠覺，卻被翻墻而入的明月扣開了門。
想著今日之事得走正門，江淮不免要拿規矩壓他，所以不得不將提前備好的聘禮，捎帶了過去。
本想著在年後挑個吉日，聘禮上綴了紅綢，再添一對活雁，在淮陽的街市上招搖一番，再入江宅的大門，可如今為解姌姌燃眉之急，只得提前奉上。
雖然排場少了那麽一點，但勝在誠意。
江氏雖是淮陽首富，宅中金銀如山，但身為商，居於四行之末，身上的衣料最貴也只限於綢、緞，像此刻眼前紅匣中的軟煙羅、燕羽觴這種只有官家才能上身的錦、綾是斷然不敢碰的。
而沈澈擡來的聘禮中，不僅堆滿了上等的金帛布料，還送來了商賈之家沒有資格使用的玉皿窯瓷……
“另外，我還為江老爺單獨備了一份禮。”沈澈擡手接過阿妄為其放在掌心的一個雕花木匣，遞到了江淮的手上。
那木匣精致，以金絲楠木所制，上面雕了一對麒麟戲珠，祥雲作底，色澤雖不明麗，但有格調。
江淮打開，拿出了一張加蓋官印的戶契。
竟是一份官戶籍！
上面謄寫了江氏江淮一支的所有家眷署名，身份由商轉為了士族，並有淮陽府的官印加蓋。
江淮雙眸圓瞪，握著那份官籍冊，渾身因激動而微顫著跪了下去。
院中眾人雖不知江淮手中拿的是什麽，但江淮跪在了沈澈面前，心中滋出懾意，紛紛隨著下跪。
“江老爺可還滿意？”
看著江淮的臉色從方才的虛假持重，迅速變為了卑微諂媚，沈澈牽起的唇角寫滿了不屑。
“滿意！滿意！我代江氏在此謝過小侯爺……”
江淮身後的江夢，眼睜睜的看著自己素日莊重的父親彎下了佝僂的腰身，在那個錦衣華服的少年面前磕了一個響頭。
瞬間明白了江淮手裏拿的那張紙是為何物，她的內心剎那間刮過了一陣狂風。
她的父親滾打半生，嘔心算計，就是為了這個少年撚手可得的這張戶籍。
這世上偏有人不費心力，便可擁有天下人都羨煞的出身，享一生榮華。
又偏有人出身下賤，生來就要靠俯在別人的腳邊而活。
江淮再起身時，眸色中便褪去了厲色，端出了父親的慈愛，柔聲道：“姌姌，如今你也算是出了閨門，既然親事已定，即將嫁做人婦，以後再也不能這般肆意妄為，當是該安分守己，收收性子了。”
江赭冷冷擡眸回視。
身旁的沈澈卻嗤笑道：“江老爺這句話我不敢茍同，肆意妄為～”他話音一頓，唇角的笑意褪去，猛然低喝道：“我的姌姌性子嬌弱，是做了何肆意妄為之事，被打成了這番樣子？”
江淮連帶著眾人都沒有了方才囂張的模樣，仿佛被主人端上了食物的狗，只一心啃食著那塊被人啃剩的骨頭，還感激的搖著尾巴，一臉歡喜。
當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鬧劇就要終結，卻總有一些愚昧之人發出不合時宜的叫聲：“小侯爺還是莫要插手我江宅的家事。”
開口之人正是黃媼。
她並不知江淮手中拿的東西對於整個江氏的分量，更不知眾人為何突然緘口不言，只知她的李夫人被趕出了宅院，且江赭這個死丫頭竟還在快要被打死的時候搬來了救兵，一個“臭名昭著”的落魄侯爺。
“啊～”
一聲清脆的鞭聲伴著黃媼的慘叫，回蕩在了這個不大的小t院裏。
只一鞭，那黃媼的整個背上，衣襖裏的棉絮便四散飄揚開來，還有一條整整七寸長的血蟲，在晨光中耀著腥紅爬上了她的背。
沈澈終於撂下了那張勉強掛笑的臉，徹底將平日的猖獗模樣拿了出來，他上前幾步，來到被打的趴在地上的黃媼面前，踩著對方那方已經破碎的衣角，一字一句道：“未過門的妻，也是妻，她的事，便是我的事。”
說罷回首朝江淮道：“江老爺，在我沈府有個規矩，這主子說話的時候，若是哪條狗敢亂吠，便要殺了下酒，難道在你這江宅裏，狗吠比人言還要貴上三分？”
黃媼被身上的痛意鉆的擡不起頭，別的沒聽清，只聽見一句“殺了下酒”，驚的從地上彈起，一個勁兒的朝沈澈猛磕頭。
畢竟侯府的位分擺在那裏，若真要將她殺了過年，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江夢也被黃媼背上的那條觸目驚心的血痕所懾，如今母親已經被趕出家門，江宅也就只剩黃媼待她如同生母，遂也跟著磕頭求情道：“小侯爺莫要生氣，黃媼是我與姐姐的乳母，在我們眼裏，並不是什麽下人，若是言語間有得罪侯爺的地方，還請念在是姐姐乳母的份兒上，莫要怪罪。”
沈澈的目光卻連落都沒落在她的身上，而是轉身疾步走向江赭，裹緊了她身上的厚氅，扶著她的肩朝院外走去。
在跨出院門的那刻，他突然駐足仰首道：“打今兒起，江赭便是我侯門婦，無論她犯了什麽錯，想動家法，要先問過我沈澈，我沈家本就人丁不旺，若是我這未過門的妻被你們打的留疾，不能為我沈家添丁，我可是要算在你江淮頭上的。”
朝陽初升，院中花木互為照影，投落於壁間。
少年的面龐迎著金燦的暖意，黔貴又俊朗，一身桀驁的護她出宅。
江赭不禁被他華裘反射的初陽而刺了雙眸。
若沒有上一世，此刻又正是懷春的芳齡，定要被這種光燦的少年吸引了去吧。
江赭這樣想著。
可遺憾在，她比他過早一步，錯身入了那繁華之地，又頹敗而歸。
馬車上，她側首問他：“去哪兒？”
“呂府，替你看傷。”沈澈答。
少年心疼的眸光從上車的那一刻便沒有從她的身上移開。
江赭有些不自在，故意調轉話題道：“呂子期？傳聞中他連脈都把不明白，可不要將我治壞了。”
她企圖用玩笑的語氣，將他那副深情的樣子破壞掉。
可少年眸中的糾纏卻不減分毫，低喃道：“放心，治壞了也要你。”
江赭竟無言作答，只得扭開目光看向車窗外。
“你父親經常這麽打你嗎？”沈澈繼而問道。
“也不經常。”
“可及笄禮至今也不過月餘，便打了你兩次了。”
江赭垂眸，要不是沈澈一語道破，她都沒有意識到，只是月餘，便已經兩次了，想到這些年吃過的鞭子，確實數以千計。
“且這兩次分明都不是你的錯。”沈澈言語中帶了些惱意和不解。
江赭終於不再遮遮掩掩，坦白道：“是我動了他的利。”
方才院中，她依然給自己的父親留了面子，雖說話難聽，卻沒有真正道出，父親拿她出氣的理由。
而此刻在馬車上，卻不知怎的，竟願意同這個少年訴一訴苦。
江赭有些蒼白的唇，微微張口喃道：“其實我的及笄禮是我父親攀結權貴的一場秀，我讓他在宴席上丟了臉，讓權貴們看了笑話，有些買賣便談不成了，他落在我身上的鞭子，不過是從他手中丟掉的銀兩。”
而這次的李氏被趕出宅院之前，江赭已派人查到，她頻頻周旋於淮陽官婦，即將替江氏拿到皇商的鹽令。
但重活一世的江赭，卻比任何人都清楚，上一世，在她嫁入葉府後三年裏，江氏也是因為這份鹽令，逐漸被卷入朝堂利益爭鬥中，變為了犧牲品。
所以她決心將李氏趕出江家的理由中，多了這一條。
只要讓江淮在眾目睽睽中休了她，那張即將到手的販鹽令便不會落入拿掉江夫人頭銜的李氏手裏。
而他的父親，雖然面上遵從江氏宗族的規矩，絕不碰皇商貿易，但私底下，也是盼著這張鹽令能夠被李氏拿下。
而因為江赭的布坊鬧劇，這一切，都化為了泡影。
商賈逐利乃本性，江赭破了江氏的利，就是踩了江淮的底線。
所以這一次的鞭笞，最痛。
但這些，她卻不能對沈澈多言，只道：“沈澈，我也是個商女，商人維利，不談感情，與其說想嫁你，不如說是想嫁侯門，圖個安穩。”
她面色平淡，柔聲細語，落在沈澈耳中，卻如夏雷滾滾。
果然，她是騙他的。
他終於移開了落在她面容上的目光，怕她看到他眸色中落荒而逃的狼狽，深吸一口氣，佯裝不在意的玩笑道：“我就說，我猜的沒錯，那日的‘無可替代’只是將我哄出山林的權宜之計，又被你這丫頭騙了，得罰！”
江赭見他輕松調侃，心中的歉疚果然少了一半，於是笑著回應道：“姌姌甘願受罰。”
而沈澈散漫的笑意卻驀然褪去，目光在溫熱與疼痛中交替著。
他神情嚴肅，又略帶執拗道：“罰你在嫁我之前……喜歡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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