沖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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沖頂
元珍珠在一片黑暗中沈默地向前走。
腦子裏亂糟糟的。
游師兄生氣了吧。
一定超生氣的吧。
怎麽辦？
之後該怎麽面對游師兄？
一開始, 她滿腦子都是這些憂慮。
但是很快，這些問題變得無所謂。
眼前、當下、現實的問題變得突出而巨大：
這些天以來積累的疲憊，加上整夜無眠, 她清晰感覺到, 四肢極度沈重, 身體正在逼近極限。
現在時間是淩晨四點, 離日出還有兩個小時, 四下裏是純然的黑暗。
頭燈只能照亮少許範圍, 狹窄的光圈不斷抖動, 冰晶打亂了視野, 世界仿佛也在搖晃。
好累，腳每一次深深陷進雪地, 都懷疑自己再也拔不出來。
元珍珠調整著呼吸, 試圖按照訓練課程裏學的那樣, 三步一呼吸，保持節奏。
但是根本做不到, 每走一步，都要用力呼吸一次。
這時候，她看到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不知來源的瑩瑩光線灑在幽暗雪地上, 變成一個不規則光斑。
光斑靈動變換, 像飛舞的幽靈。
這是什麽？是幻覺嗎？是做夢嗎？我其實已經倒下昏迷了嗎？
元珍珠突然想到了什麽, 慢慢擡頭。
啊, 是月光啊。
不知為什麽，有點開心。
元珍珠笑出聲來。
飛哥在前面幾米處走著, 聽到笑聲, 回頭奇道：“你笑什麽？”
元珍珠：“我高興。”
飛哥：……
他嘴角翹起：“你速度還不錯嘛。居然能跟上我。”
元珍珠：？
等一下。
元珍珠：“所以你本來以為我跟不上你？那如果我真的跟不上，你怎麽辦？”
飛哥：“就把你扔下唄。剛說過的, 生死自願，忘了嗎？”
元珍珠：……
飛哥：“你也是，隨隨便隨就跟著我。要是我真把你扔下了，你怎麽辦？”
元珍珠停下腳步，花了兩秒鐘把氣息喘勻。
“來阿娜山之前，我把網絡上不說百分之百，至少百分之t九十五，有關登頂阿娜山的帖子都仔細看過了。”
“阿娜山的地形圖、路線圖，也都存了。”
她拍拍胸口的插袋：“為了避免GPS意外失靈，我還帶了備用機。”
她盯著飛哥：“就算沒有你，我一個人也能登頂。”
飛哥瞪圓了眼睛，半天沒說話。
半晌，他擺擺手：“開玩笑的啦。我不會丟下你的。”
“如果你跟不上，我會在心裏把你大罵五百遍，但還是會配合你的速度。”
他舉起拳頭揮了揮：“這是身為男人的基本責任心！”
元珍珠：“這就是你一個人登山的原因？不想受人拖累？”
飛哥：“是啊。一個人做什麽都很自由。”
“不過我感覺你素質還行。如果和你組隊的話，我也許能接受。”
元珍珠嘴角抽搐：“謝謝您的擡舉。”
飛哥：“怎麽樣？要不要拋棄你男友，選擇我？”
“我可以帶你去更多好地方哦。”
元珍珠：“謝謝，不用了。”
“我說過了。我一個人也可以。不管是哪裏，我都可以自己去。”
飛哥哼哼：“女孩子這麽獨立，一點都不可愛哦。”
元珍珠無言以答。
大哥，你是千禧年穿越過來的嗎？
你聽聽自己說的這臺詞，不覺得很土嗎？
飛哥轉頭向前看：“啊，絕望坡。”
他伸手指去：“看到了嗎？就在那裏。”
第一道晨曦從雲層中破出，穿越風雪，正正落在了陡坡上。
*
元珍珠仰頭望去。
真實站到了這個位置，才發現，這道坡比她想象的要大多了。
……也絕望多了。
飛哥從後腰上抽下安全繩，交代道：“我領先掛繩，你跟在後面。”
元珍珠：“我們可以輪流掛，比較節省體力。”
飛哥沒忍住，拍了一下元珍珠的頭：“用不上你！這點體力哥還是有的！”
元珍珠看著他輪起冰鎬，開始攀爬，忍不住叮囑：“你知道的吧？螺絲錐一定要反覆確認受力牢固，萬一脫出的話，就完蛋了。”
飛哥掛在巖壁上，深吸一口氣，大喊：“知道知道知道！老子對待自己的命可是很仔細的，大小姐你就放心吧！”
元珍珠：“嗯嗯，那就好。”
這時候，已經天亮了。
風雪並沒有停，但是能見度大大提高。
明亮帶來很大的安全感。
元珍珠穩住呼吸，清空腦子，揮舞冰鎬和冰爪，一步，一步，均勻穩健，不斷向上攀登。
離坡頂還有一步之遙時，她把身體靠在一處凹槽中，回頭望向來路。
廣袤的雪原被晨曦染成藍色，晶瑩剔透，純凈無暇。
一條孤獨的腳印從遙遠處一直延伸到坡下。
除了自己的心跳，再沒有其他生命跡象。
世界仿佛空無一物。
元珍珠雙肘撐住冰面，將整個身體拔上來。
她趴在平臺上，狠狠喘氣。
該死的絕望坡，我爬上來了。
頭頂響起笑聲。
“你剛才在看什麽呢？不會是期待你男友追過來吧？”
元珍珠瞪過去一眼：“才沒有。”
說完，整理好背包，大步朝前走。
飛哥沒動，繼續望著來路。
“啊，他真的來了。”
元珍珠心臟幾乎停跳，猛地轉身，甚至跑起來，直沖到平臺邊緣。
……空無一人。
飛哥爆發出一陣大笑。
元珍珠要爆炸。
這個人怎麽會這麽無聊啊！
她狠狠踢起一堆雪，轉身就走。
飛哥在身後呼喚：“餵，快來看，這次是真的來了。”
元珍珠加緊腳步往前走。
騙我一次是你不地道，騙我兩次就是我蠢了！
飛哥還在大呼小叫：“啊！他也看到我了！快過來跟他打個招呼！”
元珍珠頭也不回。
胸口的對講機卻突然傳出聲音：
“珍珠，珍珠……”
“我們剛到了絕望坡下面。我看到陳英飛在坡上面，你在嗎？over。”
元珍珠全身僵住。
鼻子和嗓子眼一下子就變得很酸。
她摁下按鈕，拼盡全力用正常的聲音說話：“我在，和飛哥在一起。你們快上來，我在這裏等你們。我們一起登頂。over。”
游師兄不清晰的聲音傳來：“好，等我。over。”
飛哥皺起鼻子：“餵，我可沒答應要等他啊。”
元珍珠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了。
臉都亮堂了三分。
她露出燦爛笑容：“等一下好不好？就等一下嘛。大家一起登頂多好啊。”
飛哥：……
*
無法繼續向上的地方，就是山的頂點。
站在這裏，環顧四周，俯瞰群山，會感覺自己站在了世界最中心。
元珍珠深吸一口稀薄的氧氣，望著腳下黑白分明的昆侖山脈延綿不絕，直到世界盡頭。
啊，好奇妙，感覺自己膨脹到了一百倍大。
也許是幻覺，但很真實。
曾經心中那麽多無法與人言的孤寂不安，日覆一日的輾轉反側，這一刻顯得多麽渺小，多麽微不足道。
她想起了那些溫柔靜謐的夜裏，母女兩人倚在沙發裏看雪山紀錄片，她偶爾轉過頭，看到媽媽臉上的憧憬神情。
媽媽啊，這樣的景色，好想也讓你看到。
元寶石向著天空大叫：“爸爸！媽媽！我和姐姐登上七千米的雪山啦！你們看到了嗎？我們好了不起啊！”
元珍珠轉過身，用力抱了一下弟弟，“恭喜你登頂成功！”
元寶石燦爛笑：“你也是！恭喜你登頂成功！祝你從今以後萬事如意!”
飛哥笑道：“這前後兩句有什麽邏輯聯系嗎？”
元寶石：“沒有！但都是我的真心！”
元珍珠偷偷去看游師兄。
四目相接。
下一秒，游師兄撇開視線。
元珍珠心裏一空。
游師兄果然生氣了。
不行啊，怎麽能在山頂生氣呢。
這是夢想實現的地方啊。
她猛地撲過去，牢牢抱住游師兄，大喊：“謝謝你！游師兄！謝謝你這一年來為我們做的一切！”
元寶石也撲過去：“游師兄！謝謝你！我愛你！”
李峰也撲上來，張開雙臂，把三個人一起抱住。
飛哥也不甘示弱，整個人壓到四個人身上去，惹得一片哀叫連連。
元珍珠牢牢抱著游天地，同時感受到夥伴們抱著自己，快樂得快要飛起來了。
*
下撤和攀登一樣艱難。
甚至更難。
沖頂總是淩晨出發。
經過夜晚的低溫，積雪和冰層都凍住了，較為穩定，適合攀登。
登頂的時間是中午，這時候，氣溫往往上升到零度以上。
因此，下撤時會面臨冰雪不穩定的問題。
尤其是坡度較大時，根本不知道下一腳踩下去，路面會不會崩塌。
一路上，游天地的臉色嚴肅得可怕。
元珍珠自知理虧，也全程不敢吱聲。
還好，一路平安。
晚上八點，一行人終於下到了營地。
元珍珠累到靈魂出竅，連登山包都是文心幫著解下來的。
文意看起來好了很多，坐在帳篷角落裏幫忙煮土豆泥。
元珍珠趴在墊子上，看著雙胞胎圍著自己，照顧自己。
一時間，難言的愧疚湧上心頭。
文心摸摸元珍珠的頭頂，溫柔笑道：“沒關系的哦。”
“雖然我們也想登頂，但是沒登上也沒關系的。”
“我們還這麽年輕呢，以後還有無數機會。”
文意口無遮攔：“可是游師兄不是說了嗎，升入大四之後就沒時間管登山社了。沒有了他，我們還能登上七千米的山嗎？”
文心：“登不了七千米，可以登六千米，五千米，數字只是數字，而山是山啊。”
文意撅起嘴。
文心：“而且，我們也是會學習，會進步的啊。”
“今年我們是菜鳥，等到明年，後年，不就是老手了？”
“即使沒有游師兄，我們也可以自己去任何地方。”
元珍珠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眼睛睜圓：“說的對！說得好！我也是這麽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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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超生氣的吧。
怎麽辦？
之後該怎麽面對游師兄？
一開始, 她滿腦子都是這些憂慮。
但是很快，這些問題變得無所謂。
眼前、當下、現實的問題變得突出而巨大：
這些天以來積累的疲憊，加上整夜無眠, 她清晰感覺到, 四肢極度沈重, 身體正在逼近極限。
現在時間是淩晨四點, 離日出還有兩個小時, 四下裏是純然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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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累，腳每一次深深陷進雪地, 都懷疑自己再也拔不出來。
元珍珠調整著呼吸, 試圖按照訓練課程裏學的那樣, 三步一呼吸，保持節奏。
但是根本做不到, 每走一步，都要用力呼吸一次。
這時候，她看到了一副奇特的景象：
不知來源的瑩瑩光線灑在幽暗雪地上, 變成一個不規則光斑。
光斑靈動變換, 像飛舞的幽靈。
這是什麽？是幻覺嗎？是做夢嗎？我其實已經倒下昏迷了嗎？
元珍珠突然想到了什麽, 慢慢擡頭。
啊, 是月光啊。
不知為什麽，有點開心。
元珍珠笑出聲來。
飛哥在前面幾米處走著, 聽到笑聲, 回頭奇道：“你笑什麽？”
元珍珠：“我高興。”
飛哥：……
他嘴角翹起：“你速度還不錯嘛。居然能跟上我。”
元珍珠：？
等一下。
元珍珠：“所以你本來以為我跟不上你？那如果我真的跟不上，你怎麽辦？”
飛哥：“就把你扔下唄。剛說過的, 生死自願，忘了嗎？”
元珍珠：……
飛哥：“你也是，隨隨便隨就跟著我。要是我真把你扔下了，你怎麽辦？”
元珍珠停下腳步，花了兩秒鐘把氣息喘勻。
“來阿娜山之前，我把網絡上不說百分之百，至少百分之t九十五，有關登頂阿娜山的帖子都仔細看過了。”
“阿娜山的地形圖、路線圖，也都存了。”
她拍拍胸口的插袋：“為了避免GPS意外失靈，我還帶了備用機。”
她盯著飛哥：“就算沒有你，我一個人也能登頂。”
飛哥瞪圓了眼睛，半天沒說話。
半晌，他擺擺手：“開玩笑的啦。我不會丟下你的。”
“如果你跟不上，我會在心裏把你大罵五百遍，但還是會配合你的速度。”
他舉起拳頭揮了揮：“這是身為男人的基本責任心！”
元珍珠：“這就是你一個人登山的原因？不想受人拖累？”
飛哥：“是啊。一個人做什麽都很自由。”
“不過我感覺你素質還行。如果和你組隊的話，我也許能接受。”
元珍珠嘴角抽搐：“謝謝您的擡舉。”
飛哥：“怎麽樣？要不要拋棄你男友，選擇我？”
“我可以帶你去更多好地方哦。”
元珍珠：“謝謝，不用了。”
“我說過了。我一個人也可以。不管是哪裏，我都可以自己去。”
飛哥哼哼：“女孩子這麽獨立，一點都不可愛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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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你是千禧年穿越過來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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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哥轉頭向前看：“啊，絕望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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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元珍珠仰頭望去。
真實站到了這個位置，才發現，這道坡比她想象的要大多了。
……也絕望多了。
飛哥從後腰上抽下安全繩，交代道：“我領先掛繩，你跟在後面。”
元珍珠：“我們可以輪流掛，比較節省體力。”
飛哥沒忍住，拍了一下元珍珠的頭：“用不上你！這點體力哥還是有的！”
元珍珠看著他輪起冰鎬，開始攀爬，忍不住叮囑：“你知道的吧？螺絲錐一定要反覆確認受力牢固，萬一脫出的話，就完蛋了。”
飛哥掛在巖壁上，深吸一口氣，大喊：“知道知道知道！老子對待自己的命可是很仔細的，大小姐你就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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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哥還在大呼小叫：“啊！他也看到我了！快過來跟他打個招呼！”
元珍珠頭也不回。
胸口的對講機卻突然傳出聲音：
“珍珠，珍珠……”
“我們剛到了絕望坡下面。我看到陳英飛在坡上面，你在嗎？over。”
元珍珠全身僵住。
鼻子和嗓子眼一下子就變得很酸。
她摁下按鈕，拼盡全力用正常的聲音說話：“我在，和飛哥在一起。你們快上來，我在這裏等你們。我們一起登頂。over。”
游師兄不清晰的聲音傳來：“好，等我。over。”
飛哥皺起鼻子：“餵，我可沒答應要等他啊。”
元珍珠整個人氣質都不一樣了。
臉都亮堂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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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繼續向上的地方，就是山的頂點。
站在這裏，環顧四周，俯瞰群山，會感覺自己站在了世界最中心。
元珍珠深吸一口稀薄的氧氣，望著腳下黑白分明的昆侖山脈延綿不絕，直到世界盡頭。
啊，好奇妙，感覺自己膨脹到了一百倍大。
也許是幻覺，但很真實。
曾經心中那麽多無法與人言的孤寂不安，日覆一日的輾轉反側，這一刻顯得多麽渺小，多麽微不足道。
她想起了那些溫柔靜謐的夜裏，母女兩人倚在沙發裏看雪山紀錄片，她偶爾轉過頭，看到媽媽臉上的憧憬神情。
媽媽啊，這樣的景色，好想也讓你看到。
元寶石向著天空大叫：“爸爸！媽媽！我和姐姐登上七千米的雪山啦！你們看到了嗎？我們好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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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行啊，怎麽能在山頂生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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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珍珠牢牢抱著游天地，同時感受到夥伴們抱著自己，快樂得快要飛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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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夜晚的低溫，積雪和冰層都凍住了，較為穩定，適合攀登。
登頂的時間是中午，這時候，氣溫往往上升到零度以上。
因此，下撤時會面臨冰雪不穩定的問題。
尤其是坡度較大時，根本不知道下一腳踩下去，路面會不會崩塌。
一路上，游天地的臉色嚴肅得可怕。
元珍珠自知理虧，也全程不敢吱聲。
還好，一路平安。
晚上八點，一行人終於下到了營地。
元珍珠累到靈魂出竅，連登山包都是文心幫著解下來的。
文意看起來好了很多，坐在帳篷角落裏幫忙煮土豆泥。
元珍珠趴在墊子上，看著雙胞胎圍著自己，照顧自己。
一時間，難言的愧疚湧上心頭。
文心摸摸元珍珠的頭頂，溫柔笑道：“沒關系的哦。”
“雖然我們也想登頂，但是沒登上也沒關系的。”
“我們還這麽年輕呢，以後還有無數機會。”
文意口無遮攔：“可是游師兄不是說了嗎，升入大四之後就沒時間管登山社了。沒有了他，我們還能登上七千米的山嗎？”
文心：“登不了七千米，可以登六千米，五千米，數字只是數字，而山是山啊。”
文意撅起嘴。
文心：“而且，我們也是會學習，會進步的啊。”
“今年我們是菜鳥，等到明年，後年，不就是老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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