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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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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廟

早晨的空氣微涼, 昨夜一場大雨,山林間土壤濕潤,人走過會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跡。

早起的農婦頂著水汽, 抱著一盆衣裳打著哈欠從家裏出來,三三兩兩,結伴而行,前往村口的河裏洗衣服。

木棍捶打衣裳的聲音此起彼伏, 發出“噗噗”的動靜。

與水聲和敲打聲一起的, 還有婦人們的閑聊聲。

河邊是除村口外的另一處聊天好去處, 這年頭,沒誰願意埋頭悶不吭聲洗衣服。

“聽說了嗎?昨個兒從山上跑下來個瘋子, 說山上那座廟裏的山神顯靈了。”

“那座廟不是都廢棄好久了?裏頭還能有山神?”聽的人明顯不信。

最先開口那人不滿道,“怎麽沒有山神?要是沒有山神,當年建那座廟作甚?”

“以前山神還有點用處,能鎮一鎮妖魔鬼怪, 現在你看看村子裏……”

這句話把所有人嚇了一跳。

“閉嘴!”

“還不快把嘴巴閉上!”

“你想死是不是!”

安靜了好一會兒,才有人繼續把話題轉回山神身上。

“山神顯靈, 把殺人越貨的匪徒全部處死了, 這才讓那漢子從山裏逃出來。”

“哎,你們說, 如果山神重新開始顯靈, 我們是不是得去修一修他的廟?讓他保佑我們一二。”

“別是外頭來的騙子, 弄出個名頭來哄騙我們的香油錢吧?”有人懷疑道。

“這些年, 到處都是妖魔鬼怪, 收妖捉鬼騙人的人, 比妖魔鬼怪還要多。”不知誰嘟囔了一句。

“死馬當活馬醫唄,橫豎去山上收拾收拾廟, 也不花銀子,不過耗點力氣就是。”

“你們去不去?不去的話,我一人去了。”

“你一人去,不怕被山上的土匪搶走當個壓寨夫人?”

話音剛落,掀起一陣哄笑聲。

“切,要是被土匪搶走能當個壓寨夫人倒是好的,住在村子裏,吃不飽穿不暖,整日整日幹活。你們想的倒是挺美,還能有土匪把你抓回去當個大王夫人?”

說會正事。

“土匪倒是小事,就怕遇上……”說話的婦人很是忌諱的四下張望,“那種東西。”

此話引得眾人共鳴。

“誰說不是呢?這年頭,誰還敢單獨出門啊?”

“要不是家裏實在窮,我當家的都不敢叫我出門洗衣裳,日子也不知該怎麽過了。”

“行了行了,早上它們不會出現,多在下午和晚上,快點把衣裳洗了回家去。”

她們想到了一些可怕的事,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張家的,明兒個你要是去打掃山神廟,我和你一起。”

“我也去……”

“橫豎費點力氣,也不吃虧。要是真能有點作用,也是我們的福氣。”

“行吧,咱大家夥一起,千萬別落單了。”

河水冰冷刺骨,凍的手指通紅,身體也忍不住打個寒噤。

“怎麽一下子水變得這麽冷啊。”不少婦人抱怨。

河水溫度在慢慢降低,連氣溫也下降不少,明明是盛夏,卻讓人如臨數九寒天,瑟瑟發抖。

此時,饒是神經再大條的她們,也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不會吧,晴天白日,太陽剛剛出來,它們就來了?”

“我們明明送過新娘的,怎麽又出來了……”

她們扔了手裏的衣裳,湊在一處,聚做一團,臉上寫滿惶恐。

恐懼攥住她們的心神,讓她們停在原地,甚至忘記了逃跑。

或許根本逃不掉,所以才不做無畏的掙紮,頹然地等待死亡的到來。

她們會如何死去?

所有人的腦袋裏都閃過無數淒慘的死狀,見過被妖鬼啃食的屍體後,無邊的懼意讓她們心臟都幾乎停止跳動,只不停閃爍著醜陋而猙獰的屍身。

溫度更低了,她們顫抖著,不知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驟降的氣溫。

河面掀起陣陣冷霧,她們見到水流速度變慢,似乎將要凝結成冰。

不對,已經有冰塊從上流而下,經過她們跟前的這段河流。

紅色從河底翻湧上來,像是什麽東西攪渾河水,將藏在水底的東西,翻了上來。

血。

血液越來越多,鋪滿這條河,腥氣越發濃重。

某個誰都不知道的瞬間,河裏出現了第一縷發絲,然後逐漸升騰,一個圓滾滾的腦袋,一點點,一點點露出水面。

“啊!!!”

河邊的婦人們嚇的魂飛魄散,總算找回失去的意識,發瘋的向山下逃去。

回家!

回家!

只要回到村子裏,水鬼就不敢進村!

村子和妖鬼定下契約,不能進村,村子獻祭的及時,這些妖鬼不能破壞規矩!

快回家啊!

回家啊!

“啊!放開我!救命啊!”

“噗嗤!”

向前奔跑的人們不敢回頭,她們不需要往後看,便能猜到身後是怎樣可怕的一副場景。

被妖鬼活活啃食的人,她們死去時的模樣,她們可以想象到。

誰都見過這樣的場面,所以……

千萬不能讓自己變成最後一個!

不要被它們抓到!

活下去!

活下去!!

她們清晰無比的聽見有東西從河底爬出來,嗒嗒的水聲滴落在地,尋常細不可聞的滴水聲,此刻被無盡放大,清楚地滴進她們的耳朵裏。

一個……

兩個……

三個……

一群……

意識到水鬼的數量後,她們幾近崩潰,耳邊風聲呼呼閃過,她們再也聽不見其他聲音,只是埋頭往前沖。

直到被水鬼抓住,失去意識。

再往前一點,離村子近一點,就要到家了啊!

“簌簌”

“沙沙”

“嘩嘩”

水腥氣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發出的味道令人作嘔。

但她們逃離的路上,聽到了更多聲音。

是拖曳草木發出的聲響。

當她們看見山邊的草木開始行走時,緊繃著的最後一根神經,徹底斷裂,仿佛有什麽在腦海中轟然崩塌。

她們失去求生的意志,手腳發軟,癱倒在地,被穿行來的藤蔓和枝葉包裹,活活攥取生機。

綠色的葉子脈絡分明,它們伸了出來,一道道紋路紮進人的身體裏,吸收體內的鮮血。

葉子在鮮血的浸染下,發出詭異的紅色。

這些婦人瞪大眼睛,雙目充血t,面色猙獰的看向天際,嘴巴張大,好似難以喘息。

正當時,天邊忽然傳來一道雷霆,閃電重重劈下,劈斷樹枝,將在山野橫行的草木妖怪嚇破了膽。

一地殘枝。

雷電劈落在地,焦土發出滋滋的聲音,水鬼一經觸碰,瞬間被燃燒的粉碎。

僥幸得救的婦人們望向雷電的來處,正是傳說中那座山神廟。

她們無法收斂死去的人的屍骸,只來得及跌跌撞撞的逃回家去。

這時,她們腦海中唯有一個念頭,山上的神廟,一定要收拾幹凈!

目睹人族逃離的妖鬼們戰戰兢兢地看著天,生怕天上再降落一道天雷,將它們劈的魂飛魄散。

雷電陽氣太重,它們本性屬陰,無法承受雷霆之力。

見雲開霧散,還活著的妖鬼們才三五成群地湊起來,議論神廟裏的詭事。

“聽說山神又回來了,看這雷電,怕不是真的?”

“說的什麽鬼話?咱們這界位,有神?”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說的是山上那座廟,那可不是神廟。”

“不是神廟,誰敢受人族香火?”

“嘿嘿,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大妖們,總是有點子不足外人道的陰私,敢受人間香火。”

“那是山上的大妖回來了?”

“怎麽可能!山頂的大妖,早幾百年前就跑城裏去了,還能留在這鄉下犄角旮旯的地方和我們爭口糧?”

“哪個大妖能召喚雷電啊?別是你記錯了吧。”

“不可能!我是個樹妖,土生土長在這裏,還能記錯事情?!”

“那是哪裏來的孤魂野鬼,敢在我們太歲頭上動土!”

“兄弟們,抄家夥,給我拆了山頭那座廟!”

“閉嘴!山上真的來了尊山神!我探到神的氣息了。”

這句話讓一眾妖鬼慌亂起來。

“什麽?這個界位怎麽會有神?!”

“我們以前肆意屠殺凡人,他會不會收拾我們?”

“趕緊稟告主城,讓城裏的大妖知道,把界位新生的山神殺了,我們這裏可是好地方,決不允許神靈降世。”

“對,新出生的神,能有幾分神力?我們告訴城裏的大王們,在他長成之前,先把他殺了!”

“天道都管不著我們這裏,還想長成一個神?哼,別做夢了!”

意識到山神的存在後,妖鬼們達成一致,要將其殺死。

神廟內的天問,看到的不止是殘破的廟宇,還有殘破的世界。

妖界、鬼界、人界,各有規則,互不幹擾。

每個種族生存法則不同,天道劃分不同界位,為的便是不讓某個種族成為另一個種族的口糧,被更高等級的武力殺害。

但這裏,不同的界位莫名融合了。

人族最是弱小,這個界位本該是個普通的凡人界,就算有些小妖小怪,也不成氣候,最多只在家裏搞點小破壞。

可現在出現的妖鬼,靈力暴虐,實力強橫,分明是吃人的。

這樣等級的妖鬼,在他們界位內匹配的凡人,會是同樣等級的人修。

高武力值界位的異族,來到普通凡人界,於人族而言,是一場無法反抗的殺戮。

“這是怎麽回事?”

老頭:“你還記得靈寶說過的話嗎?”

蓬壺境掠奪下界氣運,來維持其穩定。

每個界位的氣運,是維持界位穩定的必要條件。對於被掠奪氣運的界位,想要讓界位不崩塌,只能尋找新的氣運,去填補它失去的部分。

氣運缺失的界位不敢靠近氣運完整的界位,因為會被瞬間吸收氣運,然後徹底消失,被其摧毀。

想要保持狀態,只能尋找和它一樣氣運缺失的地方,然後,兩個界位融合,補充成一個新的界位。

但這些氣運缺失的界位並非都是同一等級,它們裏面生長了不同的生靈。

當界位破損之後重新雜糅在一起,拼湊成一個新的界位時,這些本來生長在各自界位裏的生靈,並不會隨著新界位的產生,匹配新的實力等級。

他們按照原來的實力繼續活下去,然後,高界位生靈對低界位生靈,開啟了一場狂歡似的殺戮統治。

這也就是此界不對勁的地方。

至少有三個界位,不,甚至是更多的界位,融合在了一起。

現在,天問看到了凡人、妖族、鬼族。

甚至在遠方的城池裏,他察覺到了上古大妖的氣息。

那些妖怪剛才說,這裏不會出現神靈。

看來,他們也深知界位規則。

一個氣運破損,勉強拼湊而成的界位,是混亂的。在混亂無序中,無法生成制約生靈的強大力量。

所以,此界無神。

每個界位都有氣運之子,當界位破損時,曾經的氣運之子也會隨著界位的殘破而死去。

新的氣運之子,會再次生長。

如果天問沒有出現,他永遠也不會被發現。離開神靈的庇佑,所謂氣運之子,不過無稽之談。

找到他!

山上每晚都會下大雨,聽說,龍走過的地方,總有風雨隨行。天問確實在每個晚上,都看見天上龍飛過的痕跡。

不過……

也可能不是龍。

轉頭,他看向來到這個世界最初的痕跡。神廟裏的雕塑,也長了類似龍的模樣。

但它不是。

地面的積水還沒來得及全部褪去,一個又一個小水坑深淺不一。葉子上聚集了足夠多的露水,終於滴下一滴。

“滴答”

漆黑的水坑,泛出一陣小小的漣漪。水圈由小變大,一點點往外推去,直到消失不見。

天問這些日子,一直沒有離開山神廟。

他在等人,或者說,他在等一群人。

那日瘋狂奔跑的農婦打定主意要來神廟裏供奉他,然而迄今為止,尚未有任何人跡到來。

神靈得到供奉,便會庇護於他們,可惜,他們始終不肯前往。

亦或是,他們有更好的選擇?

天問嘲諷的笑了笑,看山腳下村子的眼神,帶了三分憐憫,七分不善。

就讓他等一等,再看看,是不是果真無人,願意前往。

陳酒是第一個來到山神廟的客人。

除卻諸多不速之客,他是第一個正兒八經,穿戴整齊來造訪的客人。

頭發歪歪紮個髻,簡單用粗布麻繩纏了,紮的緊緊地,光看這顆腦袋,整個人顯得一絲不茍。

身上穿著短打,黃褐色的粗麻布,腰帶也紮的緊,人一看就利索。

腳上踩一雙草鞋,看樣子是新編的,因為模樣還算規整,沒見著斷裂和毛躁。

整體來看,是個精神的小夥。

臉上掛了一抹燦爛的笑,看著有幾分傻氣,不過更多的是朝氣。

樣貌生的沒什麽特色,屬於放在人堆裏根本找不到的一張臉,唯有一雙眼睛,亮的驚人。

身形勉強算個結實,在大家普遍吃不飽飯的情況下,他能長高,還能有足夠的力氣,精神一點不見萎靡,已經算很好了。哪怕瘦一點,也不算什麽。

此刻他手裏提了桶和抹布,還拎了一把掃帚。

“就是這兒了,王大娘讓我來給山神廟打掃一下,行,開幹!”他自顧自樂呵呵地說著話,渾不在意山野中唯有他一人。

發出的聲音甚至帶了點回響,在荒郊野外,透出一股子滲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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