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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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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燼滅海·第五層

從第一層來到這裏, 比茯芍預計的時間還要長。

整個第五層布滿泥淖。

蟒蛇粗長平坦的蛇腹分攤了身體重量,使得他們能在綿密的濕泥上游行,不至於下陷。

這一天賦讓他們比其他足類動物要好過一些, 但也僅僅是一些罷了。

隨著在泥淖中的時間變長, 越來越多的濕泥裹在了尾上, 每隔一刻鐘都必須施一次清潔咒, 大大拖累了三妖的行程。

他們沒有用禦空術, 在燼滅海中有太多無法渡過的地方,也有太多需要耗費妖力的環節,就算是四千年的巨妖也沒有奢侈到可以把妖力花費在渡過普通泥淖上。

三條淺色的巨尾在綠褐色的泥淖上疾速遄游,尾下的泥潭吐著古怪的泥泡。

這些泥泡出現後,為首的黎殃立即傳聲於後:“準備。”

她尾下不停, 雙臂拉弓,一張金色的長弓被她拉開, 點點金光凝於指尖、搭在弦上, 匯成一支長箭。

黎殃發出警告後,位於隊尾的黎蚗驀地俯身前沖, 一路掠過茯芍黎蚗,飛躥至前。

下一刻,成片的泥泡下霍然破出一道道烏影。

千萬年來,被這片無邊泥淖吞沒的屍骨披著一身濃稠的綠泥從底層鉆出, 將後來者拖入泥內。

和黎蚗終日困頓的表情相反, 他的動作狠絕迅猛。

那一身白裘掠起皎潔的白影,穿梭於惡臭的泥骨之間。他握兩把一尺長的拳刃, 冰冷的刃光閃過, 像是幾條優美的白蛇在空中游舞,白裘揚起落下之際, 十數頭泥骨屍首分離,撲簌簌地落回泥中,再度於泥下長眠。

黎殃對天扣弦,指尖一松,金箭射於高空,在至高點如煙花綻放,分散為上百金光,流星群落般道道刺向泥骨頭顱。

開路時t黎殃在前,黎蚗在後。

遇到敵情時,黎蚗就像是犬師手下的惡犬,只等主人的命令便毫不遲疑地向前撲殺。

起先茯芍還想著黎殃使弓,那就由她來負責近戰,不想幾次遇敵,黎蚗都先她一步沖出。

見黎蚗殺敵果勇,茯芍便也不和他爭先,自覺管起了後方和兩翼。

仗著那一身水火不侵、刀槍不入的玉鎧,她橫在姐弟身後,長尾一擡一落之間,炸起泥漿數丈。

化玉術起,炸起的泥漿頓時固化,形成弧形的包圍墻,把所有泥骨都隔在高墻之外。

第五層的環境對於其他人來說是噩夢,對於土屬性的茯芍來說卻再有利不過。

三妖且殺且走,茯芍手中玉傘合攏後形同短.槍,或鞭或刺,尖棱形的傘尖插.入泥骨的骨縫之中,她手腕一擰,棱尖轉動、撬開骨縫,一記扭腰回抽便將整頭泥骨抽散拉碎。

身後響起泥濘聲,茯芍持傘側身,一傘敲在後襲者頭頂,將其打成骨堆。

黎殃用不著她操心,茯芍分了一絲神在黎蚗身上。

眼見他對付身前的泥骨,後側方有泥爪抓向他的衣角,茯芍瞳中妖芒亮起,一卷泥浪驟然掀起,沈重的黏泥頓時將黎蚗身後的泥骨吞沒扯下。

黎蚗勾拳揚臂,拳刃隨之向上劃出流暢的刀影。

丈高的泥骨自中間被分成兩半,轟然倒地。

他註意到了,從進入燼滅海後,茯芍就一直關照著他——他並不需要這樣的關照,姐姐也從來不會像茯芍這樣。

黎蚗半垂眼瞼,進來時他說了會保護茯芍,但現在卻反了過來……

不論是他還是姐姐,其實都不擅長保護什麽,蟒和蛇的天性裏從來沒有保護的概念,他們只知殺戮。

黎殃負責警報、遠攻,黎蚗負責近戰,這樣的配合在蟒蛇之中已十分難得,是他們從成妖開始磨煉至今才有的默契。

但茯芍第一次與他們作戰,便如這些泥漿一般,嚴絲合縫地填入了黎殃黎蚗之間的縫隙裏,不僅沒有游離在他們之外,還將這個團隊的空隙一一補足。

明明自出生起她便沒有同伴,卻天生懂得團隊協作。

黎蚗記得姐姐所說:在某些方面,黃玉和狼群有著共性。

她是毫無疑問的群居者。

黎蚗回眸,暗沈的泥淖將那金玉的鱗尾襯托得更加醒目。

他想,這樣再好不過,茯芍喜歡族群,就不會排斥和他、和姐姐一起生活。

普通的泥骨在茯芍傘下撐不到一招,極其個別才會拖慢她的進程。

向第五層深處進發,出現的泥骨實力逐漸增強。

從一開始一記都吃不住的小泥骨,逐漸變成需要過招的邪物,體型、速度都倍數提升。

茯芍眼見黎殃的金箭數量慢慢減少,從一開始的一發百中,到一發十射,再到如今需要一對一才能造成致命傷害。

第六層的入口近在眼前。

霍然間,泥潭簸蕩翻騰,伴隨著赫赫低吼,二三十頭巨骨從潭中破出,將三妖圍困其中。

最大者超過三丈,最小者也有丈高!

那些骨架被綠泥腐蝕千萬年,已很難辨認出生前原型,空洞的眼窩裏滿是恨意,像是不甘自己殞命於此,而他們卻還完好鮮活。

看著一座座小樓般的巨型泥骨,茯芍忍不住問黎殃,“你從前是如何過去的?”

此前的那些小泥骨便罷了,想要進入第六層,這些巨物無論如何躲不過去。黎殃既每年都來燼滅海,為何沒有將這些巨物殺死,以至於今天他們還會被其困住?

“燼滅海中沒有消亡一說。”黎殃聽出了她的意思,妖氣運轉周天,一邊籌備著咒術,一邊回答了茯芍,“它們本就是死物,自然殺不死。”

先前所做只是將它們暫且打散罷了,待這些泥骨沈下,用不了多久,那些散亂的骨頭就又會被黏泥組合成新的怪物。

死者永不消散,後來者裏又產生新的死者。

茯芍抽氣,難怪年年有人有妖闖境奪寶,千萬年下來燼滅海裏的怪物卻一點沒有減少——何止是不會減少,反而越積越多。

面對龐大的巨怪,她握緊了黃玉骨傘,微微收腹,蛇尾發力,和黎蚗同時沖出。

黃玉蛇尾就近絞纏上了一尊骨怪,哢啦的骨裂聲響起,在粗碩堅韌的巨尾之下,泥骨被絞得陷下一塊。

它擡起灌滿泥漿的手,沈緩地抓住了腰上的蛇尾,欲將其扯下。

附近一頭身量較輕的骨怪聞風趕來,張開黏稠的巨口,對著茯芍撲咬。

茯芍纏在骨怪腰上,手中黃玉骨傘自它下顎處刺出,貫穿了對方頭顱後猛地拔回,於半空開傘,頂住了撲來的瘦骨。

傘尖戳入對方大張的口中,傘面如盾,將對方抵在外側。

她眸中妖光瑩亮,玉傘倏地反包住了瘦骨的頭顱,如花苞般咬住了它的脖頸。

蛇尾爆發出強悍的核心力,茯芍雙手抓著傘柄,以鱷魚翻滾之態扭腰六周,生生將對方頭顱絞斷。

呼吸之間,她解決了兩頭骨怪,沒有喘息,身側有陰風襲來,茯芍蛇尾一收,立刻松開骨怪的腰腹,從它身上踔躍彈開。

後躍之際,她看見了方才制造陰風的東西——一頭從泥中躍出的鯰魚骨。

轟——

巨骨魚躍而出,撞在了茯芍纏身的那頭骨怪身上,將她剛剛解決的兩頭骨怪砸入泥中。

猛烈的沖擊掀起了泥浪。

黏稠的泥漿浪嘯著,欲將泥面上的三妖吞沒卷下。

琥珀雙眸收束成細線,茯芍身未落地,玼玼玉光便從身周蕩開,趕在泥浪即將落下之將其固化成石,停滯空中。

她頻頻伸吐蛇信,在躍至高點時將全局收入眼底。

落地之際,她甩開花苞狀的黃玉傘,一顆滿是泥漿的頭骨從中碌碌滾落。

茯芍註意到,黎蚗和黎殃的動作不如初入第五層時利落了。

越是深入,泥淖裏的泥漿越是黏膩,覆在蟒尾上、夾在鱗縫裏,拖累了他們的反應和感知;與此同時,泥中的骨怪卻越來越強勢。

茯芍挽傘於身前,盤尾成圓,微微瞌眸。

一圈淺黃色的法光從她尾下漾開。

有悅耳的清鳴響起,像是一把小巧的鍛造錘落下的嗡吟,法光波及了所有泥骨,它們身上黏稠的泥漿驀地凝實變硬。

像是琥珀中的蟲,樹脂尚且柔軟時,其中的蟲子還能活動,但當樹脂凝為琥珀,蟲子便徹底無法動作。

那些附著在骨怪身上的泥漿凝成了固石,由此將它們全部鎖在堅石當中。

拉弦的黎殃一頓,看向周遭蒸騰著瀅瀅法氣的茯芍。

[塑玉之術]

黃玉生而就有的法術。

茯芍能將日光月華凝為玉石,想要將這本就黏稠的泥漿凝為堅石就更容易不過。

但要控制如此數量的巨怪十分耗費法力,她在鎖住最後一只骨怪後,立即喊道,“不要糾纏,快走!”

這才第五層而已,就已花費了七成法力,茯芍心裏七上八下,不確定到了黃螭面前時,自己還剩幾分餘力可以戰鬥。

黎殃黎蚗沒有二話,由黎殃在前引路,三妖飛速趕往通往第六層入口。

茯芍殿後,前身鉆入之時,數十骨怪已紛紛掙脫了身上的堅石。

隨著它們的掙紮,劈裏啪啦的石裂聲不絕於耳,大小碎石噗通噗通砸入泥中,濺起泥漿無數。

最先解除桎梏的骨怪朝茯芍撲去,利爪險險擦著她的尾尖掠過。

茯芍收尾離開,看著裂縫在自己尾後關上,沒有骨怪追來,堪堪舒了口氣。

來不及打量第六層的情況,她一擡頭就對上了黎殃若有所思的目光。

她疑惑道,“怎麽了?”為什麽要這樣看著她。

黎殃瞌眸,搖了搖頭,“只是突然發現,黃玉果然不同。”

她沒有去過第八層,但就前幾層的情況來看,燼滅海這窮兇極惡之地,倒像是為黃玉量身定制的——黎殃從沒有如此輕松渡過第五層過。

她向來把擊殺巨型泥骨視為挑戰,每一次來都會記錄自己花費的時長。

在突破四千年瓶頸之前,她最快記錄是一個時辰三刻半,而今日卻只花了半個時辰多一字。

這個速度快得詭異,黎殃幾乎可以斷定,陌奚當年也至少花費了一個時辰以上,並且她也知道他為何會止步於此。

那些骨怪無知無覺,亦沒有思想,陌奚引以為傲的毒技和精神力在它們身上幾乎無用。

第五層沒有捷徑,從擊殺一頭骨怪到它重組覆生,中間有兩個時辰,在兩個時辰內解決其他骨怪就能順利通過。t

聽著容易,只是在那片泥淖裏停留越久,身上的泥漿便會越沾越多,到最後普通的清潔咒無法起效,泥濘漉濕的泥漿會一層一層地附身體表,變黏變硬,不斷將宿主拉入泥潭深處。

陌奚抱著游戲的心情進來,自然不肯把自己弄得泥汙滿身。

曾有傳言,說燼滅海是上古黃螭逋逃養傷之所。黃螭重傷後,為了躲避勁敵,療養生息,故而演化出燼滅海層層阻敵。

黎殃此前從未在意過這個傳言,而今,在看見茯芍施展[塑玉之術]、輕松治住所有骨怪時,她心中不由得有了猜測。

“還好麽?”黎殃擡手,撚下茯芍發梢的一點泥漿,“接下來的路更不好走,整頓歇息兩刻鐘吧。”

茯芍沒有逞強,點頭應下,“好。”

最後那一場大規模的塑玉之術花費了她不少法力,她確實需要調息一番再行動。

見四周還算平靜,茯芍便要入定。

“先等等。”黎殃拉她,“我知道第六層有個可以休養的去處。”

茯芍不疑有她,點頭吐信,“好,我跟姐姐走。”

經過幾層的協力作戰,黎殃明顯感受到,茯芍對她親近了不少。

黎殃第一次覺得,或許有個同胞妹妹也還不錯。

擡眸,她越過茯芍看向一旁的黎蚗。

黎蚗半垂眼瞼,心領神會。

……

轟——!

爆破聲驀地響起,邏偣帶兵趕到時,就見王宮上方盤踞著一方碧色蛇影。

碩長如龍的碧色幻蛇張開血盆大口,一口咬上了芙梃王宮結界。

坼紋從幻蛇的獠牙下裂開,隨著幻蛇地一記甩頭,屹立千年的王宮結界如同出現裂紋的蛋殼,被生生掰扯下一塊碎片。

碧色的蛇影之後,沈天之上立著一抹白影。

邏偣瞇眸,認出了來者:“蛇王,這是何意?”

玉簪挽發的蛇王低眉俯瞰向他,“王後,在哪裏。”

“王後?”邏偣訝然道,“天下皆知,我芙梃王後兩百年前就隕落了,新的王後麽……我看我家大王是吃不消了。您來早了,千年之內芙梃怕是不會有王後,至多只有王夫。”

陌奚彎眸,空中的碧蛇幻影驀地膨大三倍,一圈一圈地纏繞上了破損的結界,將整座芙梃王宮都絞在了身下。

被巨蛇籠罩的宮仆們驚叫起來,都城妖民紛紛潰逃。

猙獰的蛇首正對著王殿之頂,它嘶鳴著張開巨口,露出滴著毒液的獠牙。

“邏偣,我再問一遍,”邪雲蔽日,空中的陌奚溫聲道,“我的王後在哪裏。”

他的聲音溫和有禮,可那雙翠瞳中已無神光,徒留一片即將崩塌的暗昧。

五千年的權威壓迫撲面而來,在這恐怖的威壓下,邏偣笑了。

“陌奚,何必多此一問,讓自己難堪呢。”他道,“茯芍既然自願跟著我們回來,你鬧出這樣的動靜也都不見那兩位殿下的身影,你說……他們三個能在哪裏、能做什麽?”

他笑道,“整整一年,她都只對著你一條雄性,也該膩了。”

陌奚斂眸,在他動作之前,邏偣抱著胸,有恃無恐地開口:“我說蛇王,您確定要在這兒動手?”

“現在茯芍還想著回去,您這一開殺戒,打斷了她的好事,您猜,茯芍會怎麽看待一條不許她尋找其他伴侶的雄蛇?”

他惡劣地補充,“說得不中聽一些,我家小殿下的鱗色可比您漂亮得多,性格也乖巧討喜得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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