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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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請君入甕

“姑娘請吧……”

催促聲響起, 明月卻佇在原地無動於衷,她並不打算離開。

哪怕這姓裴的是糞坑裏的石頭,她也要拿攪屎棍將他撬出來不可。

那門口的管事見她裝聾作啞, 幾步上前,撕拽起她的衣領就要往外頭拎。

明月聞他聲音蒼老, 本不想與他動手, 卻沒想到這老頭子腕力大得出奇,如拔蔥般將她從地上提了起來。

領口在他的攥拽下,勒的脖子生痛,明月怒從膽邊生, 雙腿纏向那老翁的腰胯, 擡臂反扼其頸, 一個翻挺竟將對方撂倒在地。

這陸管事曾是裴家軍驍騎營的副手, 雖然年紀大了,但依舊健朗, 日日聞雞起舞, 從未荒廢武藝。

今日卻被一個丫頭片子撩翻在地,頓覺失了面子, 紅著臉擼起袖子,起身與明月過起了招。

卻招招潰敗, 面子裏子掉的幹幹凈凈。

裴濟站在一旁,雙眸追隨著明月的拳腳,瞳仁似山崩海嘯。

她舞的竟是沈家拳法!

三年前, 沈澈的父親沈渠, 率沈家軍前往關中鎮壓士族之亂, 敵人借天險之便守營七日,強攻不破。

於是沈渠借調了裴家軍三千兵馬, 至淮山陽面誘敵,自己則率沈家精銳由陰面攀險徑而上。

戰時,卻被人洩漏軍情,本在淮山以南的敵軍主力卻悄然遣至山北,突襲之下導致沈家軍全軍覆沒。

從此,世上再無沈家拳,既便是沈家唯一的嫡孫沈澈,亦求師無門。

而此刻,他面前的這個丫頭,卻將沈家拳法打得如火純青。

月光揮灑於空,明月遮目的帛絳被渡了一層銀色,隨著飛舞的身姿揚灑。

只靠聞聲辨位,方可躲過陸管事的步步奇招。

碧裙隨風動,玉肌似無骨。

剛勁的拳法竟被她打得這般輕浮!而那陸伯竟還潰不成軍,真是豈有此理!

裴濟突然想試試這丫頭武功的峰處,他嘴角忽揚,上前道:“姑娘既然生了一副好耳力,那便好好聽聽這接下來的拳頭打向何處。”

他擡手扯斷了腕上的串珠,揮灑至空,紛亂的珠聲如夏日的雹子,砸向了屋檐、地面……

腳底也霎時變得溜滑不堪。

明月恍惚間,發現對手換了人,出手速度似驟雨急落,被珠聲擾亂心神的她勉強與其過了幾招,卻被腳底玉珠一滑,後仰出去。

隱約間聽聞對方一絲嗤笑後低喃道:“不過如此。”

而這句不經意的恥笑卻被明月瞬間識破對方所在之處。

落地之前,裴濟不僅被她勾住了束腰,還被反壓在身下當了肉墊,悶響一聲,狠摔在地上。

她蔽目的絲帛從腦後垂蕩而來,帶著一絲女兒家的發香,掃在了裴濟的臉頰上,滑癢難耐。

裴濟眉頭一皺,耳邊響起了師父的訓誡:“欲不易除,美色猶臭肉皮囊,視之應不動不搖,不迷不昧。”

於是擡手將其從自己胸前撥推開來,可那一身素潔的道袍卻依然被這女人揉亂。

她音色間帶了些歉疚道:“我家小姐既如此開口,想必小侯爺必有難言之處,裴公子與小侯爺乃手足之交,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啊。”

裴濟從地上站起,將皺亂的襟角捋平,答非所問道:“姑娘拳法師出何門?”

“若你幫我,我便告訴你。”

二人相對而立,裴濟發現明月的面頰早已褪去了之前的紅腫,清瘦的骨廓分明了起來,雖然以帛遮目,卻仿佛透出一道倔強執著的眸光,精準打在自己的臉上。

她竟為江赭的一句臆想之言,來府中撒潑至此。

“好。”他開口道。

明月一怔,沒想到他竟答應了。

裴濟心想,自己雖無兵符,但憑著裴府公子的身份,於萬軍之中調遣八百精銳還是輕而易舉的。

答應的理由便是明月使出的這套沈家拳法。

他同沈澈一樣,想查出沈家軍被害的前因後果,不為沈澈,而是為了他自己。

當年關中之戰大敗,他卻無意間在裴府書房中發現了一封當朝首輔賀永昌寫給父親的書信。

那信中,雖未直言讓父親在關中之戰中構陷沈渠,但卻隱晦的表明了聖上對日益精強的沈家軍有了芥蒂之心。

這個秘密一直在裴濟的心裏藏了多年,他不相信德高望重的父親會做出被刺摯友之事,所以他想求一個答案。

這也是他一個將門之後,為何心甘情願為落魄侯門做跟班的理由。

那份未經求證的愧疚感,讓他將沈澈這個兄弟的一切,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無處訴說,亦無人理解,除非有水落石出的那天。

若男子生於天地,為安身立命而行不義之舉,為維護官爵而茍於朝中奸佞,那他寧願一生求道,也絕不像父親那般入仕。

……

淮河是北疆大河支流,自西北引入,向東南延伸,途徑七座城池,養田地萬頃,滋民生無數。

北戎不犯,胡羌不侵,風調雨順,君明臣仁,本應是海晏河清的盛世光景,卻因關中之地連年暴.亂,致使流民無數,餓殍遍野。

太子謝堯已至淮水月餘,為摸清關中作亂士族脈絡,只得避開城中耳目,以體察民意為借口,暫居淮水東郊的一處別院。

此處位於淮山山腳,北鄰淮河,有山林而繞,每隔十裏,偶有村落散布其中。

而一心梳理關中之事的謝堯,並不知曉今夜的山林中正為他謀劃著一場殺戮。

……

今日午時,沈澈與江赭分別後,按葉清遠所說,來到了淮南的山林之中,只為弄清父兄死因。

但世間萬物,皆有價碼,他並不相信葉清遠這份別無所求的‘善意’。

為何一定要去那渺無人煙的山林處,才能告訴他父兄的死因呢?

沈澈思來想去,葉清遠想要的,而他身上也有的,只有這條命了。

但他不信葉清遠會因為一個女人而殺他。

所以,他身上到底有何物,能讓葉清遠忌憚至此,不惜以他父兄死因做餌,將他誘至山林殺之。

比起三年前關中之戰的真相,他更想弄清楚,葉清遠忌憚自己的原因。

於是他用沈府的空馬車,做了一只誘敵的空靶,又攜流民首鄭炁,率五百壯丁,將刺殺自己的敵人,盡數俘虜。

來者不過十幾人,卻殺了他們一半的兄弟,身手了得不說,還對自己的主子一片忠心。

沒等逼問,皆自盡而亡。

鄭炁仔細翻看著每個人面容,喃道:“這些流民瞧著倒是些新面孔。”

“這壓根兒就不是流民。”沈澈抓起其中的一只手,掰開五指示意鄭炁看過來,“你瞧他們手上的刀繭,幾乎都在同一位置,說明他們常年習的都是同一套刀法,再瞧他們的體格,各個寬肩熊背,哪像常年忍饑挨餓的樣子。”

“既不是流民,又不是山賊……”鄭炁納悶道。

“是兵。”阿妄在沈澈的背後默默道。

沈澈稍加思忖,不由大喜,驀地攬住了鄭炁的肩,眸中暗流湧動,道:“咱哥倆兒要發達了,跟我走。”

鄭炁雖一頭霧水,但依然率人跟上了沈澈的腳步。

因為他知道,小侯爺是能夠帶他走出這片荒山的人。

沈澈沒有過多解釋,因為他的推論並沒有足夠的證據,只是隱約預感到,這些人並不是沖他而來。

他一個破落侯門,擔不起北疆跋涉而來的步兵精銳。

殺他,只是一件順手的事。

而真正要殺的人,很有可能是山腳下的那位皇子。

……

暮色漸起,沈澈和鄭炁帶人埋t伏在太子別院北處的山林中,打算在敵人動手時,來一段‘偶遇至此,舍命救駕’的戲碼。

可一直埋伏到戌時,都沒有敵影出現,身旁的鄭炁開始埋怨沈澈無中生有。

就在此時,別院門口出現了一個推著一車酒水的壯漢,只聽那壯漢叫囂道,自己是山腰村落的小民,自釀了些梁酒,歸家路過太子別院,想獻幾壇聊表心意。

並特意叮囑那取酒的宮人道:“我這酒啊,一壇比一壇烈,要讓殿下按標記的順序品嘗,才能品出其中美味。”

說罷便沿著山路,向南離去了。

而那四壇酒水的封口處,分別用紅紙黑墨寫著突兀的大字,若按其所標註的順序來讀,四個字分別是“小”“重”“山”“闕”。

是十年前,廣陵王歧山遇刺的一首曲兒。

南處山腰之上,江赭焦急的踱步等待著被她打發前去送酒的段掌櫃。

她不知太子是否能明白那四字的含義,但她能夠確定,沈澈一定不會放過這次千載難逢的救駕機會。

只求自己的小心思能夠被太子識破,讓其事先有所防備,從而為沈澈能夠成功救駕,助其一臂之力。

暗雲蔽月,山林荒野在寒夜的獵獵勁風中發出咽嗚之聲。

平日裏散漫不羈的沈澈在今夜爆發出極大的耐性,他命鄭炁手底的流民們,手握數只未燃的火把,每隔百米駐守一人,以別院為中心,半徑三裏,將院子團團包圍。

打算等敵人出現時,點起火把,營造出千人之伍的架勢,不戰而驅人之兵。

而自己則守在別院的後門處,好在關鍵時刻,攜太子脫逃。

直到子時,南面的官道處才傳來簌簌聲響,等到沈澈趁夜色辨清時,為時已晚。

來者有千人餘,卻沒打算強攻。

他們每人腰間別了一只數寸長的竹筒,甫至,便打開竹筒,將裏面的液體朝南側的山林潑灑而去。

“不妙,他們要燒宅!”

這棕油在冬日裏最易燃,更何況到處都是枯枝幹葉的山林,若真燃起,別說是裏面的謝堯,就連附近的村民,都有被大火吞噬的可能。

“壞了,他們不光要燒宅,還要燒山!”

突然意識到不妙的沈澈打了個激靈,原來“請君入甕”的不止謝堯,還有他自己。

……

淮水城內,葉清遠靜坐在小宅的書房中,打開了東側的那面窗扇,遙望淮山。

他在那皚皚的雪峰之下,精心織作了一張遮天蔽日的蛛網。

今夜過後,所有人都將是他蛛網上掙紮的蟲子。

而他,握著他們的生殺大權。

算著時辰,這場山火也該燃起來了。

山林入口處的那場暗殺不過是故意讓沈澈放下戒備的前.戲,他將能夠暗示沈澈的細節,統統做到了極致。

那位自作聰明的少年,在經過他的提示後,定會猜到太子會被刺殺一事,只要他抱著“救駕”的目的入了山林,就一定逃不出這場冬日的山火。

而他的姌姌早已被他的人引至淮山半山腰處的空地上,將會親眼目睹他的小郎君葬身火海。

而他也會以“幕後功臣”的謀士身份入京,拜入六皇子座下。

再用那份空詔,十裏紅妝,迎娶江氏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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