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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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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遇

元珍珠是元家的養女。

八歲那年,親生父母意外死亡,她從此被元家夫婦收養。

元寶石是元家的親生兒,比元珍珠小五個月。

他看著這個沈默陰郁、瘦骨嶙峋、比自己矮大半個頭的小女孩,不滿大叫:姐姐?我才不要叫她姐姐!

被媽媽啪地拍了一巴掌屁股,他才委委屈屈擠出兩個字:姐姐。

元珍珠十八歲生日的前一天,媽媽興奮不已,問她有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

元珍珠本想說,都可以。

但是她看到了媽媽眼裏巨大的期待。

於是她說:雞翅。我想吃可樂雞翅。

媽媽不接受:那是寶石愛吃的。說一個你愛吃的。

元珍珠絞盡腦汁:那……我想吃馬蘭頭。

媽媽終於露出笑容:還是我們珍珠會吃。這時節的馬蘭頭比什麽大魚大肉都鮮美。

她大聲呼喚爸爸:走!拿上車鑰匙!我們去菜市場!

元寶石剛好抱著籃球、一身大汗從外面回來。

他在樓梯間遇到爸媽,隨口問:你們去哪?

媽媽興奮道:去菜市場。明天要做大餐!

元寶石隨口道:會買雞翅吧?我想吃可樂雞翅。

媽媽氣呼呼,一巴掌拍在兒子頭上:吃吃吃,一天到晚就知道吃。我看我們家早晚被你給吃破產了!

元寶石氣得大叫:你們專門幫姐姐做大餐,我連一個菜都不能有嗎?太偏心了!

媽媽連續擊打:姐姐的大餐你不吃嗎?昂?每次你吃得比誰都多!

元寶石嗷嗷逃走。

爸爸媽媽出門沒多久,大雨突然落下。

雨幕中,一輛大卡車沒剎住,撞上了爸爸媽媽的小汽車。

兩人當場死亡。

告別儀式在殯儀館舉行,親友同事們都來了。

元寶石本該盡孝子義務,招待大家,可是他不管不顧地跑了出去。

元珍珠立刻追出去。

灰蒙蒙的天地間已經看不到弟弟的身影。

空氣很冷很幹,讓人鼻子不舒服。

元珍珠茫然往前走。

這時,她聽見坡下傳來壓抑的哭音。

元珍珠越過馬路邊的欄桿,穿過一人高的蘆葦叢,在河邊找到弟弟。

元寶石蹲在水邊,縮成一團,肩膀微微抽動著。

元珍珠悄悄走過去,在弟弟身邊蹲下,一言不發。

元寶石擡起頭。

眼睛鼻子通紅,眼淚鼻涕糊得亂七八糟。

他瞪著姐姐,大叫出聲:你為什麽這麽冷靜?爸爸媽媽死了,你一點都不傷心嗎?

元珍珠抖了一下,張開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

不傷心嗎?

她想反駁說,怎麽可能。

但是仔細想想,傷心嗎?

並不是。

她和傷心之間,隔著一層膜。

從聽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她就像是掉進了一桶巨大的漿糊裏。

眼睛耳朵都被堵了起來,四肢也變得僵硬凝滯。

元寶石突然撲過來,撞得元珍珠向後倒去。

姐姐……姐姐啊……

元寶石壓在元珍珠身上,哽咽著,低低呼喚著。

元珍珠清晰感覺到,灼熱的眼淚迅速濡濕了自己的頸窩。

弟弟的身軀不斷顫抖著。

元珍珠伸手回抱住弟弟,徒勞地予以安慰。

天空灰茫壓抑,街道空曠荒涼,塵土飛起又落下,露出殯儀館的輪廓。

……這個世界看起來好陌生。

沒有爸爸媽媽的世界,看起來又古怪,又荒唐。

*

春寒料峭的時節,元家姐弟送走了父母。

遠在西南邊境的舅舅,家住南部沿海的大伯,都提出從此以後照顧姐弟兩。

但是兩人拒絕了。

畢竟此時離高考只剩下半年,搬家換學校顯然是不現實的事情。

而高考之後,就是大學生了。

也就是成年人了。

不再需要長輩的照顧了。

元珍珠和元寶石做好了決定。

從此以後,就兩人互相扶持著生活下去。

*

九月,首都科技大學。

一入學,便是為期二周的軍訓。

軍訓一結束,姐弟兩便搬離了宿舍。

學校宿舍其實物美價廉,一年1500元,六人間還算寬敞明亮。

但是元寶石完全無法忍受。

他震驚地發現,同一個房間裏另外五個人,生活習慣和自己完全不同。

吃完的泡面連湯帶渣扔進垃圾桶,紅色油湯撒在地面上也不管;

脫下的襪子卷成一團放在課本上;

汗透的衣服也不洗,隨手塞進塑料袋,等著周末帶回家;

用過的浴室像是災難現場。

在那五個人的腦子裏,“家務活”這個東西,就像是神仙鬼怪,聽說過,但是不存在。

元寶石向姐姐大吐苦水。

元珍珠立刻展開調查,確定學生宿舍不是強制之後,迅速退掉兩人宿舍,在學校後面的老舊小區租了一套小小二房一廳。

房子雖然老舊,卻是正經板樓。

南北通透,光照充足,一梯二戶,鄰裏清凈。

又因為沒有電梯,六樓的租金十分便宜。

元珍珠對這個臨時的家滿意得很。

這一天下課後,元寶石被同學邀去網吧開黑,元珍珠一個人回租屋。

她一個人回了小區,進了單元,上了樓。

走到五樓半時,她發現家門口似乎有個很大的什麽東西。

走上六樓,仔細一看,居然是個人。

滿身酒氣、蜷成一團的醉漢。

元珍珠滿心嫌棄,捏住鼻子,用腳踢了踢醉漢的屁股,禮貌道:“你好,你擋住我家門了。請問可以起來嗎?”

醉漢毫無反應。

元珍珠伸出兩根手指,扯了扯醉漢的袖子。

醉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翻了個身。

謔!居然是個帥哥。

元珍珠驚奇地蹲下來,仔細打量。

哇,睫毛好長,好像小刷子。

元珍珠看了看隔壁大門,想起來了,這位醉倒的朋友,是住隔壁的鄰居啊。

他們昨天搬進來的時候,還遇見過他呢。

雖然擦肩而過,一句招呼都沒打,但是她看清了,是個帥哥來著。

當時元寶石聽了,立刻問道:“有我帥嗎?”

元珍珠笑瞇瞇:“當然不如你。”

元珍珠撒謊了。

如果說元寶石是普通帥哥,這位鄰居就是超級無敵帥哥。

元珍珠看著腳下這一大坨醉死癱軟的帥哥,犯了難。

*

九月中旬的這一天,一開始,一切都很正常。

游天地早起跑步,回家洗澡,然後騎自行車去大學。

上午是英語課和代數課,下午是中文系的專業大課。

當夕陽慢慢爬進階梯教室,游天地開始感到一種熟悉的焦躁。

很惡心,很焦慮,很想把面前的書和筆記全部撕爛。

游天地繼續靜靜聽課,筆記也一點沒落下。

下課鈴響後,他起身,把所有東西裝進舊郵差包,大步從後門離開。

經過便利店的時候,他停下自行車,進店買了一瓶白酒,一打啤酒。

像這樣混著喝,很快就會上頭。

上頭之後,就蒙起被子睡覺。

等到明天,一切就會恢覆正常了。

游天地把自行車鎖在樓下,提著酒水上了樓。

進了門,把酒隨手放在茶幾上,包一扔,人坐在地板上,直接對著瓶子開始喝。

他突然想起了什麽,從郵差包裏掏出手機。

果然,電量只剩個位數了。

他把手機插上充電線。

但是屏幕並沒有叮的一聲響。

怎麽回事?

游天氣起身,去按墻上的大燈開關。

沒有亮。

果然,沒電了。

雖然國內早已普及電費自動扣款,但這個老舊小區仍然保持著電卡預付費制度。

忘記給電卡充錢了啊。

游天地懊惱地嘆了一口氣,從抽屜找出點卡,搖搖晃晃出門,打算去充錢。

門在身後關上的一瞬間,游天地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

不知是不是因為換了一個牌子的白酒的原因,今天上頭格外快。

游天地沿著門板滑坐在地上,試圖等待這陣暈眩過去。

但是沒過去。甚至越來越嚴重。

游天地越發往下滑。

臉貼住冰涼的水泥地面時,他心裏冒出一個念頭:

也行吧。

反正家裏也沒有電。

睡在哪裏不是睡呢。

就是,別被鄰居看見了。不然,真有點丟臉啊。

他迷迷糊糊想著,任憑自己墜入昏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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