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次下定了決心，卻又終究下不定決心，所以還是沒有去成我和小雯那高中的校園。只是隨著記憶在家鄉的小城裏四處游逛。

一個人騎著自行車，有時遇到了冬日裏寶貴的午後暖陽，會自然想起初中那次和趙明明一起騎車同行的情景。原來，再美的陽光都沒有一個說笑同行、一路分享的友人來的那麽溫暖。而這溫暖永遠只屬於那些勇敢追逐的人們，比如明明。而那些懦弱的家夥，如我，最終只能孤零零在這寂寞的冬季裏，獨行。

還記得，在初二郊游的那次曾經和明明拍了唯一一張合影。偶爾想起想拿出來看看，卻根本記不起忘在了哪個角落裏。很抱歉，但或許真的早已經丟了，畢竟那時候太小而時間又過了太久。

而和小雯，在高一教室的黑板報前亦有唯一一張合影。這張，我清晰地記住了它最後安放的位置，卻依舊再也無法看到。因為，大一那年，在思念小雯最厲害的時候，我親手把它放在了草地上的火堆裏。在火光中，我最後一次看到，她和我在一起時甜甜的笑臉。愚蠢的以為，只要不再每日看著照片中她肩並肩和我站在一起微笑的樣子，就可以把她忘記；就不用再每日睡覺前每天睡醒時，都痛苦的陷在對她深深的思念裏。

其實初中到高中，也不過差著這麽兩三年的光景。而對於我，這卻足夠完成從幼稚少年到青春期的轉變。

是的，如果說初中和明明一起嬉鬧時萌芽的喜歡是青澀的友誼的話。而到了高中遇見小雯的時候，我確定我已經懂得愛情了。好吧，我必須要承認：雯雯，高中時我是愛你的。雖然那時的小屁孩兒自己也沒有弄清楚這一點。

那現在呢，還愛你嗎？

我又糊塗了。

我一度以為在媛媛出現的那一天梁小雯早已成了我成長回憶中又一篇翻過的故事。直到那個我以為我已經成熟到可以在媛媛的陪伴下開始人生下一個章節的時刻，對小雯還有對我自己那羞澀青春的懷念一下子噴湧出來。淹沒了我，亦傷害了媛媛。

仿徨猶豫中，在小城滯留一個多月，絲毫沒有發現梁小雯的蹤跡，有時忍不住懷疑這城是否真的如同明明所描述那般小。

這天晚上，媽媽不禁問我“為什麽這次在家這麽久還不回去上班，是不是遇到了什麽麻煩？”。我安慰她說道：“沒事，只是想多陪陪你，和你一起多照顧爸爸幾天。”

“嘭…”突然一道明亮的煙火從窗外飛起。

透過窗戶看了一眼那散落的火花，媽媽似回答我又似自言自語道：“也好，好些年沒有一家三口一起過元旦了。”

屋外的煙花爆竹聲越來越響，原來明天又將是新的一年了，我們又要大一歲了。

為什麽要說“我們”？

這幾年來一直都是媛媛陪著我慶祝這世人普度的新年，有時是挽著手一起擠在海濱倒數的人群中看煙火；有時是相擁在沙發上看電視；還有時是躲在房間裏盡情的相愛。

而今晚，媛媛，你去哪兒了？不是說好，我想你了你就會回來嗎？

我不知道媛媛到底在什麽地方。但我確定，此時此刻，她一定也在望著這滿天繽紛的煙火，想起我，掛念我，質問我，埋怨我。

“已經有了那麽好的茵媛，為什麽還對曾經念念不忘？”我也不止一次質問過我自己。如果不是我內心那貪婪的欲望的話，我們兩個現在一定像往常一樣依偎在一起，歡慶著這讓人心情澎湃的時刻。說不定，甚至已經一起陪著家人看著電視在說說笑笑了。

永遠找不回小雯和永遠弄丟了媛媛，哪個更可怕些？我不知如何回答，亦不敢過多思考。

“但我知道媛媛一定不舍得讓我一人永遠這麽孤獨下去的！”對吧？媛媛，你回答我呀。你為什麽沈默不說話，是否是害怕你的縱容讓我會變得更加貪心呢？

等小輝輝不糊塗迷茫了，你就會回來了，對麽？好麽？

望著窗外，我看到被火光照亮的夜空中，純白的雪花開始飄落。

第二天早上，仍然可以聽到零落的爆竹聲。一出門，雪依舊安靜的緩緩下著，地上累計的白色已經要沒過鞋底了，踩上去發出“吱吱”的聲音。

我獨自一人踏著地上的積雪，孤獨的迎接這新的一年的第一個早晨。

家門口小街幹道上的雪已被陸陸續續過往的行人踩得有些雜亂，不過整條小街的白色還算的上基本完整。我不由自主的轉過了幾個十字路口，最後沿著小城最主要的這條東西大街毫無目的的向西漫行。大街上車輛穿流不息，路面早已不見了積雪的痕跡，只剩下濕漉漉的一層泥水；天上不斷飄下的雪花一落到大路上即刻消融逝去。

幸好，我步行的便道上的雪色不像主路上那麽殘忍，不過也被早行的人們留下了一串串遠去的痕跡。

雪女似乎感受到了我內心隱隱的遺憾，漸漸下的急促起來。前方的腳印不一會兒就重新鋪上了一層新的薄薄的白色。

雪越下越大，道路旁邊的樹木變成一顆顆純白的聖誕樹，隔著馬路左右對應著，向前延綿不絕。這自然要遠遠勝過島城商場中人工布置那些道具。最淳樸真實的，永遠是最美麗動人的。景色如此，心情亦如此。於是，頭發也已雪白的我，拋下一切由貪婪而生的欲望和由恐懼而生的憂慮，隨著性子，向西踱去。

就這樣，一個人，走了好久。

直到路過大街北側那家小城中最受歡迎的酒店時。忽然看到騰空的禮炮，聽到“啪啦啦”急促的鞭炮聲。

看著酒店門口嘈雜而歡喜的人群，我知道又有人要結婚了。其實，元旦，這公歷新年的第一天，本身就是個充滿喜慶的日子，遠比五一十一什麽的更適合結婚。特別是今天，襯上這滿城的純白，絕對是個完美的吉日。

忽然想到，如果那天在新加坡的街道上不是那輛突如其來的雙層巴士帶來的刺耳噪音。今天，在這兒，在這滿天聖潔的雪花中舉行婚禮的那一對，會不會是我和我的茵媛？

我果然是個膽小的家夥，又把責任推到了絲毫不會爭辯的巴士的身上。媛媛離我而去，終究是對的。

一個些許冷漠的人，內心卻又偏偏喜愛參加婚禮，喜歡婚禮的氣氛。走過酒店門口的時候，我不由自主的也換上了真摯的笑臉，對那毫不相識的迎賓的家屬道：“恭喜恭喜！”

婚車到了，車門打開，年輕的新郎走了下來。“嗯，這個新郎長得還算不賴”我心裏打量著，又覺得或許曾在哪裏見過。

但是下一秒我就楞在了那裏。因為毫無預兆的，小雯她就這樣也從車裏下來了，就這樣穿著潔白的婚紗，就這樣盛開著滿臉的笑容。

她笑著擡頭時也看到了正在門口的應該很顯眼的滿頭白發的我，可惜那微笑也只不過下意識的稍稍頓了片刻，然後就像什麽也沒有看到過一樣，挽著她的他繼續著他們燦爛的笑臉，繼續向酒店裏的幸福走去。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滿身冷漠的銀屑，沒有刻意用手去撥眉毛和頭發上的白雪，只是轉身向著自己剛剛來時的方向靜靜的回去。

邁出第八步的時候，卻聽到有人在喊那曾經讓我迫切渴望聽到的字眼，“輝哥。”

回頭給她和的她的新郎一個笑臉，便要繼續逃離。

“混蛋！”

我站住了，因為這是高中她最生氣最傷心時才會如此稱呼我的獨有的昵稱，同樣伴著高中時那種讓我永遠無法充耳不聞得的語氣。於是回身徑直走向今生中都不曾如此美麗的她，在旁邊那個似曾相識的新郎一臉的不知所措中，伸出雙臂，堅定的完成了那個由於我的懦弱無知而遲到了八年多的緊緊擁抱。

曾不止一次想象過，高三夏天的那個臺階上，由於過早響起的鈴聲，我們錯失了怎樣一個擁抱？以為它會和媛媛的懷抱那般的讓我流連忘返；以為它會和阿潔的眼淚那般讓我刻骨銘心；以為它會和陌生女孩的邀請那般讓我浮想聯翩。

然而，此時這個與我苦苦思念了多年的高中密友真實的擁抱，竟和那天在早餐店門口擁著明明時沒有太多的差別，更如同那天在北京那個陌生女孩的擁抱一樣的溫暖、簡單，而又僅僅如此。

來不及過多的思考，半分鐘之前還遺憾落寞的我此刻發自內心的真誠祝福道“雯雯，恭喜你們！”。

然後松開手，松開那清澈美好的十六歲留在我身體裏的最後一絲的絆羈，輕輕的離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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