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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陳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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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陳酒

“山神?!”他見鬼似的盯著天問。

“你居然真的是山神?!”他震驚。

而後自顧自地說下去, “也對,不然怎麽能跑到這裏來?”

天問左看右看,打算找個地方坐, 不過這裏連塊凸起的石頭都沒有,只能作罷。

他問道:“你在山上發現我了?”

不下山三步並作兩步地走來,“當然!我是道士,當然能看到你。”

他激動地拉著天問的手, “你放我出去, 我們一起去救新娘子。”

見天問一臉疑惑, 不下山主動給他解釋,“村裏要拉新娘子去結神婚。”

“神婚?”天問聲音微微上揚。

此界無神, 和哪位神靈成婚?

只聽不下山冷笑道,“呵,表面上說是嫁給神靈,乞求庇護, 實際上是選一個女子,獻祭妖鬼, 希望能通過獻祭免受妖鬼淩虐。”

說完, 他忿忿道:“害怕妖鬼,就該組織人手鬥爭, 獻祭少女, 供奉人命, 實為可恥!”

“走吧, 我帶你出去。”天問說。

不下山:“要先解決看守, 不然他見著我們, 鬧將起來,村裏人一下子就會圍過來。”

天問:“放心, 我施隱身術,他看不見我們。”

不下山喜道:“那能直接去救新娘子嗎?”

天問擡手,“不急,我想看看所謂的神婚,到底是怎麽一回事。何況現在新娘子身邊的守衛必然極其森嚴,我們大刺刺的沖過去,不是給人當靶子嗎?”

而且,要處置妖鬼,他需要一個誘餌。

這位新娘子,正是最合適的誘餌。

帶不下山離開時,天問無意中瞥了一眼看守,發現居然還是熟人。

不是別人,正是那日來打掃他廟宇的陳酒。

熟悉的衣著打t扮,喝酒吃肉的模樣看起來美滋滋。

不下山拉著天問快步走,天問饒有興致的打量了陳酒好幾眼。

當著別人的面逃跑,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刺激。

陳酒好似察覺到身邊有人,視線轉了過來,輕輕掃了不下山和天問一眼,然後很平靜的收斂了神色。

他好像什麽都沒看見,風平浪靜。

但這一眼,已足夠讓天問發現不對勁。

陳酒不應該能看見他的,無論用什麽理由,他都不能發現施了隱身術的天問和不下山。

可他偏偏看得見。

雖然他裝作看不見的樣子,可天問心裏很清楚,他看見了。

這就奇怪了。

陳酒和他素無交情,細算起來,是村子的一部分,能被委以看守重任,怎麽看也算不得外人。

既然如此,為什麽要假裝看不見犯人逃跑?

身體動的比腦子快,霎那間,他掐住陳酒的脖子,將人摁倒在地。

反手扭住他胳膊,限制他的行動,玩味問道,“你為什麽裝作看不見我們?還有,你為什麽能看得見我。”

想知道原因,就要動嘴主動問。埋頭猜,是最下策。

陳酒小聲哎喲哎喲,還很害怕把村裏人招過來。

“我不知道,不知道為啥能看得見你們,我不知道的。你們要去救人,我不攔……”

天問手上使勁,“別告訴我你同情新娘子,村裏人不是傻子,你要是露出一丁點同情新娘的樣子,都不可能讓你來看守不下山。”

陳酒頭上痛出冷汗,“不是同情她,是和我無關。你們愛救人就救人,他們愛殺人就殺人,和我沒關系。我只是個普通人,掙一頓飽飯而已。我是男的,獻祭新娘也獻祭不到我頭上,哎哎哎,手下輕點……”

回答不算滿意,但他沒說假話。

人放開,也沒見他有向村子裏示警的打算。

見天問盯著他看,陳酒揉了揉肩膀,解釋道,“現在村裏最大的事是獻祭,結神婚。道士跑了也沒關系,只要別鬧出亂子就行。”

天問:“可他逃跑,註定會鬧出亂子,你不怕村裏人找你麻煩?”

陳酒把碟子遞到天問跟前,還剩幾塊牛肉,“我也不算村裏人,你們要是跑了鬧出亂子,我也跑唄。橫豎這個村待不下去了,還有其他村子,再不濟,去城裏也行。”

他神色坦然,天問也拋開心裏的一點異樣,叫他說說神婚的事。

不下山過於憤慨,加之他不是村裏人,說的不會比陳酒詳細。

陳酒道:“其實這事不覆雜,流程和冥婚差不多,三個月來一回。”

“被選中的女子會被活埋到地下,地下早挖好了墓穴,也布置好陣法,三天內,魂魄會被鬼族收走。三天後,將屍體挖出……”

說到這裏,他頓了一下,“被吞噬靈魂的肉身暫時不會腐壞,和新鮮的身體一模一樣。然後,肉身會被切割烹煮,獻給大妖山的妖族。每三個月只需要供奉一個活人,就可以讓妖鬼都不侵擾人族,是很劃算的。”

三個月獻祭一個人,他們習以為常,甚至覺得劃算。

理所當然的模樣,讓天問產生了一股荒誕之感。

陳酒問:“你們還救新娘子嗎?”

“其實不救是最好的,因為不獻祭新娘,妖鬼會出沒屠村。救一個人,死一村人,這買賣不劃算。你們也別高估自己的本事,山上的道觀有幾斤幾兩村裏人心裏門兒清,你們打不過妖鬼。況且妖鬼那麽多,就算你們真有點本事,到底人數不占優勢啊……”

天問打斷了他的話,“如果我們執意要救新娘子,還打算收妖捉鬼呢?”

陳酒臉上浮現出一抹古怪的笑,期待、激動、躍躍欲試。

“如果你們執意救人,可以住我家。我家是神婚必經之路,送親的隊伍,一定會經過我家。那裏地勢不錯,可以打架。”

天問摸不透陳酒此人,但他不是妖鬼,他身上只有人族的氣息。

不管的心裏如何想,至少,此刻他確實能幫忙。

天問:“你幫我們,有好處嗎?”

陳酒笑意更深,沒來由讓天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沒有,但是也沒壞處。而且,我愛看熱鬧。”

二人跟隨陳酒,住進他家。

他是個稱職的主人,將不下山和天問招待的很好,吃飽喝足,有葷有素,連床都鋪的軟軟的。

雖然褥子破舊了些,被子也薄了點。但沒有臭味怪味,還很松軟,已經相當不錯。

陳酒家並不富裕,籬笆圍的寬,不見得房子大。

一棟小屋,左右各一間房,中間是大廳,碗筷農具啥都堆在大廳裏。兩個房間也堆的滿滿當當,剩餘空間不多。

左邊的房間陳酒睡了,右邊留給天問和不下山。

不下山睡不著。

“山神,你不覺得陳酒很奇怪嗎?”

天問:“哪裏奇怪,說說看。”

不下山壓低聲音:“處處都很詭異。他把我們帶回家這件事,本就不尋常。再看他的屋子,乍一看破舊,仔細觀察,籬笆圍的異常結實,還有,房子看著破爛,卻十分穩固。”

天問:“說不定人家是個勤勞的手藝人,就能把屋子造的結實呢。”

不下山:“不對,這裏看起來是個窮人的屋子,實際完全不是。窮人手藝再好,也沒閑工夫收拾屋子。都忙著掙口飯吃,怎會精細的打理屋子?饒是富裕一些的農人,屋子也難免有疏漏之處。可你看,陳酒的宅子,除了看起來舊一些,建造的異常堅固。”

說起這個,不下山繼續道:“還有,我們的晚飯吃的是什麽?是米!有肉!妖鬼橫行,吃樹皮草根是常態,陳酒哪兒來的米肉?你再看我們睡覺的床,誰家能有三張床?還是三張正兒八經的床,沒見爛木板,也沒見一點兒拼接的材料。他的被子,聞不見一絲臭味。他的農具,他家裏的農具多的過分了!這年頭,沒誰家裏有完整一套農具的,都是東家借一點,西家湊一點,整個村子互相借,才能湊個全乎。”

“他像在偽裝,偽裝自己是個普通人,過著他想象中普通的窮人的日子。”想到這點,不下山瞬間汗毛直立。

天問睜開眼睛,眸子發亮,“他不是偽裝,他很真實的在過一個窮人的日子。”

至少,陳酒是這麽覺得的。

是夜。

弦月高掛枝頭,天邊忽然湧起一陣雲霧,將月亮遮擋。

當月亮再次出現時,一輪金色的滿月高懸。

子時,陳酒從床上翻身而起。

他聽到了不下山和天問說的每一個字。

那又如何?

他過他的日子,還幫了他們的忙,揣著糊塗才能把日子過下去。

“呼”

他吹亮火折子,點燃一根燭火,將它擺在鏡子的旁邊。

橘黃色的光芒幽幽照映銅鏡,在寂靜的夜裏,流露出一抹讓人毛骨悚然的氣息。

陳酒從桌上拿起梳子,子時正好,對鏡梳頭。

一下,

兩下,

三下……

三十。

夠數了。

他擡眸,目光直直朝鏡中看去,眸色幽深,湧動著讓人心驚肉跳的光芒。

鏡中梳頭的男人的臉開始扭曲,模糊,不再是一個實體,幽幽地顯示出一道靈魂。

鏡外,依然是老實的農人陳酒。

鏡內,憨厚的臉變得鋒利刻薄,流露出詭異的美艷之感。像一條吐露杏子的毒蛇,三角頭上盡是可怖。

握著梳子的手不再寬厚且長著老繭,只能看到尖銳的指甲,一根根長長的突出來。

下半身,是嗲起的鱗片,長長的尾巴盤在地上。

鏡中的靈魂,人首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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