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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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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又是超出控制之外的狀況。

不過, 未必是壞事。

陌奚望著躲去房梁上的雌蛇,片刻,輕輕笑了起來。

至少她沒有記起上一世, 也不會再追究他種毒、屠芙梃之舉;甚至不會再記得什麽丹櫻酪杏、衛戕黎蚗。

即便知道這應該只是黃玉傳承前期的一點副作用, 早晚會恢覆, 但此時, 一片白紙的茯芍, 可以任他塗畫。

陌奚揚唇。

倒不如說,這個局面再好不過了。

忘記了從前固然可惜,但只要茯芍還在他身邊、只要他們在一起,未來有的是時間創造更多、更好的回憶。

陌奚沒有做多餘的動作,他背離房梁上的玉蛇游向案牘, 指尖拂過了桌上擺放整齊的奏疏。

茯芍離開之前,將需要陌奚察看的本子放在了最顯眼處。只是陌奚蛻皮回來, 連案牘都沒有見到便追去了芙梃, 直到此刻才有閑暇處理。

從筆架上取下茯芍氣味最深的那一支玉雕筆。

一抹淺淡的水紅撞入陌奚餘角。

“嗯?”目光微瞥,他發出一聲淺淺的鼻音, 伸手將桌角的苦蕒菜取了過來。

封在冰裏的苦蕒菜保持了當年在韶山的盛狀。自茯芍成為王後,這團金t黃便光明正大地擺上了王牘。

此時,那剔透潔凈的冰上有著一道淡色的血痕。

陌奚探出蛇信,嗅出這是茯芍的血跡。

怎麽回事……冰殼上並無利角, 不至於劃傷手指, 為何會有血色沾染上面?

陌奚凝思片刻,想不通血跡的由來。

他暫且將苦蕒菜放回原位, 等茯芍恢覆理智後, 再找機會詢問。

怕光亮刺激到失憶的茯芍,陌奚沒有點燃靈玉燈, 就著暗昧的星月處理起了公文。

吐信聲始終未停,盤踞在梁上的黃玉緊盯著陌奚。

過於強大的傳承力量沖潰了茯芍,將她的靈智封在了底層,即便如此,黃玉蛇本身的智力也超過了一般蛇類。

她判斷得出,底下這頭活物的實力在自己之上,於是愈發警戒。

在茯芍看來,自己是誤入了某頭大蛇的巢穴。

周圍沒有可以離開的洞口,她忘了自己是怎麽進來的,只能一個勁往高處、往暗處收縮,同時緊張地監視巢穴主人的一舉一動。

和竊玉時不同,完全失去靈智的黃玉可沒有欣賞陌奚鱗尾的心思——那優雅的色澤、粗碩的體型在她眼中都是一種危險的警告。

她保持著一動不動的姿態,在角落的梁上高度戒備著。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直至夜半,那實力斐然的巢穴主人都只是坐在原位、姿態閑散地小幅度動作,沒有展現出任何攻擊性。

茯芍試著緩慢移動。

她往前游出了兩段,對方並不在乎她的探索,對此毫無反應。

茯芍放心了些,開始巡查這座奇怪的巢穴。

敏感的蛇信將周遭的味道信息帶回犁鼻器,茯芍嗅到,這裏充斥著大量的自己的氣味,從上到下,幾乎每一寸都有自己的氣味標識。

她的氣息和底下那頭巨蛇的氣息交織其中。

此時她腦內並沒有伴侶合居這樣的觀念,但在布滿自己氣味的地方,茯芍感到了心安。

她沒有探索太久,快速移動到另一側角落,繼續戒備下方的陌奚。

從天黑到日出,再到日落。

窗邊的大蛇終於有了動作。

他合上最後一本奏疏,從榻上起身。

茯芍豎狀的蛇瞳立刻隨他而轉,蛇信伸吐的頻率也加快了兩分。

陌奚從殿門離開,不消多時折返,手上多了三只去了羽毛的雞。

他朝茯芍下方游去,指尖割開雞肉,頓有鮮紅的雞血流出。

尚且溫熱的血液滴落在地,他將三只雞放在殿柱背陽面,隨後再度離開了寢殿。

這一次,他許久都未回來。

新鮮的血氣在室內飄散,長久無人,茯芍順著殿柱試探游下。

她游得謹慎,沒有落地,全身倒盤在殿柱上,蛇首離地還有三十公分時便停了下來。

甜美的肉香往她犁鼻器裏鉆去,此處背陽,黑暗無光,她瞄準一具雞屍,倏地張口咬住,囫圇吞入腹中。

一起吞入的,還有那頭雄蛇在雞身上殘留的氣味。

茯芍一口一個地把三只雞吃了,接著又順著殿柱退回房梁角落。

她進食後沒有多久,雄蛇便返還巢中。

他還是坐在那靠窗的位置,繼續閑適地小幅活動。

此後每一天,雄蛇都會重覆這樣的投食。

第四天起,他將食物放下後,不再出門回避,茯芍也忘了對他的戒心,隨著習慣去了老地方進食。

陌奚瞥見吃肉的雌蛇,眉眼愈發柔和。

在這溫柔的註視下,他於三日後斷了茯芍的食物供給。

一開始茯芍並沒有察覺出異樣,小十天後才感到了饑餓。

她開始在殿裏游走,尋找獵物。

偌大的寢殿,別說是只老鼠,就連一只蟲子都無。

她巡視了半天,倏地捕捉到了一絲香氣。

窗邊的雄蛇指尖捏著一顆鳥蛋,另只手支著頭,溫和含笑地看著四處狩獵的雌蛇。

這些日子以來,茯芍所吞的每一塊肉上都由陌奚經手,留有他的氣息。

雄蛇的氣味總是和食物聯系在一起,茯芍朝他游去,上身爬上了案牘,在距離雄蛇幾尺處停下。

她盯著他指尖的鳥蛋,那修長的手指和瑩白的蛋殼顏色十分接近。

茯芍吐著信,權衡自己是否餓到了要和一頭實力強於自己的蛇展開爭鬥。

然而不等她發起攻擊,那顆蛋便抵到了茯芍吻邊。

蛇吻被觸碰,茯芍反射性地張口撕咬,將蛋吞下的同時,獠牙也擦著陌奚指腹刺下。

一旦陌奚收手的速度稍慢,他的指骨就會被蛇牙刺穿。

陌奚揚唇,拿了第二顆鳥蛋如法炮制。

仿佛故意為之一般,他在即將被咬之前堪堪收手,刻意挨蹭著茯芍,感受獠牙一次次刮過皮膚的微痛。

沒有註射孔的蛇牙如月牙一般向內彎曲,曲度圓潤、顏色奶白。

陌奚看著,有些癡了。

他的芍兒怎能連獠牙都如此可愛。

“嘶…”稍不留神,那獠牙刺破了陌奚的食指。

一縷殷紅的蛇血順著指節流下,茯芍及時松了口,但在血液冒出之後,她立刻察覺——這味道比鳥蛋更好。

“喜歡這個?”陌奚托著腮,面色微潮。

他擡起手,受傷的食指一動,茯芍的視線便追了過去。

陌奚牽著她的目光,緩緩將食指貼在臉上。

他於側臉處碾壓指腹,擠出更多的血來。

指尖的血液在面頰上抹開,鮮血順著頜骨涔緩流過喉結、自脖頸滑入衣襟。

陌奚笑著,朝茯芍伸手,“芍兒,來。”

茯芍聽不懂人語,但感受到了陌奚的邀請。

她的腹部抵著案牘,碾過桌上的文書奏章,朝陌奚爬去。

蛇信觸過他臉上的血痕,嘗到血味後,欲罷不能地往下探索。

嘶嘶聲從陌奚耳尖延至鎖骨,最後停在了脖頸處。

巨大的黃玉蛇吐信打量著,隔著頸上薄薄一層皮膚,看見了底下蓬勃流動的大量鮮血。

不用蛇毒,五千年頂級巨妖的血本身就是難以抗拒的美味。

她張開蛇口,不客氣地扭頭咬下,粗壯的蛇身也本能地絞纏住了陌奚。

滴答——

黏膩的血落聲在幽暗的殿內響起。

蛇牙碩長,大量鮮血噴灑外溢,浸濕了陌奚的白袍,留下團團暗紅的血跡,像是潑墨而出的海棠,盛怒極妍。

陌奚仰頭露出脆弱的脖頸,雙手癡愛地撫著身上的黃玉蛇。

好香、好香……香得他頭皮發麻,整條椎骨都酥爛無力,幾若融溺在這致命的馨香裏。

“呵……芍兒,你會想起我的。”他朦朧地開口,偏頭在黃玉蛇首上留下細碎地啄吻,“想不起來也沒關系……我們嗯…”插.入頸中的獠牙忽然用力,打斷了陌奚的呢喃,使他沒忍住發出輕微的悶哼。

“我們還有很長的時間……”

目光之中凈是血色,陌奚於迷蒙間豁然開朗。

原來,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那筆塗料。

渾然天成,奢麗狂放。

他啟唇,寒星般的毒牙就此探出。

想要註入毒液、想要讓茯芍感受他此刻的歡愉、想要她和自己一樣沈淪在這一刻的絕妙之中……

芍兒、瓊兒、他的美玉、他摯愛的伴侶……

半晌,陌奚到底還是忍住了。

未免傳承出現意外,他不能幹擾茯芍,一切都得忍到她覺醒黃玉真身之後。

只是到了那時,她十有八九會同時覺醒上一世的記憶……

撫著埋在自己頸間的蛇首,陌奚眸光忽暗忽明。

……

未開靈智的茯芍也還是茯芍,不消半個月,便徹底和陌奚親近起來,她喜歡他的溫柔體貼、大方慷慨。

只是和以往相比,茯芍每日除了進食就是縮成一團。

這樣的乖巧,讓陌奚滿足的同時又有些擔憂。

茯芍如今連靈智都無法維持,傳承後期想必更加艱難。

她需要一具堅韌、健康的身體挺過傳承關卡,以她目前作息而言,身體素質必然會持續下降。

得讓茯芍適當活動。

此前陌奚一直把茯芍關在寢殿裏,享受與她獨處的滋味。

這感覺太過美妙,仿佛回到了韶山。

當茯芍的世界裏只有他一個活物時,她所有的喜歡就都系於他一身,那時的茯芍時時刻刻都想和他待在一起,她不會離開他,更不許他離開她半步。

但冥冥之中,茯芍恢覆記憶已成板上釘釘。

每一個白天,都讓陌奚無比煎熬。

他徹日盯著睡夢中的茯芍,一覺醒來,那雙澄澈的琥珀眸中隨時有可能滿載厭惡,急著要去與沈枋庭相見。

一柄利劍時刻懸在陌奚頭頂,日覆一日的患得患失逼得他焦慮難耐。

壓力之下,他開始在蛇宮設置一層又一次的結界,決不允許任何人破壞他和茯芍的愛巢。

陌奚不確定茯芍得到傳承後會是何等實力,從前他的幻術便對她不起效用,若茯t芍得到黃螭之力,自己未必能抹除她的記憶。

精神上,他控制不了她,便幾度起了一輩子將她囚在王殿的想法。

如果不是擔心茯芍體力不支、會死在傳承之中,陌奚絕不舍得打開殿門。

如今陌奚忍住己欲,清退殿外諸妖,將門打開,本以為茯芍會迫不及待地出門探索,不承想,她卻興致缺缺地盤在梁上,根本沒有要出門的意思。

“芍兒,去花園逛逛好麽。”陌奚站在梁下,不知第幾次地勸說,“去年不是還鬧著要和丫鬟們玩雪麽。”

茯芍卷著房梁,只有一截尾巴懶懶地垂在半空。

她將腦袋埋在層層疊疊的身體裏,對陌奚的話毫無興趣。

“嫌冷的話,我們去湯閣好麽,那裏很溫暖。”陌奚擡手,“乖,下來,我抱你去。”

茯芍擡起了頭,陌奚微笑,正要接她,下一刻,就見垂在空中的那截蛇尾猛地一抽,打出一股妖力,隔空抽上了殿門。

砰——!

一聲重響,殿門緊閉,那不斷吹來的冷風被關在門外。

沒了寒風的侵擾,茯芍打了個哈欠,愜意地把頭埋了回去。

陌奚準備接她的手僵在半空。

他又是無奈又是好笑,“芍兒,你不是小蛇了,不需要冬眠。要是不想出門,我們在房裏玩好麽。”

他丟出幾只絨鼠,吱吱亂叫的小鼠滿屋亂跑。

茯芍吐信嗅了一下,這次頭都沒有擡便收回了信子,繼續淺眠。

喝過了陌奚的血後,她對這些普通的食物沒什麽興趣。

陌奚有些頭疼。

茯芍好奇心很重,出韶山以來看什麽都新鮮,恨不得每天都出門。

現在她失去靈智,不再對新鮮事物感興趣。

作為一條蛇,除了狩獵就是休息,在她不餓的時候,什麽也不能吸引她的註意力。

難道只能是由他挑釁、讓她發起攻擊麽……不,那太粗暴了。

陌奚目光微移,想到了另外的方法。

抱著試一試的心態,他去了趟璗瓊宮。

茯芍小睡了一個下午,窗外寒風砭骨,殿內暖石融融,她睡得很舒服。

醒來有些口渴,她熟稔地順著殿柱游下,去往陌奚給她在殿裏鑿的水池喝水。

滑落於地,眼前忽然有一點微光閃過。

茯芍擡頭,嗅聞了一下後,朝那光亮處游去。

她發現了一塊玉!

一塊巴掌大的蛇紋玉躺在地上。

茯芍用尾尖撥了撥,轉動蛇首,用不同角度看過玉石之後,心中莫名歡喜。

她低頭把玉銜了起來,左右顧盼,想找地方把它藏好。

不等她找到藏的位置,兩尺外的地方,又有玉光亮起。

茯芍飛速爬去,一塊更大更好的美玉躺在地上。

她立刻去銜它,可嘴裏已經占了一塊,叼起這個,掉下那個;叼起那個,掉下這個。

嘗試了幾次都不能同時銜住後,茯芍把其中一塊藏到了口中,用蛇信壓住。

再往前游,前方還有玉在地上等她!

蛇信下壓的玉越來越多,茯芍一路撿一路游,哪一塊都舍不得丟棄。

直到一陣刺骨的冷意包裹了她。

她擡首,陡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游出了王殿!

銀裝素裹的天地間,有點點紅梅開在側邊。

寒冷且陌生的環境令茯芍十分不適,她扭頭,想要退回溫暖安全的巢穴。

這一轉身,她看見了坐在殿門石墩上的陌奚。

一身黛藍的雄蛇淺笑吟吟地望著她,不知在那兒看了多久,手裏還撚著幾塊未用完的玉石。

茯芍警鈴大作,轉身就跑,一顛簸,鼓鼓囊囊的口裏掉落二三塊玉。

她顧不得拾起,卯頭往殿裏沖,蒼墨色的鱗尾一橫,在她眼前輕輕合上了殿門。

被趕出了溫暖的巢穴,茯芍生氣地想要咆哮,一張口,更多的玉劈裏啪啦地掉了出來,驚得她辟易退開,反應過來後又用尾巴小心把玉都圈掃了起來。

玉混在積雪當中,她含著剩下的玉,尾巴圈著一堆埋了玉的雪,用頭拱了拱殿門。

沒能拱開。

她發了狠,拼命往門縫裏鉆,兩扇門堅如磐石,怎麽也打不開。

使力了半晌,確定自己無法回到巢穴,雌蛇幽怨地看向了門邊的陌奚。

陌奚側頭,輕咳著壓抑笑聲。

沒壓住,他還是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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